桑德拉下巴一收說:「是德克蘭的事嗎?你們可以跟那個混賬老女人說,自從上回之後我就不讓他碰收音機了,如果還有聲音,絕對是她自己的幻覺。」
「不是,不是,」凱茜語調輕鬆地說,「跟那件事完全無關。我們只是在查一件舊案子,考慮到您可能還記得一些蛛絲馬跡,有利於我們辦案。我可以進去嗎?」
她探頭看了凱茜一眼,放棄似的聳聳肩說:「我能說不嗎?」說完就退後把門開啟了一點。我聞到了煎東西的味道。
「謝謝,」凱茜說,「我會盡量不耽擱您的時間。」她進屋之前回頭衝我眨了眨眼睛,要我別擔心,接著門就「砰」地關上了。
結果她去了很久。我坐在車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直到抽完。接著我開始咬指甲邊緣的皮,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小夜曲》,用車鑰匙摳儀表板縫隙的灰塵。我心裡瘋狂地懊悔,剛才沒在凱茜身上裝竊聽器之類的東西,也許她在裡面需要我幫忙。我不是不信任凱茜,但她那天不在現場,我在,而且桑德拉這些年來已經變成了一個難纏的角色,我不確定她是否知道該問什麼。我搖下車窗,小孩還在尖叫和敲打東西,接著,桑德拉的聲音突然變大了,然後「啪」的一聲,小孩開始大哭,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生氣。我還記得桑德拉笑的時候會露出小巧整齊的潔白牙齒,還有她v字領上衣中間的那道神秘的溝槽。
我感覺我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最後終於聽到了關門聲,凱茜啪嗒啪嗒從車道走下來,坐進車裡,吐了一口氣說:「嗯,你說對了,讓她開口說話真不容易,但只要話匣子一開……」
我心臟怦怦直跳,不知道是因為猜對了,還是驚慌。「她說了什麼?」
凱茜已經掏出煙盒,正在找打火機。「你先開到街角,她不喜歡你的車停在外面。她說很像警車,鄰居會說閒話。」
我把車開出住宅區,在基址對面的路肩停下,跟凱茜要了一根女士香菸點上。「怎麼樣?」
「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凱茜猛力搖下車窗,朝外吐了一口煙。我這才發現她非常生氣,氣得渾身發抖。「她說:‘那不是強姦,他們只是讓我做了那件事。’她前後說了差不多三次。謝天謝地,你們那時還太小,沒被扯上——」
「凱茜,」我儘可能心平氣和地說,「可以從頭說起嗎?」
「一開始她跟卡達·米爾斯約會,那時她十六歲,卡達十九歲,她覺得卡達很酷,天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她非常迷戀他。喬納森·德夫林和沙恩·沃特斯是卡達的死黨,兩個人都沒有女朋友,喬納森很喜歡桑德拉,她也挺喜歡他的。她和卡達交往了半年左右,有一天,卡達跟她說喬納森很想‘上她’,他覺得這個點子很不錯,就跟分一口啤酒給朋友喝一樣。真可惡,那時候還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還沒避孕套——」
「凱茜——」
她手臂一甩,將打火機扔出窗外。凱茜臂力很強,打火機「砰」地撞上一棵樹,彈進了草叢。我以前也看過她發脾氣。我常跟她說這都得怪她奶奶是法國人,典型的地中海衝動性格。我想她現在應該氣消了,會出去把打火機拿回來,於是我就靜靜地等。沒想到她用力地靠在座椅上,吸了一口煙,過了一會兒才回頭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
「你欠我一個打火機,大明星,」我對她說,「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你還欠我去年的聖誕禮物呢。總之,桑德拉其實不怎麼在意跟喬納森做,他們這麼做了一兩回,事後大家都有點尷尬,但很快就釋然了,所以也就沒問題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初夏,一九八四年六月。喬納森後來顯然很快就交了女朋友,我猜一定是克萊爾·加拉格爾,桑德拉覺得他應該有所回報。她跟卡達因為這件事大吵了一架,但她自己也越想越迷糊,最後就決定算了。」
「天哪,」我說,「原來我活在低俗的八卦脫口秀《傑瑞·斯賓格秀》裡,自己卻不知道,這正是‘互換情侶的青少年現身說法’。」我、彼得和傑米才小他們幾歲,住的地方離他們只有幾碼遠,但我們三個只會打對方手臂的麻筋,或拿飛鏢射卡邁克爾家瘋狂亂叫的傑克羅素梗。住宅區很小,看起來不起眼,但居然有這麼多完全不同的世界共存於一個時空裡,這讓我不禁想起了腳下待考古的黑暗地層,還有我房間窗外對著城市嗥叫的狐狸——那個世界與我的世界幾乎沒有重疊。
「可是,」凱茜說,「沙恩後來知道這件事,也想湊一腳,卡達當然沒問題,但桑德拉不肯,因為她不喜歡沙恩那個‘髒兮兮的色胚’,她私底下都這麼叫他。我覺得沙恩應該有點被排擠,但卡達和喬納森已經跟他混習慣了,他們從小就是朋友,所以還是會找他一起玩樂。卡達一直在想辦法說服桑德拉,我真想看看卡達的上網記錄,你不想嗎?不過,桑德拉總是推說她要考慮,最後他們三個就在森林裡把她硬上了。她忘了確切日期,但還記得手腕上有淤青,很擔心會不會到開學還消不下去,因此應該是八月左右。」
「她看到我們了嗎?」我儘量讓自己語氣顯得鎮定。桑德拉的故事說到這裡,開始跟我自己的經歷交錯,雖然讓人困惑,卻也非常刺激。
凱茜不動聲色地看著我,但我知道她是想知道我受不受得了。我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很輕鬆。「不算真的看到,因為她那時……呃,你也知道她那時是什麼狀況。但她記得聽見草叢裡有人,還有卡達他們三個的大吼大叫,喬納森去追你們,回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該死的小鬼’之類的話。」
她把菸灰彈出窗外,我光看她的肩膀就知道她還沒講完。馬路對面,馬克、梅爾和另外兩個人正拿著棍子和黃色測量帶在基址上不知道忙活著些什麼,彼此高聲說著話。梅爾笑了,笑聲愉快且洪亮,之後喊了一聲:「你想得美!」
「然後呢?」我最後實在按捺不住,還是開口問了,整個人像被拴住的尋槍獵犬一樣興奮得直髮抖。我說過自己從來不對嫌疑犯動粗,但我當時卻幻想著電視劇裡的情節,將喬納森狠狠地推到牆上,臉貼著臉衝他大吼,逼他把實話吐出來。
「你知道嗎?」凱茜說,「她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跟卡達分手,兩人又交往了幾個月,她才被他甩了。」
我差點脫口而出:就這樣?但我只是說:「我記得強姦未成年少女的法律追溯期跟一般強姦不同。」我的腦袋在瘋狂地運轉,時速起碼有一百英里,直接跳過了審訊階段。「不過應該還有時間對付這種傢伙,我最喜歡在他開會的時候進去抓人了。」
凱茜搖搖頭說:「桑德拉不可能提出訴訟的,因為她認為當初會跟他搞上,錯在自己,不在對方。」
「我們去找喬納森談談。」我說著發動車。
「等一下,」凱茜說,「還有一件事,可能不重要,但是……他們完事之後,卡達——我覺得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調查他,一定可以找到罪名起訴他——卡達說:‘好女孩。’然後吻了她一下。她坐了起來,全身發抖,試著把衣服穿好,清醒一下腦袋。突然,他們聽見森林裡有聲音,就在幾碼開外。桑德拉說她從來沒聽過那種聲音,很像巨鳥在拍打翅膀,但她很確定聲音是裝出來的,是有人在喊。他們四個人全都嚇得尖叫,卡達好像喊了一句:‘那些該死的小鬼又在搗蛋了。’接著就朝樹林裡扔了一塊石頭,但聲音沒有停。它從樹影裡傳來,他們什麼都看不見。四個人怕得全身僵硬,坐在地上狂吼。後來,聲音總算停了,然後他們聽到有東西鑽進了森林裡,聽起來體形很大,她說,至少跟人差不多。四個人立刻拔腿跑回了家。桑德拉說除了聲音還有味道,濃烈的獸腥味,類似羊臊味,或是我們在動物園才會聞到的味道。」
「什麼跟什麼啊!」我說,整個人都愣住了。
「所以不是你們三個嘍。」
「起碼我不記得了。」我說。我記得自己跑得很急,耳朵裡被自己的喘息聲灌滿,雖然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但很確定事態嚴重。我只記得我們跑到森林邊緣面面相覷,氣喘如牛,因此我想我們後來應該沒有再回到空地,弄出怪異的拍打聲和羊臊味來。「有可能是她的幻覺。」
凱茜聳聳肩說:「當然,這有可能。但我有點好奇,會不會森林裡真的有什麼野獸?」
在愛爾蘭,最兇猛的野生動物就是獾,但仍不時有傳言(尤其是中部地區)說有人發現喉部被撕裂的死羊,還有深夜趕路的人看到垂頭彎腰的巨大身影和閃閃發亮的眼睛。不過,這些怪獸通常經過查證後不是兇惡的牧羊犬,就是家貓,因為光線角度問題才讓人誤以為是野蠻怪獸。儘管如此,有些案例確實無法解釋。我很想裝作沒這回事,但還是忍不住想起t恤上的抓痕。凱茜雖然不大相信有神秘野生動物,卻心嚮往之,因為野獸很可能是中世紀傳說中的會突襲旅客的黑狗後代,而且她喜歡幻想不是每一寸土地都被繪製進地圖,受人管轄,被人用監視攝影機監控,還有美洲獅大小的野獸在未知的疆域裡出沒。
我當然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當時卻毫無心情。從我們接下這個案子,把車停在山上,將納克拿裡盡收眼底的那一刻起,我和當年所發生的事之間的那層模糊的薄膜就變得越來越薄了。它已經薄到我可以聽見另一頭的窸窣聲響,連飛蛾在我手掌心的振翅聲和足肢掙扎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我沒有心情去聽這些胡扯,管它是逃跑的珍禽異獸、碩果僅存的麋鹿、尼斯湖水怪,還是凱茜心裡想到的任何東西,我都沒有興趣。
「不會,」我說,「不可能,凱茜。森林就跟我們的家一樣,要是有比狐狸大的東西,我們一定會知道,而且搜救隊應該會發現蛛絲馬跡,要麼是有狐臭的人在偷看他們,要麼就是她自己的幻想。」
「有道理。」凱茜不帶個人判斷地說。我又發動了車。「等一下,我們要怎麼做?」
「隨便,就是不要他媽的一直坐在車裡。」我說,我發覺自己嗓門變大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凱茜眉毛微微一揚,說:「我覺得其實我應該——呃,不要繼續坐在車裡,應該去找那幾個表妹談談,你如果需要我去接你,就發簡訊給我。你和喬納森應該能好好談談。我在旁邊的話,他不可能聊到強姦。」
「哦,」我愣愣地說,「好吧,謝了,凱茜。這聽起來不錯。」
凱茜走下車,我爬到副駕駛座,心想她要開車,沒想到她竟然走到樹旁,在草叢裡踢來踢去,直到發現了我的打火機。
「拿去,」她坐回車裡,嘴角一揚,笑著對我說,「我的聖誕節禮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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