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2頁,共2頁

細節我就不說了,總之我們費了很多工夫,想了一堆點子(多半不違法),希望在卡達最不希望我們出現的時間點去找他問話。他在一家提供所謂「量身定做企業網路學習方案」的公司身居要職,有個好聽的頭銜(我本來就不喜歡他,沒想到他竟然還能讓我更討厭他,真是令我大開眼界),所以我和凱茜就趁他和未來可能合作的大客戶開會開到一半的時候闖進去找他。這裡不只公司怪,大樓也怪,長長的走道沒有半扇窗戶,樓梯好像怎麼也爬不完,讓人完全失去方向感;窒悶的空氣讓人感覺像在罐子裡,氧氣量趨近於零。電腦和壓低的說話聲糅合成毫無生氣的低鳴。放眼望去,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隔間,宛如瘋狂科學家做老鼠實驗時用的迷宮。我們跟著一個很像機器人的傢伙通過第五道刷卡旋轉門後,凱茜睜大雙眼,對我做了一個驚恐的表情。

卡達在會議室,一眼就認得出來,因為他正在做幻燈片展示。他還是非常英俊,肩寬體高,有一雙湛藍的眼睛,體格結實,很有魄力。不過,脂肪逐漸開始抹去他的腰線,同時在下巴處囤積,再過幾年他應該會變得皺巴巴一臉豬樣。他的新客戶是四名美國人,一律深色西裝,毫無幽默感,坐在一起像四胞胎。

「很抱歉,二位,」卡達說著對我和凱茜微微一笑,很輕鬆,但又帶著警告,「會議室現在沒空。」

「您說對了。」凱茜回答。她今天算是盛裝出席:破牛仔褲,青綠細肩帶上衣,胸口寫著紅字「雅痞弱雞」。「我是馬多克斯警探。」

「我是瑞安警探,」我說著亮了亮證件,「我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笑容還在,但他眼中閃過一絲兇狠。「現在不方便。」

「是嗎?」凱茜和善地問,她一屁股坐在桌上,原本打在螢幕上的幻燈片縮成了一個光點,照在她的細肩帶上。

「沒錯。」卡達瞟了一眼新客戶,四名美國人神色不悅地目視前方,手裡翻動著資料。

「我倒覺得這裡很適合談話呢,」她帶著欣賞的眼光環視了會議室一圈,「但如果你想跟我們到局裡談,當然沒問題。」

「你們要談什麼事?」卡達質問道。他不該問的,話一齣口他就發現了。要是我們當著「四胞胎」的面主動提起,那就有意圖擾民之嫌,而卡達顯然不是那種願意善罷甘休的人。不過,嘿嘿,是他自己先問的。

「我們在調查一起兒童謀殺案,」凱茜甜甜地說,「案子可能跟一件疑似強姦案有關,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找您問話有助於釐清案情。」

卡達一下就恢復了鎮定。「我很難想象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勇敢地說,「不過,既然跟兒童謀殺案有關,我當然樂意配合……各位——」他轉頭對客戶說,「會議被打斷了,我很抱歉,但我想這是我應盡的義務,我會請費奧娜帶各位參觀大樓,我猜我和兩位警探應該幾分鐘就能結束。」

「真樂觀,」凱茜讚許地說,「我喜歡。」

卡達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按了某個東西的按鈕,應該是對講機。「費奧娜,請你來會議室一趟,帶客人們參觀下大樓,謝謝。」

我扶著門,目送四胞胎離開,他們還是四張撲克臉。「謝謝光臨。」我說。

「他們是美國中情局的嗎?」凱茜低聲說道,不過並沒有那麼小聲。

客人一走,卡達馬上掏出手機,打給律師,顯然是故意的,想嚇唬我們。之後他把手機關掉,背靠椅子往後一仰,雙腳大開,慢慢打量著凱茜,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我突然很想跟他說:我抽的第一根菸是你給的,還記得嗎?我想看他突然眉頭緊鎖,油滑的笑容從臉上消失的樣子。凱茜眨眨眼睛,調情似的衝他微微一笑,他立刻火冒三丈,把椅子「砰」地往前一靠,手臂一伸看了眼他的勞力士手錶。

「您趕時間嗎?」凱茜問。

「我的律師二十分鐘後就會來,」卡達說,「不過我們還是彼此省點力氣和時間吧,我沒有什麼話好說,跟你們兩個。」

「哇。」凱茜坐在桌上背靠著一沓檔案說。卡達瞪了她一眼,決定不上鉤。「卡達只不過結夥輪姦了一名少女,我們竟然跑來浪費他二十分鐘,人生真是不公平。」

「馬多克斯。」我說。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強姦過人,」卡達說著猙獰一笑,「因為沒必要。」

「哦,好玩就好玩在這裡,卡達,」凱茜彷彿要跟他講悄悄話似的,「我看你年輕的時候應該挺英俊的,所以我忍不住想你是不是性那方面有問題?很多強姦犯都是這樣的,你知道,所以才需要強姦女人,拼命希望證明自己是真正的男人,雖然那方面出了點小毛病。」

「馬多克斯——」

「你要是識相的話,」卡達說,「最好現在就趕緊閉嘴。」

「什麼毛病,卡達?硬不起來?喜歡男人?不夠持久?」

「證件拿來,」卡達大怒,「我絕對會投訴,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馬多克斯,」我學奧凱利的語氣厲聲說,「我有話跟你說,馬上。」

「你知道嗎,卡達,」凱茜跟我出去之前,同情地對他說,「現在醫學進步了,那方面的毛病絕大部分都有辦法解決。」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門外。

到了走廊,我開始斥責她,壓低聲音但讓別人也聽得見:你這蠢蛋,放尊重一點,對方又不是嫌疑犯,吧啦吧啦之類的。(「不是嫌疑犯」這一點的確沒錯,因為我們之前就已經查過,他八月的前三週都在美國拓展業務,幾張消費金額令人咂舌的信用卡賬單就是鐵證。)凱茜對我咧嘴一笑,比了一個「好了」的動作。

「我真的非常抱歉,米爾斯先生。」我走回會議室時說。

「老兄,你做這份工作還真可憐。」卡達答道。他餘怒未消,雙頰泛紅,我心想,凱茜是不是真的命中要害了,難道桑德拉跟她說了什麼,但沒有告訴我?

「是啊,那還用說,」我說著在他對面坐下,疲憊地用手抹了把臉後說,「她真不像話,實在是不像話,換成我也會想投訴。我們局裡連長官都不敢兇她,怕被告上兩性平等委員會,不過我和其他人會搞定她的,您放心,給我們一點時間。」

「你知道那賤貨需要什麼嗎?知道吧?」卡達說。

「怎麼會不知道,」我說,「倒是您想不想滿足她的需要啊?」

我們交換了男人之間的獰笑。「不過,」我說,「我要跟您保證,關於那件疑似強姦案,我們不會逮捕任何人,就算查證屬實,追溯期也早就過了。我們現在查的是兒童謀殺案,對之前的強姦案一點興趣也沒有。」

卡達從口袋裡掏出木糖醇口香糖,扔一片到嘴裡,然後把盒子丟給了我。我討厭口香糖,但還是吃了一片。他情緒慢慢平復下來,臉色也恢復了正常。「你們在調查德夫林家小孩的事?」

「沒錯,」我說,「您認識她父親,對吧?您見過凱蒂嗎?」

「沒有。喬納森是我小時候的朋友,現在已經沒聯絡了。他老婆真恐怖,和她聊天就好像跟桌布講話一樣。」

「我見識過。」我說著鄙夷地笑了一聲。

「所以這跟強姦有什麼關係?」卡達問。他雖然輕鬆地嚼著口香糖,眼神卻像動物般帶著狐疑。

「基本上,」我說,「和德夫林家有關的事,只要是有點意思的我們都會查一下。我們聽說您和喬納森·德夫林、沙恩·沃特斯在一九八四年夏天曾對一名女孩子做了些不規矩的事。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很想跟他多扯點男人間的對話,但時間有限,等他律師一到,我就沒機會了。

「沙恩·沃特斯,」卡達說,「這名字我已經好一陣子沒聽到過了。」

「在您律師來之前,您有權保持沉默,」我說,「但您不是謀殺案嫌疑犯,我知道您那周不在愛爾蘭,我只是想盡量多知道些關於德夫林一家的事。」

「你覺得是喬納森自己下的手?」卡達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

「您說呢?」我說,「您比我還認識他。」

卡達仰著頭笑了,肩膀放鬆下來,彷彿一下年輕了二十歲。這時,我印象中的卡達總算回來了,尤其是那帥氣但透著一絲殘忍的雙唇和狡猾機靈的眼神。「老兄,」他說,「我來跟你說說喬納森這個人吧。那傢伙根本就是個娘兒們。他現在可能還是喜歡充硬漢,不過你千萬別被他騙了。沒有我從旁推他一把,他什麼險都不敢冒,這就是為什麼他還窩在那個小地方,而我——」他揚起下巴對著會議室一比畫,「在這裡。」

「所以,強姦不是他的點子?」

他撇了下頭,對我搖搖手指大笑,意思是:這招不錯。「誰說有強姦來著?」

「少來了您,」我笑著說,「您知道我不能說,目擊證人保密。」

卡達盯著我,慢慢嚼著口香糖。「好吧,」過了一會兒,他說,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那我這麼說好了,根本沒有強姦,就算,我是說如果,就算真的有,喬納森也沒那膽子想那種事,給他一百萬年也不可能。要是真的做了,他接下來的幾周肯定怕得要死,嚇到尿褲子,覺得一定有人會看到去報警,不停地在嘴裡嘀咕我們幾個就要去坐牢了,他最好趕快自首……那傢伙連一隻貓都不敢殺,更別說小孩了。」

「那您呢?」我說,「您不擔心看到的人會去告發你們嗎?」

「我?」他笑得更燦爛了,「怎麼可能,老兄。就算,讓我們假設好了,就算剛才說的那些都發生了,我一定樂得半死,因為我知道我絕對不會被抓到。」

「我覺得乾脆直接逮捕他算了。」晚上回到凱茜家,我對她說道。薩姆去博爾斯布里奇參加慶祝表妹二十一歲生日的香檳舞會,所以家裡只有我和凱茜兩人,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著酒,一邊想該怎麼逮到喬納森·德夫林。

「憑什麼?」凱茜冷靜思考著說,「不可能用強姦罪名起訴,我們頂多有辦法找他來訊問傑米和彼得的事,但沒有目擊者能證實你們當時在現場,所以很難稱得上有動機。桑德拉沒看到你們,如果你出面指證,只會拆穿你其實和案子有關,奧凱利絕對會把你那兩粒鳥蛋剁下來當聖誕節裝飾。再說,我們沒有半點證據顯示喬納森和凱蒂的死有關,只有胃痛那一點線索暗示可能有家庭暴力,但也可能沒有,就算有也可能不是他。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請他過來,跟他談談。」

「我只是想把他弄出那間房子,」我慢吞吞地說,「我很擔心羅莎琳德。」其實,這份擔憂已經在我心裡累積許久了,但我到現在才說出來。自從她匆匆忙忙撥了第一通電話,我就開始擔心卻不自知,直到這兩天我突然惶惶不安到了極點,才不得不正視心中的憂慮。

「羅莎琳德?為什麼?」

「你說兇手除非受到威脅,否則不會再下手殺人,這跟我們目前所知的線索完全符合。根據卡達的說法,喬納森很擔心我們會跟別人提強姦的事,所以盯上我們三個。凱蒂決心不再生病,可能是因為她威脅要說出實情,所以他就把她殺了。要是他知道羅莎琳德曾經跟我講過話……」

「我覺得你不用這麼擔心她,」凱茜喝完酒後接著說道,「我們對凱蒂的推測可能完全是錯的,之前講的都只是假設而已。再者說,我認為不需要那麼在意卡達·米爾斯的話,他根本就是個心理變態,說謊話比說實話還輕鬆。」

我眉毛一揚,說:「你只見了那傢伙五分鐘,就已經摸透他了?我覺得他就是個蠢蛋。」

凱茜聳聳肩說:「我沒說自己很有把握,但他們那種人其實很容易看穿,只要你抓到訣竅。」

「三一學院還教這個?」

凱茜伸手拿起我的杯子,起身去倒酒。「也不算,」她站在冰箱邊說,「我曾經認識一個心理變態。」

她背對著我,就算她語調有異,我也沒察覺到。「我在探索頻道看過,他們說有百分之五的人是心理變態,」我說,「但其中大部分人不會違法亂紀,因此未被診斷出來。我們要不要來打賭,政府單位是不是有一半的人……」

「羅布,」凱茜說,「拜託你閉嘴,我是在認真跟你說事情。」

這回我聽出了她語調有異。她把酒遞給我,拿著杯子走到窗邊,背靠著窗臺。「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輟學嗎?」她語氣平靜地說,「大二的時候,我跟班上的一個男生做了朋友,他是系裡的風雲人物,長得很帥,很有魅力,聰明又有趣,但我沒有迷戀他,沒那麼誇張。當時,他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在了我身上,我想自己應該是有些受寵若驚吧。他會買禮物給我,便宜的東西,有些甚至用過了,但我們都是窮學生,再說最重要的是心意,對吧?大家都覺得他真是有心,我們關係真好啊。」

她拿起酒杯,吃力地嚥了一口酒。「但我很快就發現他非常會撒謊,大部分都沒什麼理由,後來我知道了,嗯,其實是他自己跟我說的,他童年過得很慘,在學校老是受欺負,所以我想他才會用謊言保護自己。真是的,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了,竟然覺得可以幫助他。我想,要是他知道自己有一個朋友,無論如何都站在他那邊,或許他就會有安全感,就不再需要說謊了。我那時才十八九歲。」

我不敢動,連放下酒杯都不敢。我生怕自己一動,她就會離開窗邊,開始扯些別的,把話題轉開。她嘴邊線條僵硬,很不自然,顯得她老了許多。我知道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一個也沒有。

「我甚至沒發現自己跟之前的朋友慢慢疏遠了,因為我只要跟朋友出去,他就會跟我冷戰。其實,他三天兩頭就跟我冷戰,不管有沒有理由,而我就會花上好幾天的工夫,絞盡腦汁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跟他道歉,想辦法補償他。我每回跟他見面,都不知道自己將會得到擁抱和讚美,還是冷言冷語,完全無規律可循。有時他會騙人,雖然都是些小事,比如考試前跟我借筆記,好幾天沒還,後來他說他搞丟了,結果卻被我發現在他的袋子裡。結果更沒想到的是,他竟然大發雷霆,總之就是這類的事情……我常常氣得想親手殺了他,但他馬上會表現得很貼心,讓我忍不住繼續和他在一起,」她扭著嘴角淺淺一笑,「因為我不想傷害他。」

凱茜試了三次才把煙點上,她上回跟我說她被人捅刀子時都沒這麼緊張。「總之,」她說,「我們就這樣過了將近兩年。大四那年一月的時候,有一天他跟我求歡,在我的公寓裡,被我拒絕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那時已經被他搞得暈頭轉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過謝天謝地,我起碼還留有一絲本能。我說我只想做朋友,他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們聊了一會兒後他就走了。第二天我進教室,全班都在瞪我,沒有半個人跟我說話。我花了兩週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好不容易堵到了一個女孩,叫薩拉-簡,我們大一的時候很要好,她說同學們都知道我對他做了什麼差勁的事了。」

她又急又狠地吸了一口煙,看著我但沒有直視我的眼睛,雙眼瞪大,讓我想到了傑茜卡·德夫林吸了毒似的恍惚眼神。「那天晚上我拒絕他之後,他直接跑到系裡其他女同學的住處,淚流滿面,跟她們說我和他已經私下約會了好一陣了,他不想再繼續這樣下去,但我恐嚇他如果分手,就要跟大家說他要強姦我。他說我威脅要報警、找記者,把他給毀了。」她左右尋找菸灰缸,找到之後一彈菸灰,卻彈到外面去了。

我那時完全沒有想到她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而且選在那個時間點說。各位或許也會覺得很奇怪,但那個月發生的事哪一件不是又怪又糟?從凱茜說「我們接了」的那一刻起,事情的變化就再也無法逆轉,熟悉的事物一一瓦解,徹底翻轉袒露在我們面前,世界就如同一把閃耀旋轉的刀刃,既美麗又危險,因此凱茜會開啟心裡的秘密之門,也就順理成章了,就像是巨大變動裡的必然性,起碼我是這麼覺得的。我是過了很久後才意識到自己當時要是再多注意一點,就會明白她其實清清楚楚地想向我傳達一件事。

「天哪,」我愣了一會兒後才說,「就因為你傷了他的自尊心?」

「不只如此。」凱茜說。她穿著輕軟的櫻桃色套頭毛衣,我可以看見她胸口處的快速起伏,我知道她的心也在怦怦直跳。「因為他沒事做,因為我的拒絕給了他充分的理由讓他從我身上找樂子,所以他才會這麼做。你想想也知道,這麼做真的很好玩。」

「你告訴薩拉-簡事情的真相了嗎?」

「哦,當然,」凱茜冷靜地說,「還跟我講話的那些人,我都跟他們說了,但沒有半個人相信我,全都認為他說的才是對的。所有系裡的同學,加上我們共同認識的人——這差不多就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了,這些人照理說應該都是我的朋友,卻都站在他那邊。」

「哦,凱茜。」我說。我很想走過去,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她,直到她的身體不再那麼僵硬,直到她從不知道有多遙遠的內心世界返回為止。然而,她站在那裡,聳著肩膀一動不動,我不知道如果我走過去是會讓她開心,還是個錯誤的舉動。要怪就怪寄宿學校,怪我根深蒂固的性格缺陷,但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就算我真的走過去抱住了她,可能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但這反而讓我更希望自己知道該怎麼做,起碼在那一刻。

「我又撐了兩週。」凱茜說。她借我的菸頭點了另一根菸,又是我從來沒見過的事。「他身邊一直有一群人圍著他,保護他,惡狠狠地瞪著我。動不動就會有人跑過來跟我說,就是有我這種人,強姦犯才能逍遙法外。還有一個女孩說我應該被人強姦看看,才會知道我自己做了多麼差勁的事。」

她輕輕哼笑了一聲。「很諷刺,對吧?一百多名心理系學生,竟然辨別不出一個典型的心理變態。你知道最怪的是什麼嗎?我竟然希望自己真的做了他指控我的那些事,因為這樣事情就說得通了,我就真的罪有應得了。問題是我什麼都沒有做,結果卻完全一樣,即便根本沒有什麼因果關聯,我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

我傾身向前,動作很慢,就跟靠近受到驚嚇的動物一樣。接著,我輕輕握住她的手,起碼我還做得到這點。她很快笑了一下,捏捏我的手指,就把我的手放開了。「總之,他後來自己跑來找我,在學校餐廳,所有女孩子都勸他不要,但他很勇敢地揮別她們,走過來跟我說話,而且故意放大嗓門讓其他人聽得見。他說:‘求求你,別再半夜打電話來了,我到底做了什麼?’我整個人都嚇呆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沒有打電話啊。’他笑著搖搖頭,一副‘是,是’的表情,接著彎腰湊到我身邊,用快活的語氣悄聲說:‘我想我現在要是闖進你的住處強姦你,罪名也不會成立,你說呢?’說完他又對我微笑,之後就轉身回去找他的朋友了。」

「天哪,」我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說,「那你是不是應該在家裡裝個警報系統?我不是想嚇你,但是——」

凱茜搖搖頭說:「然後呢?躲在家裡足不出戶?我可不想變成偏執狂。我有一副好門鎖,槍也擺在床邊。」這點我當然注意到了,但還是有很多警探必須時時把槍放在手夠得著的地方才會安心。「反正,我確定他絕對不會這麼做。很不幸,我很清楚他的方式。對他來說,實際動手之後就完了,結束了,還不如讓我一直擔心比較好玩。」

她吸了最後一口煙,彎腰把它摁熄。她的背脊非常僵硬,動作看上去很痛苦。「不過,那時候這件事真的把我嚇壞了,只好主動輟學跑到法國去,我有表弟表妹住在里昂。我在那兒待了一年,在咖啡館當侍者,過得很好,我那輛韋士柏就是在那兒買的。後來我回到了愛爾蘭,申請了警察學校。」

「因為他?」

她聳聳肩說:「可能吧,我想,所以這整件事起碼還有一點好處。再者,我現在對心理變態非常敏感。就跟過敏一樣,只要發生過一次,以後就會特別敏感。」她一口氣把酒喝完,「去年我遇到了薩拉-簡,在市區的一家酒吧裡,我跟她打招呼,她跟我說他過得還不錯,‘你一番苦心全都白費了’,說完她扭頭就走了。」

「原來你噩夢的內容就是這個?」過了片刻,我柔聲說。我見過她做噩夢,把她喚醒時,她會手腳亂揮,喘著說些聽不懂的話。前前後後一共兩次,都是在強姦案的偵查期間,但她從來不跟我說她夢到了什麼。

「沒錯,我夢到我們要抓的人就是他,卻沒有證據。他發現是我在辦這個案子,就……嗯,就做了那件事。」

我那時以為她夢到那傢伙做了之前威脅凱茜的事,但我現在知道其實不是。我忽略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就是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危險。我犯過很多錯,但到底哪個最嚴重,我也說不上來,但我覺得很有可能就是這個。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凱茜。我很想做點什麼,很想討回公道,但能想到的就只有調查這傢伙的背景,然後找個罪名逮捕他。在我心裡有一種感覺,或許出於冷酷,或許出於與己無關的好奇,我覺得凱茜雖然不想說,卻又想知道說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這回,她總算直視了我的眼睛,但我卻被她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恨意嚇了一跳。「雷吉翁。」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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