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不好?」我冷冷地說。
「訊號他媽的好得很,」她說,「他只是想知道我們幾點回去,為什麼搞了這麼久,但我現在懶得跟他說話。」
平常冷戰時我都比凱茜能撐,但這會兒我實在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凱茜也笑了。
「你聽好,」她說,「我不是在嫌羅莎琳德什麼,我是有點擔心。」
「你覺得是性侵犯?」這時我才明白,自己心裡早就有所懷疑,但我很不喜歡這個想法,所以一直裝作沒這回事。德夫林家有三個女孩,一個太性感,一個瘦得皮包骨,一個莫名其妙經常生病,然後被人殺了。我想到了羅莎琳德低頭湊近傑茜卡時的樣子,心裡突然湧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憤不平。「喬納森性侵犯她們,凱蒂的做法就是裝病,可能是因為羞恥或是想減少被性侵犯的機會。她考進芭蕾舞學院,發現自己必須健康起來,於是決定停止這一切。她可能頂撞過父親,威脅要說出去,所以就被他殺了。」
「這說得通。」凱茜說,她側頭望著路旁飛逝的樹木,把後腦勺對著我,「不過話說回來,母親也有可能,庫珀推斷女孩曾經遭人強姦,但如果他的判斷是錯的,那就變成是代理孟喬森綜合徵了。瑪格麗特似乎很習慣被人欺負,你沒發現嗎?」
我發現了。悲傷有時就和希臘悲劇裡的面具一樣有效,能抹去演員的真實身份,有時卻能抽絲剝繭,看到一個人的本質。雖然說來有些冷酷,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做警探的總會親自向被害人家屬報告不幸而不讓警員代勞的原因。不是為了表示關心,而是想看家屬當下的反應。這種事情做多了,我們很清楚大概會遇到什麼情況。大多數人都是嚇得腦袋一片空白,站立不穩,不知所措。悲劇就像完全陌生的世界,看不到任何指示,遇上的人必須強抑心中的苦痛,自己想辦法一步一步走出來。然而,瑪格麗特卻一點吃驚的樣子都沒有,反倒默默接受,彷彿悲傷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感受。
「所以還是差不多。」我說,「她讓女兒裝病,其中一個或全部,但凱蒂考進了芭蕾舞學院,於是決定叫停,所以她母親就殺了她。」
「這也可以解釋羅莎琳德為什麼穿得像四十歲的老女人一樣,」凱茜說,「她想裝成大人,逃離母親的掌控。」
我的手機響了。「哦,他媽的,真要命。」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我再次使出訊號不好的絕招。之後我一路跟凱茜討論案情,列出未來的偵查重點。奧凱利最喜歡事情有條理,只要我們事先把重點列好,他說不定就不會追問我們為什麼沒有回電話了。
愛爾蘭警署的總部設在都柏林城堡,雖然隨處可見英國殖民的遺蹟,但對我來說卻是警探工作之餘最棒的額外享受。城堡裡的房間經過精心的翻修,跟一般商業辦公室沒有兩樣:夾板隔間,日光燈,萬年不換的地毯和顏色非常制式化的牆壁。幸好城堡外部被列為古蹟,得以維持原貌,除了精雕細琢的古老紅磚和大理石,城垛和角樓也都儲存了下來,還常常能在意想不到的角落發現風化得面目模糊的聖人雕像。冬天,有霧的夜晚,走在石頭小徑上時,那感覺就像踏進了狄更斯的小說裡,昏黃的燈光潑灑出奇形怪狀的暗影,附近的教堂裡鐘聲迴盪,跫音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凱茜說她常常覺得自己就是追捕開膛手傑克的艾伯瑞探長。有一年的十二月,在一個月圓如鏡的夜晚,她還在大庭院中表演側手翻,從這一頭連續側翻到另一頭。
大樓裡漆黑一片,只有奧凱利的辦公室還亮著一盞燈。已經七點多了,其他人都回家了,我們躡手躡腳溜了進去,凱茜到組裡用電腦查馬克和德夫林一家的資料,我到地下室找舊案存檔。地下室本來是個酒窖,效率驚人的「裝潢大隊」還沒翻修到這裡,所以還是石板地、石樑柱和凹進去的矮拱門。雖然地下室裝了電燈且擅自下來會違反安全規定,但我還是跟凱茜說好,要找一個晚上拿幾根蠟燭來這兒,找找看有沒有秘密通道。
寫著「傑米/彼得失蹤案,33791/84」的箱子還在原地,跟我兩年前放的位置一樣。我猜一直都沒有人動過它。我抽出檔案,翻到失蹤人口組詢問傑米母親之後寫成的尋人啟事。謝天謝地,啟事還在:金髮、淺褐色眼睛、紅色t恤、牛仔長褲剪成的短褲、白色運動鞋、紅色髮卡上有草莓圖案。
我把檔案藏在外套裡,免得遇到奧凱利不好交代。我沒有理由不拿走檔案,尤其是這件兇案和當年的那件案子關係這麼明顯。不過,我還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所以偷偷摸摸地,就像正夾帶著違禁品潛逃似的。我回到組裡,凱茜正在電腦前,她沒有開燈,這樣才不會被奧凱利發現。
「馬克沒問題,」她說,「瑪格麗特也是。喬納森·德夫林有案底,今年二月的事。」
「戀童色情圖片?」
「拜託,瑞安,你電視劇看太多了是不是?當然不是,是擾亂治安,他去參加反高速公路抗爭,越過了警方的封鎖線,被法官判罰一百英鎊和二十小時社群服務。後來服務時長加到四十小時,因為喬納森說他覺得示威就是在做社群服務。」
這麼說來,我是在另一個案子裡看到過他的名字,因為我之前說過,我幾乎不知道有高速公路這回事。不過,這也解釋了他為何沒有用報警處理威脅電話,因為警察怎麼看都不像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尤其是高速公路這件事。「檔案裡提到了髮卡。」我說。
「那不錯。」凱茜語帶猶疑地說。她關掉電腦,轉身看著我說:「你覺得高興嗎?」
「我不知道。」我說。這感覺的確不壞,知道自己沒有喪失理智,而且這兩件案子的關聯也不是我幻想出來的。但我還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記得,還是以前在檔案裡看過所以才有印象。我搞不清楚自己希望是前者還是後者,早知道剛才就不要大嘴巴,把這件破事講出來。
凱茜在等我回答。窗外的光照著她的雙眼,讓她的眼眸顯得又大又深,非常專注。我知道她在等我說「管他什麼髮卡,我們就當沒這回事好了」之類的話。就算是現在,雖然回想沒什麼用,但我還是常常在心裡幻想要是當時講了那樣的話,後果會是怎樣。
然而,當時已經很晚了,那一天又拖得太長,我只想趕快回家。再說,被人像小孩一樣關心呵護只會讓我渾身不自在。感覺上,順其自然似乎比快刀斬亂麻要輕鬆得多。「你可以聯絡索菲,問她血跡鑑定的結果嗎?」我問。在幽暗的辦公室裡,流露出這麼一點點脆弱應該無所謂。
「當然,」凱茜說,「不過要等一下,好嗎?在奧凱利氣炸之前,我們得跟他說一聲。你在地下室的時候,他給我發簡訊了,我根本沒想到他居然知道怎麼發,你說呢?」
我撥通了奧凱利的分機號,跟他說我們回來了,他說:「你們他媽的總算回來了,去幹嗎了?上旅館啊?」他要我們立刻去他辦公室。
辦公室除了奧凱利之外,就只有一張椅子,那種假皮做的人體工學椅,這表示他不希望你佔用他太多空間和時間。我坐了下來,凱茜靠坐在我身後的桌邊上,奧凱利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長話短說,」他說,「我八點還有約。」他老婆去年把他甩了,根據小道訊息,他之後發展了幾段關係,全都一塌糊塗,還包括一次非常失敗的相親,跟他相親的女人竟然是他擔任二把手期間曾三天兩頭逮捕過的妓女。
「凱蒂·德夫林,十二歲。」我說。
「也就是身份確定了,然後呢?」
「百分之九十九確定,」我說,「屍體清理完畢之後,我們會找家長來認屍,不過凱蒂·德夫林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妹妹,長相跟被害人一模一樣。」
「有什麼線索或嫌疑犯嗎?」他氣急敗壞地說。他繫了一條還不錯的領帶,準備等下約會用,但他古龍水噴太多了。我聞不出牌子,但感覺很貴。「我明天他媽的有一場記者會,你們最好別跟我說什麼都沒有。」
「女孩頭部受撞擊,有窒息跡象,可能遭到強姦。」凱茜說。熒光燈將她的眼睛暈染成了灰色,顯得格外年輕,她看上去很疲倦,但說話還是這麼鎮靜,真是令人難以想象。「不過要等明天早上驗屍之後,才能知道確切死因。」
「他媽的要等到明天?」奧凱利氣炸了,「叫那個混賬庫珀優先處理這件事。」
「已經說了,頭兒,」凱茜說,「他今天下午必須出庭,他說明天早上已經是最快了。」(庫珀和奧凱利形同水火,庫珀其實說的是:「請你好好跟奧凱利先生說,全愛爾蘭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的案子。」)凱茜接著說:「我們目前列出四個偵查方向,然後——」
「很好,不錯。」奧凱利說著開始翻箱倒櫃,想找根筆記下來。
「首先是被害人家屬,」凱茜說,「頭兒,您也知道統計資料,大部分兒童謀殺案都是父母所為。」
「而且女孩家有點不對勁,頭兒。」這句話得我來說。我們必須事先做暗示,這樣之後如果有必要,才有藉口調查德夫林家。但如果讓凱茜說,奧凱利肯定又會開始長篇大論,拐彎抹角重彈這只是女人的直覺之類的老調。我和凱茜這時候已經很會應付奧凱利了,兩人一唱一和就跟流行樂隊「海灘男孩」一樣天衣無縫。我們很清楚什麼時候該互換角色,由誰帶頭,由誰支援,誰扮白臉,誰扮紅臉;為了不顯得吊兒郎當,我什麼時候應該發揮自己的冷漠疏離來平衡一下凱茜的古靈精怪——只不過偶爾也會弄巧成拙。「我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但那一家人真的不對勁。」
「千萬別忽略直覺,」奧凱利說,「這樣很危險。」凱茜晃著腳,若無其事地戳了一下我的後背。
「其次,」她說,「我們起碼還得試著查一下,看是不是邪教徒乾的。」
「拜託,不會吧,馬多克斯,現在是什麼年代?這個月的《時尚》雜誌報道了邪教崇拜嗎?」奧凱利對這種事輕蔑到了不分青紅皂白的地步,簡直令人歎為觀止。我有時覺得很好玩,有時覺得很生氣,偶爾也會覺得挺安心的,看我當時的心情而定。但無論如何,起碼我們事先就已經猜到他會有什麼反應。
「我也覺得根本是胡說八道,頭兒,」我說,「可是小女孩死在獻祭用的石壇上,已經有記者在問了,所以我們必須設法排除這個可能。」要證明某件事不存在本來就很難,缺乏證據就說它不存在,只會讓陰謀論四起,因此我們必須另闢蹊徑。我們會花幾個小時來查證,確定凱蒂的死不符合某個所謂的邪教團體的某個所謂的神秘儀式,例如沒有放血、沒有獻祭裝扮或邪教圖騰之類的,之後讓湊巧完全不信邪魔外道的奧凱利站在電視鏡頭前,向大眾說明一切。
「真是浪費時間,」奧凱利說,「但好吧,去做吧。去找性犯罪組,去找牧師,反正找誰都可以,只要去掉這個麻煩就好。再次呢?」
「再次,」凱茜說,「這可能是單純的性侵犯,某個戀童癖者乾的。他之所以殺死女孩,要麼是為了讓女孩閉嘴,要麼就是他習慣如此。如果案情朝這個方向發展,我們就得連帶追查一九八四年納克拿裡鎮兩名兒童失蹤的案子,因為年齡相同,地點相同,而且被害人屍體旁邊還發現了一滴舊血,化驗結果顯示跟當年的血跡樣本吻合。另外還有一個髮卡,也跟當年失蹤小女孩的打扮相符,所以不能排除這兩件案子有關聯。」這段臺詞絕對只能讓凱茜說。我之前說過,我是說謊大王,但是聽凱茜扯謊還是讓我不由得心臟狂跳,而且老實說,奧凱利並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麼好騙。
「不會吧,連環性侵犯殺手?隔了二十年?再說,你們是怎麼知道髮卡這回事的?」
「是您時常訓勉我們要重翻懸案,頭兒。」凱茜一臉無辜。她說的是真的,奧凱利確實講過,我猜他不是從研討會聽來的,就是從美劇《csi》(《犯罪現場調查》)中看來的,不過他經常跟我們說這些東西,可是我們哪有時間聽呢?「那傢伙很可能出國了,或是蹲在牢裡,不然就是壓力太大時才會出手——」
「我們誰的壓力不大?」奧凱利說,「連環殺手,真是太好了。還有呢?」
「最後一個可能很棘手,頭兒,」凱茜說,「喬納森·德夫林,就是女孩的父親,他在納克拿裡鎮搞了一個反高速公路活動,顯然惹毛了一些人。他說過去兩個月接到過三個警告他收手,不然就要傷害他家人的匿名電話,所以我們必須查明高速公路通車對誰特別有好處。」
「這就表示還跟他媽的地產開發商和郡議會有關嘍,」奧凱利說,「天哪。」
「組長,我們需要幫手,越多越好,」我說道,「還有,我想我們還需要組裡多派一個人支援。」
「沒錯,那有什麼問題,就找科斯特洛吧,留個字條給他,他一向進組很早。」
「老實說,頭兒,」我回答,「我比較想找奧尼爾。」不是我討厭科斯特洛,但這件案子我實在不想找他。他那個人,性格抑鬱。這件案子已經夠讓人沮喪了,不需要他來雪上加霜。再者說,他是那種緊咬不放型的警探,肯定會在舊檔案裡抽絲剝繭,查出「亞當」是誰。
「這麼重大的案子,我不可能放給三個菜鳥辦。你們兩個是運氣好,休息時間沒跟其他人出去透氣,而是上網看色情圖片還是幹嗎呢,才會撈到這個案子。」
「奧尼爾已經不算菜鳥了,頭兒,他都進組七年了。」
「這點大夥兒都心知肚明。」奧凱利惡狠狠地說。薩姆二十七歲就進組了,他叔叔雷德蒙·奧尼爾是小有名望的政治人物,當過司法部或環保局之類的副部長。不過薩姆表現得很好,無論是他本性如此還是刻意謹慎,總之他沉著可靠,大家都愛找他支援,這也使得惡毒的言論幾近消失。當然,他偶爾還是會被人尖酸地抨擊,但通常是無意識的,就像奧凱利這樣,而不是真的有敵意。
「所以我們才需要他啊,頭兒,」我說,「要是我們到時得碰郡議會,但不想多生事端,就得找跟那個圈子有點關係的人才行。」
奧凱利瞄了一眼時鐘,想順手理理頭髮,但突然放棄了。再過二十分鐘就八點了,凱茜再次交疊雙腿,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桌邊。「我覺得這麼做可能有好有壞,」她說,「也許我們應該討論一下……」
「算了,管他呢,你們要找奧尼爾就找吧,」奧凱利憤憤地說,「重點是把案子搞定,還有,別讓他惹毛什麼人。我每天早上都要看到報告在我桌上。」說完他起身匆匆將檔案收成一堆,放我們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心情舒暢,感受到一股甜美的衝擊。我想,吸毒者將海洛因打進血管的瞬間,或許就是這種滋味吧。我看到搭檔雙手一撐輕鬆地滑離桌邊;我看到自己單手熟練利落地將筆記本合上;我看到長官悄悄調整西裝外套,檢查肩膀有沒有頭皮屑;我看到燈光過亮的辦公室裡一沓馬克筆標記過的檔案夾堆在角落,夜色緩緩攀上窗緣。我看到並再一次發現,一切都無比真實,而這就是我的人生。要是凱蒂沒有出事,或許她也會有同樣的感覺,當她腳趾長滿水泡,汗水淋漓,在滿是地板蠟味的學院教室裡練舞,當清晨的早餐鐘聲在走廊裡迴盪,或許她會像我此時此刻一樣,愛上這一切的瑣碎和辛苦,它們更勝於心中的美好想象,因為唯有這些才能讓你感覺踏實、有歸屬感。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刻,因為(如果你要我坦白說的話)那種經歷稀罕極了。我快樂的時候很少察覺到自己是快樂的,通常都是事後回想時才會發現。我的天賦(或者說是致命缺陷)是回顧過去。不少人會埋怨我太追求完美,只要案子查到一定程度,當線索從混沌中浮現,我就會開始剋制內心的慾望。然而,事實沒有那麼簡單,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完美是由無數折騰、惱人的平凡瑣事累積而成的。我想你可以說我的毛病不是近視,而是遠視:通常要隔著一段距離,要等到事情太晚、太遲了的時候,我才會豁然開朗。
作者「塔娜·法蘭奇」的其他小說
《看不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