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2頁,共2頁

當然,世界不到一秒就恢復了正常,耳鳴漸漸消失,我也發現自己剛才看到了什麼。其實我們剛才根本不需要拍大頭照。凱茜顯然也看到了。「我們還不確定,」她說,「德夫林先生,這位是凱蒂的妹妹嗎?」「她是傑茜卡。」德夫林先生啞著嗓子說。女孩緩緩往前走了幾步,德夫林先生盯著凱茜,後退兩步摟住女孩的肩膀,把她帶到走廊來。「她和凱蒂是雙胞胎姐妹,」他說,「同卵雙胞胎。這表示——你們已經——你們是不是找到了一個很像她的女孩?」傑茜卡的視線落在我和凱茜之間,雙手無力下垂,過大的灰色毛衣遮住了她的手。

「麻煩您,德夫林先生,」凱茜說,「我們真的必須進去跟您和您夫人談一談。」說完她瞄了傑茜卡一眼。德夫林先生低下頭,看到自己把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於是移開,一臉驚詫。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彷彿不知道該怎麼辦。

突然,他懂了。想也知道他明白了,因為要是凱蒂還活著,我們一定會告訴他。德夫林先生機械地從門旁退開,身體微微一側,我和凱茜走進客廳。我聽見他說:「上樓去找薇拉阿姨。」之後便跟著我們走了進來,把門關上了。

德夫林家客廳最恐怖的一點就是它太普通了,典型的郊區住宅的裝潢,就像是直接從漫畫裡搬出來的。蕾絲窗簾,四件式花沙發,扶手和頭靠都放了小罩布,櫥櫃上擺著華麗的茶壺組,所有東西都一塵不染,擦得亮晶晶的。這個家感覺實在太平凡了,很難想象會遭此變故,雖然被害人的家通常都是這樣,有時甚至連犯罪現場也是如此。扶手椅上坐了一個女人,和客廳真是絕配,一樣的笨重臃腫。她頭髮燙過,一雙藍色大眼無精打采的,雙頰上有兩條深深的法令紋。

「瑪格麗特,」德夫林先生說,「這兩位是警探。」他的聲音就像吉他弦一樣緊繃。他沒有走到妻子身旁,而是留在沙發邊,緊握雙拳插在毛衣口袋裡。「到底怎麼回事?」他追問我和凱茜。

「德夫林先生,德夫林太太,」凱茜說,「這件事實在很難啟齒,不過,我們在住宅區旁的考古基址上發現了一具少女的屍體,恐怕是兩位的女兒凱蒂。我感到很抱歉。」

瑪格麗特突然撥出一口氣,彷彿腹部被人捶了一拳。淚水開始從她的面頰滑落,但她似乎毫無感覺。

「你們確定嗎?」德夫林兩眼圓睜,大吼道,「你們怎麼能確定?」

「德夫林先生,」凱茜溫柔地說,「我見過她,她長得就跟您女兒傑茜卡一模一樣,我們明天會請兩位去認屍,確定身份,不過我個人相當確定。很抱歉。」

德夫林再次拋下我們衝到窗邊,緊握著拳頭抵在嘴邊,表情茫然,雙眼充血。「哦,天哪,」瑪格麗特說道,「天哪,喬納森!」

「她出了什麼事?」德夫林突然厲聲說,「她怎麼——怎麼會——」

「據我們判斷,恐怕她是被人謀殺的。」凱茜說。

瑪格麗特從椅子上起身,動作很慢,彷彿是從水底浮上來的。「她在哪裡?」淚水還是不停地從她雙頰簌簌流下,但她語氣卻反常地平靜,甚至有些輕快。

「她在法醫那裡。」凱茜柔聲說。要不是凱蒂死狀那麼悽慘,我們可能會直接帶他們去看女兒,但她頭骨遭受重擊碎裂,滿臉鮮血……法醫起碼會趁驗屍的時候,把這徒增悲痛的駭人屍體清理乾淨。

瑪格麗特環視客廳,神情恍惚,無意識地拍打著裙子口袋。「喬納森,我找不到鑰匙了。」

「德夫林太太,」凱茜說著,一手按住瑪格麗特的臂膀,「很抱歉,我們現在還不能帶兩位去看凱蒂,法醫檢驗完畢之後,我們會盡快通知兩位認屍的時間。」

瑪格麗特甩開凱茜,緩緩朝門邊走去,同時用手笨拙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凱蒂,她在哪裡?」凱茜回頭看了眼喬納森,想請他幫忙,但他只是兩手緊貼玻璃,茫然地看著窗外,呼吸急促。

「麻煩您,德夫林太太,」我著急地說道,同時側身擋在她和房門之間,儘量動作小心,以防太過唐突,「我答應會盡快讓二位去看女兒,只是現在不行,真的沒辦法。」

她兩眼泛紅,張著嘴看著我,長吁一口氣說:「我的孩子。」說完她肩膀一垮,又開始啜泣,聲音又幹又啞,怎麼也停不下來。她的頭向後仰著,哽咽不止,順從地讓凱茜溫柔摟住她的肩膀,帶她回扶手椅坐好。

「她是怎麼死的?」喬納森依然凝視著窗外,又追問了一句。他咬字很模糊,彷彿嘴唇已經麻痺。「怎麼死的?」

「我們要等法醫驗屍之後才知道,」我說,「有任何發現,我們會立刻通知二位。」

這時,我聽見有人輕聲下了樓,接著客廳的門「砰」的一下被開啟,一個女孩出現在門口。在她身後,我看見傑茜卡站在走廊上,嘴裡含著一綹頭髮,看著我們。

「怎麼回事?」女孩氣喘吁吁地說,「哦,天哪!是凱蒂嗎?」

沒有人回答。瑪格麗特咬著拳頭,啜泣變成了難聽的哽咽。這女孩打量著我們,雙唇微微張開。她又高又瘦,栗色鬈髮披垂在腦後,很難看出實際年齡,也許只有十八或二十歲,但她穿著一身精心剪裁的黑長褲,高跟鞋,還有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白襯衫,頸間圍著一條紫色絲巾,這樣的穿著打扮比我見過的年輕女孩還要講究許多。她朝氣蓬勃,容光煥發,一進客廳就照亮了整個房間,跟這個家完全不搭。

「拜託了。」她轉頭向我懇求道。女孩聲音高亢,口齒清晰又有磁性,很像新聞主播,跟喬納森和瑪格麗特這種小鎮藍領階層出身的柔腔軟調完全不同:「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莎琳德。」喬納森開口了。他發現自己嗓子啞了,便清清喉嚨接著說:「警方他們找到凱蒂了,她死了,被人謀殺的。」

傑茜卡低低嗚咽了一聲。羅莎琳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眨眨眼,身體有些搖晃,用手撐在門框上。凱茜走過去,伸手摟住她的腰,將她帶到沙發邊。

羅莎琳德仰頭靠在沙發墊上,對凱茜虛弱一笑,表示謝意,凱茜也回她一個微笑。「可以麻煩哪位幫我倒杯水嗎?」她輕聲說。

「我去。」我說。我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同時匆匆四下打量了一圈。沒什麼特別的,地板墊刷得乾乾淨淨,鄉村風格的桌椅上了漆,除了高櫥櫃裡擺了一整排的維生素,後面還藏了一大罐安定,上面的標籤寫著「瑪格麗特·德夫林」。

羅莎琳德喝了水,做了幾次深呼吸,用纖細的手輕撫胸前。「你帶傑茜卡回樓上去。」德夫林說。

「拜託,讓我留在這裡,」羅莎琳德下巴一揚說,「凱蒂是我妹妹,不管她出了什麼事,我都可以……我都能面對。我已經沒事了,很抱歉,剛剛那麼……我不會有事,真的。」

「德夫林先生,我們也建議羅莎琳德和傑茜卡留下來,」我說,「她們可能知道什麼線索,或許對我們辦案有幫助。」

「我跟凱蒂很親。」羅莎琳德抬頭看著我說。她的眼睛和她母親的一樣,又大又藍,眼角有些下垂。這時,她的視線飄向我背後。「哦,傑茜卡,」她說著張開雙臂,「傑茜卡,親愛的,來這邊。」傑茜卡緩緩走過我身旁,動物般晶瑩的雙眸瞥了我一眼,接著便坐到沙發上緊緊偎著羅莎琳德。

「很抱歉這個時候來打擾各位,」我說,「不過,我們有幾個問題想盡快釐清,好找出殺人兇手。你們覺得現在可以回答問題嗎,還是我們過幾小時再來?」

喬納森·德夫林從廚房拉了把椅子過來,「砰」地朝地上一放,坐了下來,困難地吞嚥了一下,說:「現在就問,你們問吧。」

我和凱茜慢慢地對他們展開詢問。他們最後一次看到凱蒂是在週一晚上,她到斯蒂洛根上芭蕾舞課,離都柏林市中心大約幾英里遠,課從五點上到七點。羅莎琳德七點四十五分在巴士站接她,跟她一起走路回家。(「她說她上得很開心。」羅莎琳德說。她低著頭,雙手矇住臉,頭髮披散下來。「她真的很會跳舞……你要知道,她剛申請到英國皇家芭蕾舞學院,再過幾周就要去了……」瑪格麗特低聲抽泣著,喬納森緊緊抓著椅子扶手,雙手抽搐。)羅莎琳德接完凱蒂就和傑茜卡到薇拉阿姨家去了,跟表弟妹一起過夜。薇拉阿姨的家在住宅區的另一頭。

凱蒂休息片刻,吃完烤豆子配吐司和柳橙汁之後就去幫鄰居遛狗。她暑假遛狗打工,希望存錢進芭蕾舞學院讀書。八點五十分左右,凱蒂回到家,洗澡,跟爸媽一起看電視,十點上床,和平常夏天的作息一樣。她在床上讀了幾分鐘書,瑪格麗特就過來叫她熄燈睡覺。之後,喬納森和瑪格麗特繼續看電視,快半夜才就寢。喬納森回房之前,照例巡視屋子,確定門窗緊閉,大門門鏈掛好。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喬納森起床出門到銀行工作,他是資深出納。他出門時沒看到凱蒂,而且發現門鏈沒有掛上,但由於凱蒂有早起的習慣,因此他當下斷定女兒去阿姨家,找姐妹和表弟妹共進早餐了。(「她有幾次這麼做,」羅莎琳德說,「因為她很愛吃培根煎蛋,可是媽媽……呃,媽媽早上太累了,沒法做早餐。」瑪格麗特聽了,馬上刺耳地哀號了一聲。)家裡的女孩都有大門鑰匙,喬納森補充了一句。九點二十分,瑪格麗特起床去叫凱蒂,可是沒看到她。瑪格麗特等了一會兒,跟喬納森一樣,她也以為凱蒂去阿姨家了。後來,她打電話給薇拉,問凱蒂是不是在她家,接著她聯絡了凱蒂所有的朋友,最後打電話給警察。

我和凱茜狼狽地擠在扶手椅邊上,瑪格麗特還是靜靜地哭個不停。過了一會兒,喬納森走出客廳,拿了一盒面紙回來。一個女人踮腳下了樓,眼球突出,小個子,瘦得跟鳥似的,我猜她就是薇拉阿姨。她在走廊上猶疑不決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走進廚房。羅莎琳德輕輕按摩著傑茜卡柔弱的手指。

凱蒂的家人表示她是個好孩子,人很聰明但課業表現並不出色,對芭蕾非常熱愛。他們承認她是有點脾氣,但最近都沒和家人、朋友吵過架或起過爭執。他們把凱蒂好朋友的名字告訴了我們,讓我們追查。她從來沒離家出走過,連負氣出門也沒有。她這陣子都很開心,因為要去芭蕾舞學院讀書了,她非常興奮。喬納森說凱蒂才十二歲,還沒到對男孩感興趣的時候,我正想說怎麼可能,就發現羅莎琳德突然掃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下,我馬上心領神會,提醒自己之後要找機會支開她父母,單獨跟她談一談。

「德夫林先生,」我說,「您和凱蒂的關係如何?」

他瞪著我大聲說道:「你他媽的是想說我什麼?」傑茜卡突然歇斯底里地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把我嚇了一跳。羅莎琳德緊抿著雙唇,皺著眉對妹妹搖了搖頭,接著拍了拍她,給了她一個安撫的微笑。傑茜卡低下頭,重新將頭髮含在嘴裡。

「我們不是懷疑您什麼,」凱茜語氣堅決地說,「我們只是必須先確定所有可能的疑點,再逐一排除。因為萬一漏了什麼,等我們逮到那傢伙——我們一定會逮到他——辯護律師很可能見縫插針,讓案子無法成立。我知道回答問題很不好受,德夫林先生,但我向您保證,要是沒問這些問題,結果讓兇手逍遙法外,絕對更不好受。」

喬納森用鼻子吸了一口氣,稍稍放鬆了些。「我跟女兒的‘關係’好得很,」他說,「她會找我說話,我們很親,我……我對她也許就跟對小寵物一樣。」傑茜卡抖了一下,羅莎琳德又抬頭瞄了一眼。「當然我們會吵架,就像其他父女一樣,但她是乖女兒,也是好女孩,我愛她。」說到這裡,他聲音第一次變得沙啞,氣憤地猛然抬起頭。

「那您呢,德夫林太太?」凱茜問。

瑪格麗特手擱在大腿上,手裡撕著面巾紙,像小孩一樣乖乖抬起頭來。「那還用說,我的小孩都很聽話,」她聲音低沉,語帶遲疑地說,「凱蒂她……她是小可愛,總是非常乖巧,現在她走了,真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她嘴角抽搐著。

我們沒有問羅莎琳德和傑茜卡。父母在場,小孩不可能說自己兄弟姐妹的實話,而且小孩一旦說謊,尤其像傑茜卡這麼小、這麼困惑的孩子,謊言就會在他們心裡紮根,反而會讓真相石沉大海。我們之後會徵得德夫林夫婦首肯,跟傑茜卡單獨談話,還有羅莎琳德(如果她未滿十八歲)。不過照眼前這個情況來看,應該沒那麼容易。

「你們知道有誰可能有意傷害凱蒂嗎?」我問。

客廳裡一陣沉默。突然,喬納森一把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天哪,」他說,腦袋像受到刺激的公牛般前後擺動,「那幾個電話。」

「什麼電話?」我說。

「混賬,他死定了。你們說我女兒是在基址被人發現的?」

「德夫林先生!」凱茜說,「請您坐下,告訴我們電話是怎麼回事。」

喬納森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重新坐下,但我在他眼中看到一種飄忽的神情,我敢打賭他此刻心裡一定在盤算怎樣才能逮到打來電話的傢伙。「你們都知道高速公路要穿過考古基址,對吧?」他說,「住宅區裡大多數人都反對,只有少數幾戶好奇房價會攀升多少,因為公路會經過住宅區。但對我們大多數住戶來說……基址是古蹟,獨一無二,屬於我們住宅區,政府無權未經居民同意就擅自破壞。我們鎮上成立了‘反公路’自救會,由我擔任主席,一手策劃活動。我們到政府機關請願,寫信給政治人物,能做的、該做的我們都做了。」

「結果沒什麼回應?」我說。提起自己的豐功偉業,喬納森整個人立刻平靜了下來,反倒是我嚇了一跳。我一直覺得他是飽受欺負的可憐蟲,結果沒想到竟然是衝鋒陷陣的鬥士,看來他顯然比看上去要有料得多。

「我原本以為他們只是官僚作風,不肯接受改變,但那幾個電話卻讓我開始懷疑……第一個是夜裡打來的,那傢伙上來就說‘你這混賬,亂鬧一通,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之類的話,我以為是有人打錯電話,就直接結束通話繼續睡覺了。直到他又打了第二個電話,我才想到這兩件事或許有關。」

「第一個電話是什麼時候?」我說,凱茜提筆記錄。

喬納森看了瑪格麗特一眼,她搖搖頭,用手輕拍眼睛。「四月吧——可能是四月底。第二個是六月三日打來的,深夜一點三十分,因為我記下來了。凱蒂——我臥室裡沒有電話,電話在走廊裡,而凱蒂通常睡得很淺——她先接了電話。她說‘喂’之後,那傢伙就問:‘你是德夫林的女兒嗎?’她回答:‘我是凱蒂。’那人說:‘凱蒂,叫你老爸別再插手管那條該死的高速公路了,我知道你們住在哪裡。’他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就把電話接了過去,那人又說了‘德夫林,你女兒真可愛’之類的話,我要他以後別再打來,說完就掛了電話。」

「你還記得他的聲音嗎?」我問,「比方說口音、年紀之類的?聽起來耳熟嗎?」

喬納森又咽了咽口水。他現在非常專心,像抓住救生繩一樣緊緊抓著這一小條線索不放。「沒什麼特別的,不是很年輕,聲音有點尖,鄉下口音,但我說不出來是哪裡,不是科克郡或北愛爾蘭,沒那麼奇怪。他聽起來……我覺得他應該喝醉了。」

「就只有這兩個電話嗎?」

「還有一個,幾周前打來的。七月十三日,深夜兩點鐘,電話是我接的,又是同一個傢伙。他說:‘你還聽——’」說到這裡,他瞥了傑茜卡一眼。羅莎琳德伸手抱住她,輕輕搖著她,在她耳邊輕聲安撫她。「‘你還聽不懂啊,德夫林?我已經警告過你別再碰那條高速公路了。你會後悔的,我知道你家在哪兒。’」

「你打電話報警了嗎?」我問。

「沒有。」他口氣很粗魯。我在等他告訴我為什麼,但他沒有說。

「你不擔心嗎?」

「坦白說,」他抬起頭來,表情中混雜著痛苦和不屈服,感覺很可怕,「我其實很開心,我覺得這表示抗爭有點進展了。不管那傢伙是誰,要不是抗爭真的威脅到他,他是不可能打電話過來的。可是現在……」他突然俯身到我面前,盯著我的雙眼,緊握雙拳,讓我差點忍不住後退,「如果你們查出是誰打的電話,一定要讓我知道,一定要告訴我,我要你保證。」

「德夫林先生,」我說,「我答應您,不管打電話的人跟凱蒂的死有沒有關係,我們都會盡全力把他找出來,但我不能——」

「凱蒂很害怕。」傑茜卡啞著嗓子低聲說。我想我們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感覺就像聽見扶手椅開口說話一樣。我本來還以為這小女孩有自閉症或被綁架消失了呢。

「是嗎?」凱茜輕聲說,「她說過什麼嗎?」

傑茜卡看著凱茜,好像她問了一個無法理解的問題。接著,她的眼神又飄走了,再次落回恍惚的自我世界。

凱茜湊到傑茜卡身邊。「傑茜卡,」她說,語氣非常非常溫柔,「凱蒂害怕誰嗎?」

傑茜卡微微晃了晃頭,嘴裡嘟囔著,伸出瘦弱的小手捏住了凱茜的袖子。

「是真的嗎?」她呢喃著。

「是真的,傑茜卡。」羅莎琳德柔聲說。她將傑茜卡的小手鬆開,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撫摸她的頭髮。「是真的,傑茜卡,是真的。」傑茜卡在她的懷中,兩眼睜得大大的,目光渙散。

德夫林家沒有網路,因此兇手不可能是什麼遠在地球另一端的聊天室變態,不然案子就難辦了。他們家也沒有防盜系統,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差別,因為凱蒂不是被人從床上架走的。我們知道她穿戴整齊——沒錯,她很重視搭配衣服,瑪格麗特說,可能是從芭蕾舞老師那裡學的,她非常崇拜她——而且是外出服。她先刻意熄燈,等父母都睡了,再趁深夜或凌晨下床穿好衣服出門。家裡的鑰匙在她口袋裡,這表示她打算回家。

不過,我們還是搜查了她的房間,一方面是想找找線索,看能不能查出她原本想去哪裡,另一方面是因為很有可能是喬納森或瑪格麗特狠心殺害了女兒,再佈置成她自己離開家的樣子。她跟傑茜卡睡在同一個房間,窗戶很小,燈泡還很暗,我本來就覺得他們家有點陰森,現在更是這麼感覺。傑茜卡那面牆上掛滿了明亮的田園畫:印象派的鄉間野餐、拉克姆的仙子畫和托爾金不那麼陰森的幻想世界,感覺有點詭異。(「畫都是我送她的,」羅莎琳德站在門口說,「對吧,小乖?」傑茜卡朝自己的鞋子點點頭。)凱蒂那面牆就正常多了,全都跟舞蹈有關:芭蕾舞巨星巴雷什尼科夫和芳廷的照片(應該是從電視雜誌上剪下來的)、舞后帕夫洛娃報紙專訪上的照片、皇家芭蕾舞學院的入學許可,還有一張畫得不錯的少女舞者鉛筆素描,素描紙背後裝襯的紙板一角寫著:「給凱蒂,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生日快樂!愛你的父親。」

凱蒂週一夜裡穿的白色睡衣還在床上皺成一團,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將睡衣裝袋,連同床邊收納櫃裡的幾張紙和未開機的手機一併收走,當作證物。凱蒂沒有日記。「她之前寫過,但才寫兩三個月就不耐煩,把日記‘弄丟’了。」羅莎琳德特別強調「弄丟」兩個字,表示是她妹妹自己說的,同時給我一個哀傷又心照不宣的微笑,「她之後就沒再寫過了。」不過,我們還是拿了字帖、家庭聯絡簿和其他任何寫了字可能有線索的東西。德夫林家的三個女孩各有一張木紋書桌,凱蒂桌上的一隻小圓錫罐裡凌亂地塞著髮圈,我看到兩隻矢車菊絲質髮卡,心中不禁一痛。

「呼——」我們走出住宅區回到馬路上後,凱茜嘆了一口氣。她伸手攏了攏頭髮,把鬈髮撥亂。

「不久之前,我見過這個名字,」我說,「喬納森·德夫林。回局裡記得查電腦檔案,看他有沒有前科或案底。」

「唉,事情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凱茜說,「那一家他媽的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聽她這麼說,我很高興,應該說鬆了一口氣,因為我也覺得德夫林家有問題。首先,夫婦倆從頭到尾都沒碰過對方,連正眼都沒瞧過;其次,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應該鬧鬨鬨的,左鄰右舍不是來慰問就是來打探訊息,結果我們只看到了遊魂似的薇拉阿姨;最後,他們家每個人都像從不同星球來的。不過,我精神太緊張了,所以不大相信自己的判斷。現在知道凱茜也覺得他們一家有點古怪,這讓我放心不少。我說我精神緊張,不是說我崩潰了、瘋了還是怎樣,我知道只要我現在回家,獨自一人坐在那裡從頭到尾把事情想清楚就好了。當我第一眼看到傑茜卡時,我確實差點心臟病發作,雖然後來發現她是凱蒂的雙胞胎妹妹,但心情卻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樣容易平復。這件案子中有太多曲折、可疑的巧合,很難不讓人覺得有人搞鬼,這讓我很不舒服。巧合就像一隻只漂到我腳邊的漂流瓶,瓶子上工工整整地刻著我的名字,瓶中信上卻嘲弄般地寫滿無字天書。

我當年進寄宿學校後就騙室友說我有個雙胞胎哥哥。我父親是一名出色的業餘攝影師,出事那年夏天的某個週六,他看我們騎著彼得的單車玩新特技(在及膝高的花園牆上衝刺、起飛),便要我們反覆表演了半個下午,他自己則蹲在草地上不停更換鏡頭,直到拍完整卷黑白底片,拍到他想要的影像為止。照片裡,我和彼得在半空中,我騎著車,彼得坐在把手中間,雙臂大張,兩個人都緊閉雙眼,嘴巴大張(發出男孩特有的高聲尖叫),頭髮映著陽光閃閃發亮。我還記得很清楚,後來我們摔到地上,滑過草皮,我母親還罵了我父親,說他怎麼可以鼓勵我們這麼做。我父親刻意選取了角度,沒有拍到地面,因此照片裡的我們看起來好像在飛,掙脫了重力的束縛,高高飛在空中。

我在照片後面粘了一張厚紙板,立在床頭櫃上(學校準許我們放兩張家人的照片),跟其他男孩說我和哥哥放假時的冒險事蹟,說得鉅細無遺,只不過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想象的,而且我敢說裡面有很多矛盾。我說我哥哥在另一所學校讀書,在愛爾蘭,因為我爸媽讀的報道說雙胞胎兄弟最好分開成長,這樣比較健康。他在學校學騎馬。

要到第二年開學我才明白,「雙胞胎哥哥」的故事遲早會讓我遇上痛苦且困窘的麻煩(有些同學在運動會上看到我爸媽後,就開心地跑去問彼得怎麼沒有來)。於是我把照片拿回家,像見不得人的秘密似的塞在床墊開口裡,再也不提自己的哥哥,希望同學能忘了這回事。後來有個叫赫爾的同學(就是那種沒事會給毛茸茸的小動物截肢的小孩)發現我不自在,便不停地追問,最後我跟他說我哥哥那年夏天從馬背上摔下來,腦震盪死了。結果我那一年一直提心吊膽,擔心「瑞安哥哥死了」這件事會傳到老師耳中,最後再傳到我爸媽那邊。當然,現在回想起來,我想爸媽當時一定知道,而老師在得知納克拿裡事件之後也都能諒解,決定體貼我的感受,讓謊言自動消失。我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很糗。我想我運氣算不錯了,那時候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要是再晚個兩年,我可能會被送去接受輔導,必須對著小布偶掏心挖肺。

不過,我還是很遺憾雙胞胎哥哥沒了。在此之前,想到還有二十幾個人認為彼得活著,還在騎馬,我心裡會覺得好過許多。要是傑米也在照片裡,我很可能會說我們是三胞胎,只是從這樣的謊言中脫身就更沒那麼容易了。

我和凱茜回到基址,記者已經來了。我照本宣科,給他們做了例行簡報。(這部分由我來做,因為和凱茜比起來,我更像成熟的大人。)屍體是年輕女孩,身份必須等通知家屬之後才會公佈,死因還要進一步調查,民眾有任何線索請與警方聯絡,其他無可奉告,無可奉告,無可奉告。

「有可能是邪教乾的嗎?」穿著難看的滑雪褲的大塊頭女人問。我們之前見過她,她在愛用雙關語寫標題的小報當記者。

「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邪教所為。」我沒好氣地說。絕對不可能。對我們警探來說,殺人邪教就跟喜馬拉雅山雪人一樣,從來沒有人看到過,也沒有證據顯示他們存在。但只要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大腳印,媒體馬上就會鬧鬨鬨地擠成一團,蜂擁而至,所以我們至少得表現出認真考慮過的樣子。

「但女孩死在德魯伊教活人獻祭用的石壇上,不是嗎?」女人還不放棄。

「無可奉告。」我下意識回答。這時我才發現祭壇和石壇邊緣處的一道深溝讓我想到了什麼,就是驗屍臺和放血用的溝槽。我一直在想它是不是和當年的什麼東西有關,卻完全沒想到幾個月前才看過的驗屍臺。真是的。

後來,記者終於放棄了,開始散去。凱茜從一開始就坐在出土器物收藏室的臺階上,躲在記者背後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她一發現大塊頭女人盯上剛從餐飲室走出來想去活動廁所的馬克,就立刻起身上前讓馬克看到她。我看到他隔著女記者和凱茜對望了一眼。過了一會兒,凱茜搖搖頭,看起來很開心,撇下馬克和女記者轉頭走了回來。

「剛才是怎麼回事?」我掏出收藏室的鑰匙,問道。

「馬克在給她上課,講解基址的事。」凱茜拍拍牛仔褲屁股上的灰塵,笑著說,「她只要提到屍體,他就會說‘等一下’,然後開始大聲批評政府打算破壞巨石陣以外最重要的考古發現,不然就跟她說維京人在這裡定居的事。我倒是很想留下來看好戲。我看她應該會鎩羽而歸吧。」

其他考古隊員沒什麼要補充的,除了雕塑神童之外。他名字叫肖恩,他覺得我們應該考慮有可能是吸血鬼乾的,不過等我們拿女孩的大頭照給他看過後,他突然正經起來。只可惜他跟其他人一樣,雖然見過凱蒂或傑茜卡在基址附近出現過幾次,有時跟其他同齡的孩子一起,有時跟一個聽起來像是羅莎琳德的大女孩在一起,但都沒看到有陌生人監視她之類的。其他隊員都沒發現什麼異常跡象,除了馬克說:「只有政客趁自己還沒把基址搞掉之前跑來這裡拍照留念。需要我形容他們的長相嗎?」也沒有人看過運動服怪客,這讓我更加懷疑他要麼是從住宅區出來散步的普通人,要麼就只是達明自己的想象。每回辦案都會遇到這種人,他感覺你想聽什麼就說什麼,結果浪費你一大堆時間。

家住都柏林的隊員包括達明、肖恩和其他五六個人,週一和週二晚上都在家,剩下的人都住在臨時租來的房子裡,離基址二三英里。至於亨特(一講到考古,他腦袋馬上就清楚過來),他那兩天晚上都跟妻子待在盧肯。他證實了大塊頭女記者的說法,凱蒂屍體所在的石頭平臺是青銅器時代的祭壇。「當然,我們不確定祭品是人還是動物,雖然,呃,根據‘形狀’來看顯然是人,因為體型比例,你知道的。石壇是很罕見的工藝品,說明這座山丘在青銅器時代是非常重要的宗教聖地,對吧?真是可恥……那條高速公路。」

「你有沒有發現什麼證據,能表明女孩被殺是活人獻祭嗎?」我問他。如果他真的發現了什麼,我們可能要花好幾個月工夫才能讓媒體不狂追猛報,將兇案和新世紀狂熱連在一起。

亨特給了我一個受傷的表情。「沒有證據不證明沒有。」他沮喪地說。

他是最後一個接受問話的人。我和凱茜在收東西時,年輕的男鑑證員敲了敲活動房屋的門,探進頭來。「呃,」他說,「嘿,索菲要我跟你們二位說我們準備收工了,不過有樣東西你們或許想要看看。」

他們三個已經把標記收好,將祭壇恢復原貌,整座基址突然像被荒廢了一樣。記者們早就離開了,考古隊員也都各自回家了,只剩亨特正要坐上他那輛泥濘的紅色福特小房車。走出活動房屋之間的通道時,我看見樹林間閃過一道白光。

熟悉又一成不變的問話過程讓我的心情大大地穩定下來(照凱茜的說法,初步問話是辦案過程中的「什麼都沒」的階段:所有人都是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幹),但走進林中的瞬間,我還是感覺脊背一涼。不是恐懼,那種感覺更像是聽到有人喊你名字後你突然驚醒,睜開眼睛,或是有隻發出超高頻尖叫的蝙蝠從你身旁飛過。地上的草又軟又厚,我雙腳陷在累積多年的落葉上,茂密的枝葉將日光過濾成綠色,忽明忽暗。

我們走進森林大約一百碼的位置,索菲和海倫在一塊清理過的小空地上等著我們。「我保留現場只是想讓你們看一下,」索菲說,「我要趁光線沒了之前把這堆混賬東西統統裝袋,我可不想架照明裝置幹活。」

有人在這裡露過營。眼前有一塊約莫睡袋大小的區域,尖樹枝都被清理掉了,落葉也被壓平,而幾碼開外的地方有篝火殘留的痕跡,它周圍一大圈都光禿禿的。凱茜吹了聲口哨。

「這裡是殺人現場嗎?」我雖然這麼問,但心裡其實不抱希望,因為如果是的話,索菲一定會打斷我們的問話。

「不可能是,」她說,「我們把這裡仔細搜遍了,沒有掙扎的痕跡,連半滴血也沒有。篝火附近有一大片漬痕,但檢驗結果是陰性。不過從味道上判斷,我敢說是紅酒。」

「這傢伙還真享受啊。」我挑著眉毛說。我本來以為這傢伙只是個鄉巴佬流浪漢,但根據優勝劣汰的市場法則,愛爾蘭其實並沒有所謂的「酒鬼」存在,潦倒酗酒的人通常只能喝發酵蘋果汁或劣質伏特加。我也想過可能是情侶或夫妻,想找點刺激或單純無處可去,但落葉壓平的部分只有一人寬。「還有什麼發現嗎?」

「我們會檢查餘燼以確定兇手是否在這裡焚燒過沾血的衣服之類的,不過就我看來只有木頭。我們找到了鞋印、五個菸頭,還有這個。」索菲說著遞給我一個用簽字筆寫了標籤的封口袋,我舉起袋子,對著斑駁的陽光,凱茜踮腳湊過來一起看,裡面是一根長長的金色鬈髮。「在篝火旁邊找到的。」索菲用手指了指那邊的一個證物標記牌後說。

「知道露營的時間嗎?」凱茜問。

「灰燼沒有被雨淋過,我會去查一下這一帶最近的降雨記錄,但我住的地方週一清晨下過雨,而且離這裡只有兩英里多,所以看起來那傢伙不是昨晚就是前晚在這裡出現過。」

「我可以看看菸頭嗎?」我問。

「請便。」索菲說。我從手提箱裡拿出口罩和鑷子,在篝火附近的一個標記牌前蹲了下來。是捲菸,卷得很細,而且抽到底了,那傢伙顯然對煙很在乎、很小心。

「馬克抽捲菸,」我起身說道,「而且是金色長髮。」

我和凱茜對視了一眼。已經六點多了,奧凱利隨時可能打電話過來要我們做簡報,但現在要找馬克談話沒那麼容易,就算我們東繞西繞,順利找到考古隊員租賃的住處,也要耗費很長一段時間。

「算了,明天再找他談吧,」凱茜說道,「回程我想順路去找凱蒂的芭蕾舞老師,而且我快餓死了。」

「她就跟小狗一樣。」我跟索菲說。海倫好像被嚇到了。

「沒錯,但我可是名犬。」凱茜開心地說。

我和凱茜穿過基址,朝車走去。我的皮鞋已經慘不忍睹,跟馬克預言的一模一樣,所有縫隙都卡滿了紅棕色的爛泥。我這可是雙好鞋呢。我只好安慰自己,跟自己說兇手的鞋子一定也很糟,一眼就認得出來,錯不了。我回頭看了眼森林,又發現了那道白色閃光。是索菲、海倫和年輕的男鑑證員,他們三人在林間穿梭,無聲無息,有如不散的陰魂。

1碼合0.9144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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