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不提自己當年的經歷,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別人知道了,不是像好色鬼一樣拼命追問我已經不記得的事,就是自以為同情地揣測我的心理狀態,對這些我都沒有興趣。我爸媽當然知道,這不用說,凱茜也知道,還有我以前寄宿學校的朋友查利。他目前在倫敦一家商業銀行做事,我們偶爾還會聯絡。另外就是我十九歲時交往過一陣子的女孩傑瑪(我和她每次約會都喝得酩酊大醉。她是孤獨叛逆型的,我覺得跟她交往或許能提升我的魅力指數)。就這樣,沒別人了。
我進寄宿學校之後,就開始用中間的名字,改稱自己為羅布(我的全名是亞當·羅伯特·瑞安)。我不知道這是爸媽的主意,還是我自己的,總之我覺得很好。雖然都柏林姓瑞安的人在電話簿裡佔了整整五頁,但名字叫亞當的不多,而且這類訊息傳播的幅度超乎想象。(連英國都傳得到:我經常在幫學長生火時,乘機瀏覽報紙,將相關新聞撕下來,之後偷偷到廁所背下來,再把報紙沖走。)遲早會有人發現其中的關聯。不過,如今任誰都料想不到滿口英國腔的瑞安警探跟納克拿裡鎮的小亞當·瑞安會是同一個人。
我當然知道應該跟奧凱利說,尤其現在這件案子看起來似乎跟當年的事件有關。不過老實說,我完全沒考慮過要這麼做。說出來只會讓我被迫抽手——組裡規定,只要涉及個人就不準接案——而且他們很可能又會問我那天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看不出這對命案和大家有什麼好處。我還清楚地記得當年的審訊經過,想到就讓人不舒服:幾個大男人強忍著挫折感問我問題,聲音在我耳邊低低地迴盪,但我心裡只有一大片藍天,白雲不停飄過,微風在遼闊的草地上方嘆息。事發之後的頭幾周,我眼裡耳中只有這幅景象。我不記得自己當時有什麼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可怕,我的心靈被徹底抹除了,換成千篇一律的測試畫面,只要警探一問,藍天白雲就會靠聯結作用自動浮現,鑽進我的後腦勺,嚇得我精神緊張,感到抑鬱,拒絕合作。他們真的試了很久,最初的幾個月,每個月都會趁學校放假時來問,後來變成差不多一年問一次,但我就是擠不出半點東西。直到我從寄宿學校畢業,他們才徹底放棄,我覺得他們真是做對了。現在為了這個案子要我重來一遍,再度回答這些問題,我怎麼想都覺得沒有意義。
而且坦白說,我覺得要是自己能帶著這個未知的不定時炸彈辦案,從頭到尾不被人發現,那感覺一定非常棒。我不知道自己會那麼想是因為自大,還是異想天開,但現在想起來,或許是因為當時的我覺得,電影裡的私家偵探要是遇到這種情形也會這麼做吧。
我打電話給失蹤人口組,他們立刻就查出屍體的可能身份。凱瑟琳·德夫林,十二歲,一米四五,身材纖瘦,深色長髮,淺褐色眼睛,家住納克拿裡園二十九號。(我突然回想起來,鎮上的街道不是叫納克拿裡園,就是納克拿里巷、納克拿裡大街或納克拿里路,所以信件常常寄錯。)報案當天早上十點十五分,凱瑟琳的母親去叫女兒起床,結果沒看到人。超過十二歲就已經是可能離家出走的年紀了,而且凱瑟琳顯然是自行離家的,因此失蹤人口組隔了一天才出動搜救隊。他們已經寫好尋人啟事,準備交由媒體在晚間新聞播放。
雖然只是個可能的身份,但我還是反常地大大鬆了一口氣。我當然知道一個小女孩(尤其是家教良好的健康女孩,在愛爾蘭這麼小一個地方)不可能自己死掉,絕對是遭人毒手,但這件案子就是有幾個地方讓我覺得不對勁。我內心有種迷信思想在作祟,認為女孩最後一定查不出名字,彷彿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而她的dna分析結果不是跟我鞋子上的血跡相符,就是跟非常「x檔案」裡的怪東西吻合。索菲用寶麗來挑了一個好角度幫女孩拍了張大頭照,免得凱瑟琳的家人看了情緒崩潰。我和凱茜拿著照片,向活動房屋走去。
我們一走進去,亨特就像古董瑞士鐘的小人兒一樣從一群人裡彈了出來。「你們是不是……我是說,一定是謀殺,對不對?可憐的孩子,真可怕。」
「目前還是疑似謀殺,」我回答,「我們現在要找您的隊員問幾件事,之後再跟發現屍體的人談一談。其他人可以先回去工作,但不能進入兇案現場。我們晚點會再找他們談。」
「要怎麼……有沒有什麼東西告訴——告訴他們哪裡不能去?隔離帶之類的?」
「警用隔離帶已經拉好了,」我說,「只要不越線就沒問題。」
「我們需要跟您借一塊地方作為機動辦公室,」凱茜說,「就今天,或許更久一點。哪裡最合適?」
「出土器物收藏室,」馬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說,「我們需要用到辦公室,其他地方都爛糊糊的。」我沒聽過「爛糊糊」這個形容詞,不過只要左右瞄一眼就知道個大概了:地上泥濘不堪,到處都是鞋印,板凳低矮凹陷,農具、腳踏車和熒光黃背心堆放在一起,看起來搖搖欲墜,讓我想到了以前幹警員的時候,心裡一陣不舒服。
「只要有桌子和幾張椅子就行。」我說。
「出土器物收藏室。」馬克朝其中一間活動房屋歪歪頭說。
「達明呢?」凱茜問亨特。
亨特無助地眨了眨眼睛,像卡通人物一樣驚訝地張大嘴巴。「什麼……什麼達明?」
「您的隊員達明。您剛才不是說導覽通常由馬克和達明負責,但是達明有事沒法陪瑞安警探參觀?為什麼?」
「發現屍體的時候,達明也在,」亨特一時還是沒有會過意來,於是馬克答道,「把他們嚇壞了。」
「達明姓什麼?」凱茜邊寫邊問。
「唐納利,」亨特高興地說,他總算搞清楚了,「達明·唐納利。」
「他是跟其他人一起發現屍體的?」
「跟梅爾·傑克遜,」馬克說,「梅拉妮。」
「那我們就先找他們兩個談談吧。」
考古隊員十五到二十人,這會兒正圍坐在臨時餐飲室的桌邊。我們走進屋內,所有人都像幼鳥般同時急切地看向門口。隊員們都很小,二十歲出頭,邋遢的學生裝扮和歷經風吹日曬後的外向單純讓他們看起來更加年輕。雖然我知道是我自己亂想,但心裡還是忍不住覺得他們很像活在農民公社或烏托邦裡的人。女的沒有化妝,頭髮不是編成辮子就是綁成馬尾,顯然是為了方便而犧牲可愛。男的滿臉胡楂,被太陽曬得脫皮,其中一個頭戴毛帽,長了一張憨厚老師最怕的調皮學生的臉。他無聊地拿著打火機燒東西,再把它們粘在破掉的光碟上。沒想到的是,他用彎掉的湯匙、錢幣、煙盒包裝紙和兩片薯片做出來的玩意竟然很好看,很像現代的城市藝術,卻又有趣多了。角落裡有一臺沾滿食物殘渣的微波爐,雖然這麼做很誇張,但我真的很想建議他把光碟放進去,看看會發生什麼。
我和凱茜同時開口,但我沒理她,繼續說我的。照理講,帶頭的人是她,因為決定「這個案子我們接了」的人是她。但我們不是這樣的搭檔,組裡的人也已經習慣看到我和凱茜在白板上的案件負責人一欄寫「凱/瑞」而不是其中一個人的名字。但我現在突然有股壓抑不住的衝動,想要表明我和她一樣有帶頭能力,能負責這次的調查。
「各位早。」我說。大多數隊員只是小聲回了一句,唯有我們那位雕塑神童興高采烈地大聲回答:「午安!」其實,他才是對的。我不禁好奇,他是不是想吸引哪位女孩的注意。「我是瑞安警探,這位是馬多克斯警探。我想各位都知道,今天早上有人在基址發現了一具女孩的屍體。」
其中一名男隊員呼了一口氣,但馬上止住了。他坐在角落裡,夾在兩個年輕女孩中間,像是被呵護著。他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馬克杯,淺棕色的鬈髮,長著一張能在男子偶像團體出道的臉蛋,有雀斑但直率且俊俏。我敢說他就是達明·唐納利,因為所有人(除了「雕塑神童」)都很沉默,但沒有那種受傷的神情,只有他雀斑點點的臉龐下是掩飾不了的蒼白,而且握杯子的手太過用力了。
「我們需要一一向各位問話,」我說,「所有人在約談過後也請不要離開基址。各位可能需要等上一段時間才會被約談,如果因此耽擱了各位的時間,還請多多包涵。」
「我們是那個,呃,嫌疑犯嗎?」雕塑神童說。
「不是,」我說,「但我們必須查清楚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線索。」
「哦。」他失望地說了一聲,又癱回椅子上。他開始把方形巧克力融在光碟上,被凱茜發現後,馬上把打火機收了起來。我真羨慕他,我常常希望自己也是這樣的人,遇到任何事情(而且越恐怖越好)都能看成又酷又炫的冒險。
「還有一件事,」我說,「記者可能隨時會到,請不要跟他們交談。我是認真的。就算是隨便聊聊,說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事,都可能影響警方辦案。我們會給你們名片,任何時候想到什麼覺得應該讓警方知道的事,就跟我們聯絡。有問題嗎?」
「要是記者願意付我們,呃,比如說幾百萬呢?」雕塑神童很好奇。
出土器物收藏室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壯觀。雖然馬克說貴重的發現都已經被送走了,但我還以為會看到金盃、骷髏和西班牙銀幣之類的東西。結果裡頭除了兩張椅子和一張擺滿繪圖紙的大寬桌外,就只有數量驚人,看起來像破陶器的東西,全被裝在塑膠袋裡,塞在手工組裝的多孔鐵架上。
「這些是出土器物,」亨特朝鐵架揮了揮手說,「我想……呃,算了,還是改天吧,有些代幣和掛衣鉤還不錯。」
「亨特博士,改天有空,我們很樂意參觀,」我說,「可以請您給我們十分鐘做下準備,然後找達明過來嗎?」
「達明。」亨特說著就離開了。凱茜把門關上後,我說:「他到底是怎麼當上主管的?」說完便開始清理桌上的鉛筆素描。草圖繪工精細,是同一枚古錢不同角度的透檢視。古錢就在桌子正中央,裝在塑膠封口袋裡,有一個角彎得很嚴重,嵌滿泥土。我把古錢和草圖全都堆到一個檔案櫃上面。
「看他僱了馬克那樣的人,」凱茜說,「就知道他做事很有組織能力。剛才的髮卡有什麼特別的嗎?」
我把草圖堆整齊後說:「我記得傑米也別了一個一樣的髮卡。」
「哦,」凱茜說,「我想也是。那你知道你是從檔案裡讀到的,還是印象中記得?」
「這有差別嗎?」我沒想到自己的語氣會這麼惡劣。
「嗯,如果兩件事有關聯,老實說,很難不讓其他人知道。」凱茜說得有道理。「我只是打個比方,比如我們要讓索菲比對女孩的血跡和一九八四年的樣本,就必須得告訴她理由。假如你是在檔案裡讀到的,那解釋起來就容易多了。」
「我確定檔案裡有記錄。」我說。桌子在搖,凱茜拿起一張白紙,摺好後塞到桌腳下。「我晚上會再檢查一遍。等我找過了再跟索菲說,這樣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凱茜說,「如果沒找到,我們再另外想辦法。」說完她又試了試桌子,搖晃幅度小多了。「羅布,你辦這個案子真的沒問題嗎?」
我沒有回答。窗外,殯殮人員正將女孩收進塑膠屍袋裡,索菲在一旁指點。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抬起了擔架,送進等待在一旁的廂型車裡,彷彿完全沒有重量。狂風吹打著我眼前的玻璃,我猛然轉過身去,心裡突然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大喊「媽的,給我安靜」或「去他媽的兇殺案,我不幹了」之類的,或罵一些粗魯無禮的帶情緒的話,但凱茜靠著桌子,一雙棕色的眼睛緊盯著我,而我「剎車」本事一流,總是有辦法在無法挽回前及時止損,裝作若無其事,所以我並沒有發作。
「我沒問題,」我說,「下次我再多愁善感,踹我一腳就沒事了。」
「樂意之至,」凱茜對我露齒而笑,「不過,天哪,你看這些東西……真希望我們有時間好好欣賞。我小時候很想當考古學家,我跟你說過嗎?」
「只講過一百萬次吧。」我說。
「那你記性跟金魚差不多嘛,對吧?我小時候常在後院挖來挖去,但只找到過一隻斷了嘴的陶瓷鴨子。」
「喜歡在後院挖來挖去的人應該是我吧。」我說。要是平常的我,肯定會說「失之警界,得之考古」之類的鬼話,但我還是有點緊張恍惚,所以沒法好好跟凱茜鬥嘴,開口肯定會說錯話。「我差點就變成世界第一的私人陶器碎片收藏家呢。」
「這段話用來搭訕不錯。」凱茜說完就從書包裡掏出了記事本。
達明走進收藏室的樣子很笨拙,一手咔啦咔啦地拖著塑膠椅,一手還緊緊地抓著那杯熱茶。
「我自己帶了……」他說著用馬克杯比了比,似乎是指了指他手上的和我們坐著的椅子,「亨特博士說你們兩位找我?」
「沒錯,」凱茜說,「我應該說‘找張椅子坐’,不過你已經自便了。」
達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露出笑容,看了看我們臉上的表情,確定這麼做沒問題,接著才坐了下來。他想把馬克杯放到桌上,卻又臨時改變主意,捧著杯子放在腿上,抬起頭,用溫順的水藍色大眼睛看著我們。他顯然合凱茜的胃口,一看就知道很習慣受女人照顧。他已經受到了驚嚇,有些虛弱,要是再被大男人詢問,很可能會搞得一問三不知。我自覺掏出筆準備記錄。
「聽著,」凱茜用安撫的語氣說,「我知道你嚇壞了。別急,慢慢來,跟我們一起把事情搞清楚,好嗎?先從你今天早上在做什麼開始,就是還沒到祭壇那邊之前。」
達明深呼吸,舔了舔嘴唇。「我們……呃……我們在中世紀排水渠那裡,馬克想知道渠道是不是繼續延伸過去。你們知道,我們……我們現在算是在收尾,因為挖掘工作就快要全部結束——」
「你們挖多久了?」凱茜問。
「差不多兩年,但我是六月才來的,我還在唸大學。」
「我以前也想當考古學家。」凱茜對他說。我伸腳碰了一下她的腳,然後她把我的腳踩在腳下。
「挖掘工作進行得怎麼樣?」
達明眼睛一亮,臉上散發著喜悅的神采,看起來不像他平常慣有的表情。「棒極了,我真高興自己在這兒工作。」
「我真嫉妒,」凱茜說,「他們收義工嗎?比方說幹一周?」
「凱茜,」我正色道,「可以等一下再談你的生涯規劃嗎?」
「抱歉啦。」凱茜說著翻了個白眼,對達明一笑,達明立刻報以微笑,顯然樂開了花。我沒來由地有點討厭他,心裡完全可以理解亨特為什麼找他負責導覽。達明有一雙碧眼,還有些靦腆,是公關的最佳人選,但我向來不喜歡柔弱迷人的男性。我心想,如果凱茜遇上嬌聲嬌氣、很容易受感動的女孩子,反應一定跟我現在一樣,嫌惡又戲謔,但又忍不住羨慕,因為男人就想保護這樣的女人。「言歸正傳,」她說,「後來你們就往祭壇那邊去了?」
「我們必須把祭壇邊的雜草和泥土清理乾淨,」達明說,「上週已經有人把四周剷平了,但還留下祭壇邊的一小塊沒弄,因為我們怕推土機會損壞祭壇。所以,休息時間結束之後,馬克就要我和梅爾到祭壇去,其他人在渠道工作,我們則負責鋤地。」
「那是幾點的事?」
「休息時間是十一點十五分結束。」
「然後呢?」
達明嚥了咽口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凱茜充滿期盼地往前靠,等他回答。
「我們,呃……石壇上有東西,我以為是外套之類的,好像有人把外套忘了,我說……呃……我說:‘那是什麼?’說完就和梅爾再往前了一點……」他低頭看著杯子,雙手又開始發抖。「是人。我以為她可能,你知道,可能昏迷了還是怎樣,所以我就搖搖她的……她的手臂。可是,呃……她摸起來怪怪的,很冰,而且很僵硬。所以我就低頭去檢查她有沒有呼吸,結果沒有。她身上有血,我看到血,在她臉上。於是,我知道她死了。」說完他又咽了咽口水。
「你做得很好,」凱茜柔聲說,「然後你是怎麼做的?」
「梅爾說了‘哦,天哪!’之類的,然後我們就跑回去跟亨特博士說了。他馬上要我們所有人都到餐飲室去。」
「好,達明,現在我要你仔細回想,」凱茜說,「你今天或是最近這幾天有沒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比如有不尋常的人在附近,或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他凝視前方,嘴巴微微張開,接著又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你說的……」
「任何線索都很有用,」凱茜對他說,「再小的事情都行。」
「好吧,」達明一臉正經地點了點頭說,「週一我在等巴士回家時,看到有個傢伙在馬路上,好像在住宅區大門邊吧,然後走進住宅區了。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注意到他,我就是……他走進住宅區之前似乎左右看了一下,好像要確定沒有人在看他還是怎樣。」
「那時候是幾點?」凱茜問。
「我們五點三十分結束,所以可能是五點四十吧?這一點也很怪,我是說,這裡除了開車哪裡也到不了,只有一家商店和酒吧,可是商店五點就關門了,所以我很好奇他是從哪裡來的。」
「他長什麼樣?」
「個子挺高的,大約一米八五,三十歲左右,我覺得。大塊頭,我記得是禿頭,穿著深藍色運動服。」
「我們找肖像專家來,你有把握能描述他的長相嗎?」
達明快速地眨了眨眼,顯得很不安。「呃……我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是說,那男的突然從路旁冒了出來,在住宅區的另一個出入口,而且我沒有看得很仔細——我想我不記得……」
「沒關係,」凱茜說,「別擔心,達明。要是你想到其他事情,記得跟我聯絡,好嗎?無論如何,你要好好保重。」
我們記下達明的地址和電話,又給了他一張名片(其實我還想給他一根棒棒糖,因為他真的是一個勇敢的小孩,只是局裡沒有這種配備),接著就請他回餐飲室找梅拉妮過來。
「小孩真可愛。」我故作隨意地說,帶著試探性的語氣。
「對啊,」凱茜譏諷地說,「如果要養寵物,我一定會考慮他。」
梅爾比達明有用多了。她又高又瘦,蘇格蘭人的特徵很明顯,手臂曬成了棕色,很結實,沙黃色的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坐著的時候雙腿大開,跟男孩子一模一樣。
「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女孩就住在住宅區裡,」她一上來就開口說道,「反正就是這一帶。」
「你怎麼知道?」我問。
「附近的小鬼有時會到基址來,因為夏天沒什麼事好做。他們通常只是想知道我們有沒有挖到寶藏或骷髏。我見過那女孩幾次。」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
「差不多兩三週前。」
「她跟誰在一起嗎?」
梅爾聳聳肩說:「我不記得了,跟一群其他的小鬼吧,我想。」
我喜歡梅爾,她雖然很不安,卻不讓自己表現出來。她手裡有一根橡皮筋,像玩花繩似的在結繭的指間翻弄出各種圖案。她的說法和達明的大致相同,卻主動很多,不用我們像對待小動物一樣循循善誘。
「休息結束之後,馬克要我去鋤祭壇邊緣的土,把基座清理出來,達明說他也要去——我們通常不會獨自工作,因為很無聊。我們沿斜坡走到一半,就看到祭壇上有個藍白相間的東西。達明問:‘那是什麼?’我說:‘可能是誰的夾克吧。’我們又往上走近了一點,我馬上發現那是一個小孩。達明搖搖女孩的手臂,檢查她還有沒有呼吸,但你一看就知道,她死了。我沒見過屍體,可是——」她吸了吸臉頰,搖搖頭接著說,「大家老是說什麼‘他看起來好像睡著一樣’,根本就是放屁,不是嗎?明明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年頭,人們很少想到死亡,偶爾想到才會歇斯底里,開始趕時髦做運動,吃高纖麥片或買尼古丁貼片。想當年,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死亡是那麼念茲在茲,連墓誌銘都不忘提醒過客:途經此地的生命旅人哪,請切記昨日的我是今日的你,今日的我將是明日的你……對現代人來說,死亡很落伍,一點也不酷,我覺得現代人的特色就是粉飾太平。營銷研究將所有人和東西區分得清清楚楚,品牌和樂隊完全依照消費群體的需要而設計,我們已經習慣一切都按自己的喜好安排,因此面對毫不妥協、拒絕修飾和改變的死亡才會怒不可遏。維多利亞時代就算是良家婦女,見到屍體也不會像梅爾這樣深受震撼。
「有沒有可能屍體昨天就在了,但你們沒發現?」我問道。
梅爾抬頭瞄了我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啊,不會吧?你是說屍體早就在了,在我們那個……的時候?」她搖搖頭接著說,「不可能。馬克和亨特博士昨天下午把基址巡視過一遍,確定還有哪些事要做,他們應該會看到那個,呃……她。我們只有可能今天早上錯過,因為大家都在基址下方,就是排水溝渠的尾端,因為斜坡的角度,我們看不到祭壇頂端。」
她沒發現什麼不尋常的人或事,也沒看到達明說的怪傢伙。「但反正我也不會看到,因為我不坐巴士。我們這些外地人幾乎都住在他們幫我們租的一棟房子裡,就在馬路往下幾英里的地方。馬克和亨特博士有車,他們會載我們回去,不會經過住宅區。」
我注意到她說了「反正」這個詞,這表示梅爾和我一樣,覺得運動服怪客的說法很怪。我覺得達明是那種為了討你歡心,會順著你的意思說話的人,只可惜我剛剛沒想到問他,那傢伙是不是穿著高跟鞋。
這時,索菲和兩位鑑證人員已經處理完祭壇,開始以同心圓的方式向外偵查。我跟她說達明碰過屍體,還湊近過,因此需要取他的指紋和頭髮,將他留下的痕跡排除。「真是白痴,」索菲說,「還好他沒想到用自己的外套蓋住女孩。」穿著連身服讓她滿身大汗,年輕的男鑑證員站在她後面,悄悄從素描簿上撕下來一頁,從頭來過。
我和凱茜將車留在基址,徒步走到位於馬路旁的住宅區(我的身體和肌肉還記得翻過石牆的瞬間:雙腳踏在哪裡,膝蓋碰到水泥地後留下的擦傷和落地的聲音)。凱茜說她要繞到店裡,因為那時已經是下午兩點,我們可能還要好一會兒才有空吃飯。凱茜的胃口就跟十幾歲的小男孩一樣大,而且痛恨錯過吃飯的時間。我平常挺喜歡她這樣的,因為我很討厭吃個沙拉都要稱重的女人,但我現在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天。
我在店外抽菸等她,沒想到她出來時手上拿了兩個塑膠盒裝的三明治,還遞給我一個說:「拿去。」
「我不餓。」
「去你的,瑞安,把它吃下去。你要是昏倒了,我可不會把你揹回家。」我這輩子從來沒昏倒過,但確實常常因為生氣或神志恍惚而忘了吃飯。
「我說了我不餓。」我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哀號,但最後還是把三明治開啟吃了。凱茜說得有道理,這一天看來不會這麼快結束。我們坐在人行道邊上,凱茜從書包裡掏出一罐檸檬可樂。三明治雖然號稱夾了雞肉和很多料,但我只嚐到保鮮膜的味道,可樂則太溫太甜了,讓我有點想吐。
我不希望給人留下一種這樣的印象,好似當年的納克拿裡事件讓我的生命從此蒙上陰影,讓我二十年來活得像個悲劇人物,不斷被過去纏擾,置身在香菸和回憶構成的悽雲慘霧裡,帶著憂傷的微笑審視這個世界。納克拿裡沒有讓我夢魘不斷,沒有剝奪我的行動能力,讓我病態地懼怕樹木和其他美好的事物,沒有讓我像電視或電影裡的主角一樣,因為恐懼而接受治療,以此得到救贖,向飽受挫折卻不懈支援的妻子敞開胸懷,長相廝守。坦白說,我可以好幾個月完全不會想到這件事。報紙偶爾會做失蹤人口專題,彼得和傑米就會再度登場,面帶微笑,出現在週日增刊的封面照片裡,夾在消失的遊客、離家的妻子和其他神秘陌生的愛爾蘭失蹤人口中間。粗糙且模糊,他們臉上的微笑在後見之明和過度使用下讓人感覺他們彷彿早已預見了未來的不測。我總是事不關己地讀著報道和尋人啟事,雖然會雙手發抖,幾乎無法呼吸,但這只是單純的條件反射,而且通常短短幾分鐘後就消失了。
我想,這件事一定在我身上留下了烙印,但我不可能也覺得沒必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受了哪些影響,畢竟我那時才十二歲,正是容易困惑和尚未定型的年紀,就算生活再安定,也可能隔夜起來就判若兩人。再說,事發幾周之後我就去唸寄宿學校了,比起森林裡發生的事,寄宿學校帶給我的影響和驚嚇更大、更突然。如果試圖拆解自己的人格,抓到一點線索就大驚小怪:天哪!你看,這是納克拿裡事件造成的!這種想法既天真,也基本上沒什麼價值。但我怎麼也沒想到,這件事竟然再次闖進我的生命,沾沾自喜,安如磐石,反倒讓我手足無措,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憐的孩子,」凱茜突然冒出一句,「可憐的孩子,真可憐。」
德夫林家是聯排式公寓,前院有一小塊草皮,跟住宅區其他房子一樣。左鄰右舍為了凸顯與眾不同,都瘋狂裝飾自己的前院,三天兩頭修剪灌木或天竺葵,唯獨德夫林家除了除過草,其他什麼也沒做,反而別具一格。他們家在住宅區中段,離基址有五六條街的距離,正好看不到警員、殯殮車和其他看一眼就知道出事了的恐怖混亂的場面。
凱茜摁了下門鈴,一名年約四十的男人出來應門。他矮我幾英寸,腰間已經長出贅肉,深色頭髮剪得整整齊齊,臉上吊著兩個大眼袋。他穿著開襟毛衣和卡其褲,手裡拿著一碗玉米片,這讓我很想安慰他,跟他說沒關係,因為我知道他未來幾個月要學會接受即將發生的事:警察來通知他們女兒的死訊時,他們竟然在吃玉米片,這種事沒人忘得了,一想到就會痛苦萬分。我就見過一個女的在證人席上當場崩潰,哽咽不止,法官不得不宣佈休庭,給她打鎮靜劑,只因她男友被人刺殺時,她正在上瑜伽課。
「您是德夫林先生嗎?」凱茜說,「我是馬多克斯警探,這位是瑞安警探。」
男人瞪大了眼睛說:「你們是失蹤人口組派來的?」他鞋上沾了泥巴,褲腳也溼了,顯然出去找過女兒,只是沒找對地方,只好先回家吃點東西再繼續找,直到找到女兒為止。
「不算是。」凱茜柔聲說。這種事我幾乎都交給凱茜處理,不只因為我比較懦弱,也因為我和她都知道她這方面比我在行得多。「我們可以進去嗎?」
男人盯著手中的碗,笨拙地將它放在走廊的桌子上,幾滴牛奶灑了出來,滴在鑰匙和小孩的粉紅帽子上。「幹什麼?」他問,聲音因為恐懼而咄咄逼人,「你們找到凱蒂了?」
我聽見有動靜,便朝男人身後看,只見一個小女孩站在樓梯邊,雙手夾著欄杆。雖然現在是下午,又是大晴天,屋子裡卻非常暗,不過我還是看見了那女孩的臉,如遇晴天霹靂般,我嚇得愣在原地,覺得天旋地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遇到鬼了。是她,祭壇上那個死掉的小女孩。我覺得兩耳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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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