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蘭奇 第2頁,共2頁

「基址夜裡有人看守嗎?」我問。

他笑了。「沒有。出土器物收藏室會上鎖,這是當然的,還有辦公室。不過,貴重器物都直接送回了總辦公室。我們一兩個月前開始鎖工具間,因為有工具遺失,而且前陣子天氣乾燥,我們發現農夫竟然在用我們的水管灑水澆地。不過就這樣而已,再說,看守有什麼用?再過一個月所有東西就都不在了,除了這個。」他說著拍了拍石塔牆面,我們倆頭頂上方的常春藤瞬時傳出生物奔逃的窸窣聲。

「為什麼?」我問。

他瞪了我一眼,一臉難以置信的厭惡。

「再過一個月,」他一個字一個字講得清清楚楚,「他媽的政府就要剷平這塊地方,修一條他媽的高速公路。他們還真大發慈悲,同意做個他媽的交通島,保留石塔,這樣才能吹噓他們多麼努力保護歷史遺產,讓自己爽。」

他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新聞提到過高速公路的事:冷漠的官員覺得很不可思議,考古學家竟要求納稅人支付幾百萬重新規劃路線。我應該看到這裡就換臺了。「我們會盡量不耽誤你們工作。」我說,「小屋那隻狗,它只要看到有人到基址來就會叫嗎?」

馬克聳聳肩,又開始抽菸。他說:「對我們不會,不過那是因為它認得我們,我們會餵它剩菜剩飯。要是有人太靠近小屋,它可能會叫,尤其是晚上。但如果只走到牆邊,它應該不會叫,那裡不算它的地盤。」

「車呢?它會對車叫嗎?」

「它對你們的車叫了嗎?它是牧羊犬,不是看家犬。」他從齒間擠出一縷輕煙。

那麼,兇手可以從任何方向到基址來,走馬路、從住宅區過來,要是他喜歡挑戰,甚至可以溯溪過來。「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些,」我說,「謝謝你花時間陪我。如果你回去和其他同事待在一起,我們待會兒就會過去向你們報告進展。」

「小心別踩到看起來像古器物的東西。」馬克說完就大步走回活動房屋去了。我爬上緩坡,朝屍體所在的地方走去。

青銅器時代祭壇是一塊平坦的巨石,長約七英尺,寬、高各約三英尺,由單塊巨石直接劈鑿而成。祭壇四周都被粗魯地剷平了,根據鞋子踩在土壤上的感覺判斷,應該是不久之前剛弄的。不過,壇邊的地面倒是完好無缺,感覺就像一座孤島聳立在翻騰的土浪中央。祭壇上,青草、蕁麻叢生,雜草間閃爍著藍白兩色。

屍體不是傑米。我其實多少已經猜到了,不然凱茜早就跑過來跟我說了。然而,我的腦袋還是一片空白。

女孩有一頭深色長髮,一綹髮絲貼在臉上。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只注意到了深色頭髮,完全沒想到,都過了這麼久,傑米的屍體不可能是這個樣子。

我沒遇到庫珀,他已經回頭往馬路上走了,每走一步就甩一下腳,像貓一樣。一名鑑證人員在拍照,另一名在祭壇上撒粉,準備採指紋。幾個分局警員站在擔架旁,跟殯殮人員說笑閒聊,草地上零星插了幾個三角號碼牌。凱茜和索菲蹲在祭壇旁邊,端詳著邊緣。我一眼就認出了索菲,她那僵直的姿勢,就算穿著平板的連身服也藏不住她的身份。所有刑偵案鑑證科人員裡頭,我最喜歡索菲。深色皮膚,苗條靦腆,戴上白色防護帽的樣子馬上讓人想到戰時護士,在炮聲隆隆的戰地裡,手執水壺在床邊倒水,同時俯身輕聲安慰傷兵。其實她性子很急,又沒耐性,但說話條理分明,幾句話就能讓上司和檢察官服服帖帖。我就喜歡這種反差。

「要怎麼走?」我站在藍白膠帶旁邊大喊。只要鑑證科的人不准你進犯罪現場,你就不準進去,這是規矩。

「嘿,羅布,」索菲高聲應道,她站起來脫下面罩說,「等一下。」

凱茜先走了過來。「剛死了一天左右。」趁索菲還沒過來,她悄聲對我說。她唇邊有點發白,通常我們看到小孩屍體都會這樣。

「謝了,凱茜,」我說,「嘿,索菲。」

「嘿,羅布,你們兩個還欠我一杯。」兩個月前我們答應她,如果她說服實驗室優先分析我們給她的血液樣本,我和凱茜就請她喝雞尾酒。之後每次遇到,三個人都會說「我們應該找一天喝一杯」,但到現在還是沒約成。

「你這次再幫我們忙,我們就請你吃晚飯,」我說,「有什麼發現?」

「白人年輕女孩,十到十三歲,」凱茜說,「沒有證件,口袋裡有一把鑰匙,應該是家裡的,就這樣,沒了。頭部遭重擊導致凹陷,但庫珀發現女孩頸部有淤青出血和疑似綁縛的痕跡,因此得等報告出來才會知道死因。她全身穿著整齊,但看起來很可能遭人強姦。這具屍體真是疑點重重,羅布,庫珀說女孩死了大約三十六個小時,但屍體沒有昆蟲侵入的跡象,如果她昨天一整天都在這裡,我搞不懂考古隊員為什麼沒發現她。」

「這不是第一現場?」

「絕對不是,」索菲說,「現場沒有血跡,連頭部傷口流出的血都沒有,她是在其他地方被殺的,可能放了一天左右,然後才被棄置在這裡。」

「有什麼發現嗎?」

「很多,」她說,「太多了。附近的小鬼好像經常在這裡遊蕩,到處都是菸蒂、啤酒罐和口香糖,還有兩個可樂罐和三段大麻煙屁股,甚至還有兩個用過的保險套。你們一逮到嫌疑犯,實驗室馬上就可以拿這些東西做比對,絕對是夢魘一場。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基本上就是青少年狂歡之後的杯盤狼藉。到處都是腳印,還有一個髮卡,我不認為是這女孩的,因為髮卡直接插在祭壇下面的土裡,感覺已經在那裡好一陣子了,但你們或許覺得需要檢查一下。看起來不像是少女會用的東西,因為它是塑膠的,尾端還有一顆草莓,通常更小的女孩才會戴這種髮卡。」

金翼展翅!

我覺得自己好像猛然在向後倒,我必須讓自己保持平衡。我聽見凱茜站在索菲身旁急切地說著:「可能不是她的。女孩身上的衣服都是藍色或白色的,連發帶也是,顯然搭配過。不過,我們還是會檢查一下。」

「你還好吧?」索菲問我。

「我很好,」我說,「只是需要來杯咖啡。」都柏林這幾年意式特濃咖啡蔚然成風,搞得任何古怪的情緒都可以拿沒喝咖啡當藉口。以前喝茶就沒這個好處,起碼當年的民眾都不覺得喝茶和心情有關。

「我打算在他生日的時候幫他打一罐咖啡點滴,」凱茜說,她很喜歡索菲,「要是劑量不夠,他根本就是廢物一個。跟他說石塊的事。」

「對,我們找到兩樣東西,」索菲說,「都是石頭,差不多這麼大——」她雙手捧成碗狀,大概八英寸寬,「我很確定是兇器之一。在牆角的草叢裡,邊緣處都是頭髮、血液和骨骼碎片。」

「有指紋嗎?」我問。

「沒有。有兩處髒汙,但看起來像是手套弄的。有趣的是石塊的位置,就在牆邊,有可能是兇手拿來的,說不定是從住宅區裡拿的,這要看化驗結果。兇手可能很傷腦筋該怎麼處理它,雖然你或許會覺得直接把它洗乾淨塞在花園裡就好,何必和屍體一起帶過來。」

「石塊會不會本來就在草叢裡?」我問,「也許是兇手拖著女孩翻牆的時候,把屍體摔到了石塊上。」

「我不認為是這樣。」索菲說。她很有技巧地挪了挪雙腳,想推我到祭壇邊,因為她想回去工作,但我轉頭不去看它。我不怕看到屍體,也有把握自己看過比這女孩更慘的屍體——去年有個剛會走的小孩,差點被父親踹成兩半——但我還是覺得不自在,頭重腳輕,感覺眼睛好像無法對焦,看不清楚。說不定我真的需要來杯咖啡,我心想。「因為石塊沾血的那一面是向下的,而且底下的草還很新,是活的,表示石塊出現在那裡沒多久。」

「再者說,女孩被帶到這裡的時候已經不再流血了。」凱茜說。

「哦,對了,另一樣東西,」索菲說,「你過來看下這個。」

沒辦法,我只好彎腰從隔離帶底下鑽了進去。兩名鑑證人員抬頭瞄了一眼,自動從祭壇旁邊退開,給我們讓出空間。兩人都很年輕,比實習生大不了多少,我突然想到,在他們眼中我們都是什麼模樣:年長資深、冷漠超然,對成人世界的精巧計謀和談判信心滿滿。我們兩名重案組警探,面無表情肩並肩地走向死去的女孩。我腦中想象著這幅景象,心情居然平穩下來。

女孩朝右側躺著,身體蜷曲,感覺就像在沙發上聽著大人輕聲細語,結果睡著了一樣。她的左臂伸出祭壇外,右臂橫在胸前,手掌被扭成了很誇張的角度。

她穿著煙藍色野戰褲,是那種標籤和拉鏈的位置都很奇怪的樣式,白色t恤正面畫了一排風格突出的矢車菊,腳上是白色運動鞋。凱茜說得沒錯,女孩很用心地搭配了衣服,因為她臉頰上那綹頭髮是用藍色矢車菊絲帶髮卡固定住的。她身材相當瘦小,但褲管一邊捲起,露出的小腿肚卻顯得很結實。她應該是十到十三歲,胸部才剛發育,隔著t恤幾乎看不出來。鼻子、嘴巴和門牙前端都有凝結的血塊,髮際線摻著蜷曲的草葉,迎風微微搖曳。

女孩雙手各包著一個透明塑膠袋,在手腕處打了結。「看來她掙扎反抗過,」索菲說,「斷了兩根指甲。我不認為其他指甲上可以找到dna,因為看起來很乾淨,但應該能從她衣服上取得纖維和微跡殘留。」

我突然有些暈眩,很想讓女孩一個人留下,把那些年輕鑑證人員的手揮開,叫一旁晃來晃去的殯殮人員滾蛋。她受的罪已經夠了。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死亡,我想讓她保有這最後一樣東西,這是最起碼的。我想用柔軟的毯子裹住女孩,梳理她沾了血的頭髮,為她準備落葉和小動物窸窣騷動編織而成的褥墊。我想讓她沉睡,順著地底的神秘河流蜿蜒而下,待四季在她身軀之上播撒蒲公英的種子,月圓月缺,落下片片雪花。因為她是那麼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我也有一樣的t恤,」凱茜在我肩側輕聲說道,「潘尼百貨童裝部買的。」我曾經見她穿過,但我知道她不會再穿了。純真受到了侵犯,創傷巨大且絕對,再也不可能假裝視而不見。

「我要你看的是這個。」索菲很快說了一句。她最討厭犯罪現場有人面露感傷或故作輕鬆打哈哈。她表面上會說那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專心辦案,但其實她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是懦夫才需要時間調適。她指著祭壇邊緣說:「要手套嗎?」

「我什麼都不會碰。」說著我在草叢裡蹲了下來。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女孩有一隻眼睛半睜著,好像是在故意裝睡,等著一會兒大喊:「哈哈!你被騙了!」一隻發亮的黑色甲蟲在女孩小臂上爬行,像是計劃好的。

祭壇表面有一道鑿痕,約莫一指寬,離祭壇邊一二英寸。凹痕因為風吹雨打,已經磨平了,甚至有些光澤,但還是看得出鑿刻者曾經失手在凹痕一端挖了一大塊,留下了參差不齊的小突起。突起下端粘了東西,顏色很深,近乎黑色。

「是海倫發現的。」索菲說。年輕女鑑證員抬頭對我害羞又驕傲地微微一笑。「我們做了取樣,是血,我會跟兩位報告是不是人血。不過,我不認為鑿痕跟屍體有什麼關聯。女孩被帶到這裡的時候,血已經凝結了,而且我敢說鑿痕上的血塊已經很多年了。可能是動物留下的,也可能是附近的小混混,無論如何都是很有趣的發現。」

我想起傑米腕骨邊的小巧凹陷,還有彼得剪完頭髮後,小麥色後頸處的那道白邊。我感覺到凱茜沒有在看我。「我看不出來兩者會有什麼關聯。」我說完後站了起來,突然頭昏腦漲,要不是扶著祭壇邊緣,差點沒站穩。

離開之前,我站在女孩屍體上方的小嵴上環顧四周,將四周景物記在心裡。我看著溝渠、房屋、田野、通道和地勢的起伏接合。石牆一側有一行樹木沒被剷除,應該是當地居民嫌基址太礙眼,想要眼不見為淨而保留的。一條斷掉的藍色塑膠繩纏繞在高高的枝丫上,打了個結,繩子分叉且發黴了,落下來的一截二三英尺長,擺來擺去,不禁讓人想起血腥罪惡的中世紀,暴民濫用私刑,民眾夜間自縊而亡。只有我知道那繩子是什麼。它是輪胎鞦韆的遺蹟。

儘管在我心中,當年的經歷早已是別人的遭遇,與我無關,然而有一部分的我卻始終留在納克拿裡沒有離開。無論是在警校上課胡思亂想時,還是趴在凱茜家的床墊上時,我總是會看到那個好動的孩子不停地猛力蕩著輪胎鞦韆,跌跌撞撞地跟著彼得翻過石牆。曬成麥色的雙腿映著陽光,伴隨著笑聲消失在樹林之間。

當時的我一度跟警察、媒體和嚇壞的爸媽一樣相信自己是倖存者,從捲走彼得和傑米的魔掌下平安歸來。我錯了,我再也不這麼想了。我無從解釋其間的關鍵,但我這麼說絕非比喻:其實我一直沒有從林中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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