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殺人傳說

「不可能。」鶴田搖頭,「首先,這段故事並非發生在日本。再者,當事人尚且在世——確切說,是當時尚在世,且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新聞最忌諱一面之詞,若要登載,便難免要取材於當事人。我是不是要巴著張臉,問那當事人‘三十年前,您是不是在渡船上殺過人’?更何況現在是想問也問不著——唯獨的兩個當事人竟說沒就沒了。如今,上報紙是沒戲,卻另闢了一條小說的道路。您想想,作者將事實咀嚼成碎末,再重新拼接為一個全新的世界。即便是提供者,面對一個全新的世界,又有什麼權利去指責呢!」

「嗯,有理。」陶展文答道。

鶴田越說越起興,渾然不知自己嘴上沒了把門的:「不妨再給您透露一些——我這本小說呀,有兩個主題。如何將兩個主題渾然天成地糅合,攏成一條線,才是真正考驗作者功力所在呀!」

陶展文也不去攪擾鶴田的興致,順著話頭道:「願聞其詳。」

「第一個自不必說,自然是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禁忌之戀了——在命運的捉弄之下,男主角的苦悶、抗爭與徒勞!」

「唔……第二個呢?」

「兩個字,嫉妒!」鶴田興奮地豎起兩根手指,「主人公出生富貴之家,本該錦衣玉食。奈何三歲時父親為強盜所害,從此家道中落——哦,當事人依然記得當時的事,但在時間上,我還是自作主張地將這三歲改為十歲,也是為了讓讀者更容易接受嘛。細想一下,曾經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少爺,如今卻成了寄人籬下的打工仔,怎能不讓他因妒生恨?而東家的獨生女,彷彿便是那恨意的尖端,狠狠紮在主人公的心口上——她,與那殺父仇人的兒子出雙入對,好不甜蜜!這憑什麼!」

鶴田一時詞窮,苦於如何憑隻言片語表現主人公強烈的情感衝突,陶展文會意:「嗯,大多領會了。」

鶴田撇不下面,苦笑自嘲道:「大體如此。沒法子,搞文筆創作的人,難免嘴笨。」

「畢竟寫作和口述是兩回事兒。愈是拙於言表,才愈是文思泉湧嘛。」

「陶先生所言在理。」陶展文一句安慰,多少讓鶴田找回些自信,「對呀,作家一向是拙於言表的。我算很好了,嘴是笨些,但至少能讓人領會。」

對方有些打蛇隨上棍,陶展文忙轉移話題:「這作品怕是規模不小,這好幾頁的,感覺只是開了個頭。」

「是的,方才您拜讀的僅是序章而已。」

「接下去故事會如何進展呢?抱歉,這問題冒昧了,我只是挺好奇——接下去,是否會發生命案?」

「命案呀,」鶴田無奈道,「不瞞您說,推理創作是我的軟肋。但好死不死地,那原型偏偏就被捲進了一起命案,您說倒霉不倒霉?」

「嗯,倒霉。」陶展文「同情」道。

「哎?等等,等等!」鶴田「噌」地從地上彈起,「陶先生,你為什麼知道會發生命案?莫非,您認得那原型?」

「猜測罷了。」陶展文也不想再繞彎子了,「桑野商店的文書郭文升,對不?」

「就是他!」鶴田一拍大腿,繼續道,「若不是從警察那兒聽說,那郭文書有不在場證明,我還真敢篤定就是他對喬家杜掌勺下的手!案發時——哦,也就是曬席打樓上掉下時,他與桑野東家路過後院前往同順泰倉庫,聽說,還有一張曬席差點兒砸中他腦袋。知曉其中內情者怕是寥寥可數,否則單說警察那頭,他就不可能善了。但他有不在場證明護身,警察也無法動他分毫。」

「不是郭文升乾的。」陶展文篤定。

鶴田換了個舒服的坐姿,盤腿而坐:「管他呢,反正我是沒打算把這倒霉事兒搬進我的小說裡,咱寫的又不是紀實小說,對吧?不扯遠了,宣義的事兒,您看是不是……」

陶展文如何能一五一十地記清,畢竟僅僅是年幼時的匆匆一瞥。他試著拂去覆蓋在記憶上的灰塵,娓娓道來。

重現在腦海中的,首先是盤踞在宣義附近的那片深山老林。「深山老林」是誇張了些,畢竟是在個幼童眼中,估摸著只是一片稀疏的小樹林罷了。附近的景緻給人一種深不見底的錯覺,多麼輕微的聲響,彷彿都會引起無限迴音,用「石鐘響送,銅鑼聲馳」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山中是否有寺廟?」鶴田也不閒著,丟擲許多疑問。

「寺廟嘛,記憶模糊了,印象中寺廟大多依山而建。父親還領著我到某座廟裡燒香,寺廟坐落在深山之中。在當時的我眼中,有種‘曲徑通幽’的感覺,幼稚孩童嘛。」

鶴田一字不落地將每句話記錄。該說的都說了,創作取材告一段落。「對了,關西組走丟了個搬運工,不曉得你聽說沒有?」陶展文問道。

「走丟了?怎麼回事兒?」鶴田顯然不知曉。

「聽你語氣,訊息還未傳到你們報社嗎?」

「失蹤案件?」鶴田笑了,「這地界雖不算大,可天天都有人玩兒失蹤,哪算什麼稀罕事兒。」

轉眼過了八點,陶展文不宜久留,便道別離去。途經一條六丁目小巷,竟偶遇那家名作「乾杯」的小酒館。閒下無事,他決定進去小酌兩杯。

他點了杯酒,便隨意在一個工人打扮的大叔身邊坐下。這大叔似乎是店中常客,與老闆娘很是熟絡,言出調侃:「媽媽呀,咱打個商量——把你家小薰許配給俺成不?」

老闆娘也懶得應付這酒鬼,賣笑道:「你找本人商量去。」

大叔麵皮頗厚,揉了揉鼻下那撮鬍鬚,打趣道:「哎呀,這事兒,還是您說了算數,父母之命嘛。」

「也不看看什麼年代了,你還指望著包辦婚姻呀?」

「唉,世道變咯!您說,我要不要直接去探探她本人的意思?我可沒那膽兒,就我這樣的邋遢大叔,還不得吃小薰她一記鐵肘呀。」

「瞧您說的……」老闆娘皮笑肉不笑,「常言道,男人四十一枝花。木下老哥不還沒到四十嗎?」

「媽媽可別再笑話俺。四十是不算老,但小薰她才剛成年不是?我做她乾爹都夠格!女孩兒尋物件,都稀罕年輕俊俏的。比如說,她最近不就與五丁目那頭的一郎走得挺近嗎?進展如何啦,那渾球向咱家小薰展開攻勢了沒有?」

「說起那小夥兒呀……」老闆娘刻意壓低聲音,「可動了真格了。昨兒就翹了班,從兩點到四點半,與小薰黏糊了一下午!」

酒館就那麼點兒地,陶展文無意偷聽,這話自然而然地鑽進了他耳朵裡。就連坐在邊角,喝得滿面通紅的男工也聽得,大著舌頭附和道:「我昨兒就在場,聽得可真切了!一郎那風流鬼,真是啥肉麻話都敢往小薰身上招呼!我聽得都臉紅!好在我年輕時,也是風流人物,否則,得當場讓他給羞死!」

「呵呵……」老闆娘讓醉漢逗笑,「對的,您昨兒下午就坐在他倆身邊。怎麼樣,一郎的攻勢嚇人吧?」

「可惜我昨兒三點就走了。後頭如何了?小薰她繳械投降了嗎?」

「不怕您笑話,小薰那妮子呀,一郎話還未說完,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想必芳心裡是樂開了花吧。」醉漢的笑聲很是不正經。

「但老天爺也著實使壞……」老闆娘把聲音壓得更低,「春風得意的一郎那天下午回到家,便死了爹不是?雖說只是他的繼父——就是同順泰那掌勺的。」

「是啊,都登上報紙了。」

「小店也沾了光,破天荒地有警察大爺光顧。他們問我,那天一郎是幾點走得,我自然是實話實說。」

其後便是毫無意義的閒聊,陶展文也不欲久坐,一口將餘酒飲盡,便起座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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