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搬運工

胖老爺子將一個年輕搬運工喊進會客室,告知其原委。搬運工可不曉事理,對兩位訪客的語氣相當不善:「你們在懷疑老爹的話?!死人的那天,阿龜和健太就一直在大門口下棋,我和阿武在一旁圍觀。午飯前,絕對沒有其他人打那兒經過!——你說啥?觀棋入了迷,給看漏了?笑話!你以為那倆蠢蛋是啥?國手嗎?再說了,我這雙眼睛也不是擺設!不信?你們可以再去問問阿武,看看他如何說!‘黑痣’佐藤那小子昨兒哪有在門口出現過!也不知你們從哪兒聽得的!」

胖老爺子聽屬下的語氣愈發不成體統,訓斥道:「阿松,注意態度!這兩位可是警官!」

「不妨事,小年輕嘛。」作答的是其中一個面相和善的訪客。另一人下頜貼著一張創可貼,一雙死魚眼逮著人便死死盯住不放,很是讓人不舒服。

老爺子將這叫個阿松的小夥兒打發出去,然後向兩名警察致歉:「是我平日裡太放縱這幫渾小子了,若有得罪,還請多多包涵。」

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警官進屋,估摸著是來彙報進展的:「你們說怪不怪,壓根兒就尋不著有人外出的線索。想離開,便只有通過桑野家倉庫一條路!午休時倉庫裡空無一人不錯,但今兒中午,庫門只開了中間那扇,其他的都從外面上了閂。這扇門開著是開著,但午休時,有一夥女工蹲在門口吃飯盒,其餘工人們基本也就在不遠處晃悠。再者了,還有一群批發鋪的小夥兒在庫房前的空地上玩拋接球。我就不相信了,那佐藤就真能無聲無息地躲過那麼多雙眼睛溜走?首先,女工那一關,他就過不了!」

「聽你的意思,是打算完全否定這條路線了?難道從桑野店鋪就出得去?」創可貼男皺眉,「那頭更是一直有人守著。」

「難道還有其他出口?」年長警察嘆道,「至於同順泰的曬場,這會兒可是有進無出。昨兒案發後,三樓的所有出入口就被鎖得嚴嚴實實。」

關西組老爺子的口吻帶著一絲無奈,帶著一絲世道艱難:「那小子怕也是吃不了苦,開溜了唄。幹咱這行,搬運工不辭而別是家常便飯。我今兒中午還尋過他來著,左右尋不著,心裡便有數了。」

「好吧,就當你說得沒錯。」年長警察可不受糊弄,「你們就不費解?一個大活人,就這樣平白無故地從店裡消失了?他能穿牆,會隱身不成?」

「也是,真真兒是見了鬼!」老爺子摩挲著自個兒圓鼓鼓的肚腩,警察這一提,倒把他的一顆心懸得老高。

回到同順泰倉庫。

一郎也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吊兒郎當地賴在秤旁的椅子上愣神兒,老朱則在角落清點雜貨。

同順泰除了主營海產,另外還零零散散地承接一些日常雜貨的出口海運。一口口滿載雜貨的木箱原封不動地被搬上船,遠銷各國。放在以前,全程負責運輸的同順泰,從頭到尾也不知箱子裡塞著什麼玩意兒。按業規,箱內會裝有一樣件,上頭標註著商品編碼,買家要進貨,通常直接用編碼下訂單。例如說,訂單上會直接寫著「兩箱f562」。同順泰僅負責照單向大阪的供應商下單,至於這f562是玩具還是文具,就不是其該操心的事。新東家喬世修可不敢擔這風險,給下頭下了死命令,箱子上船前,都得進行開箱確認。這苦差事自然得落在倉管老朱頭上,他正苦兮兮地挨個兒取出箱中的粉筆、水彩,仔細確認無誤後,再一一記錄在案。

眨眼便是下午四點,陶展文路過庫房門口,餘光瞟見在裡頭忙碌的老朱,便駐足招呼道:「哎,老朱。」

老朱聞聲,撂下手中的鉛筆,迎了上去:「你倒悠閒,要出門?」

「待會兒就閒不下來了,得到富士報社去對付鶴田記者,先前答應了他。」

「還早呢!來來來,我領你參觀參觀庫房裡的工作。」老朱正愁氣悶,抓著陶展文的胳臂就往倉庫裡拽。

兩人正在倉庫裡閒扯,一輛馱著木箱的拉車「嘎吱」一聲停在庫門前,估摸著是隔壁桑野家送蝦乾來了。夥計卸了貨,便拉著車返程,不一陣兒便運來了下一批貨。這趟桑野輝子也跟著一起過來,簡單寒暄後,輝子笑容可掬地對老朱道:「朱庫管,您待會兒還要‘看貫’嗎?放心啦,咱家的貨,保管‘補量’足足的,大可不用費神過秤。」

「您家的貨,我自然千萬個信得過!但您看,咱少東家吩咐過‘不過秤,不入庫’的。」

「既然你們少東家這麼說了……」輝子的笑容僵了僵,繼續道「那就請便。」

「那便從這個開始。」老朱隨手指向最近的一個木箱,「報皮重!」

箱身上用粉筆寫著貨物的重量,一個工人確認數字後,高聲報道:「十五斤!」

「皮重」特指容器的重量,也就是說木箱重十五斤。

「磨蹭什麼,取來過秤呀!」半死不活地癱坐在秤旁的一郎不耐煩地吼道,看來這是他負責的活兒。男工忙不迭地將木箱扛上秤臺,一郎應付地撥了撥秤砣,事不關己般道:「一百二十斤整!下一個。」

陶展文打從進入倉庫起,便暗自觀察著一郎的言行舉止。老朱幹活兒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但比起有些自暴自棄的一郎,倒稱得上稱職。

「哼,一百二十一斤,白費勁兒。」一郎純粹是敷衍的態度。

「看貫」結束,老朱清點完箱數,在收貨單上蓋了章,不懷好意地笑道:「輝大小姐呀,眼瞅就要入季,新一批海蝦的前景如何呀?」

「灘頭那邊還未收網,暫時還不曉得。」女孩兒一本正經地分析道,「如果這會兒把一些舊貨便宜處理了,一旦收網慘淡沒新貨入庫,還不把腸子悔青了。所以,我們家還壓著一俵,給自己留些底。」

「高明!」老朱假意奉承,語帶譏誚道,「這眼瞅著天氣要轉熱,只盼呀,別生蟲了才好。」

「那可不勞朱庫管您操心啦,咱家好歹生活在現代,一臺冷櫃還是供得起。」

女孩兒回攻,老朱自討了個沒趣,便轉移話題道:「對了,你家矢部掌櫃何時回來?」

女孩兒接過收貨單,仔細地摺好塞入懷中,答道:「估摸著就是明兒吧,但之後馬上又得陪爸爸去各產地調研。」

「哎呀?你家大將這回要親自出馬?什麼時候?」

「怕是要拖到杜叔下葬後。」

「趕緊地,挑塊便宜的產地,賣給咱家也實惠一些。」

「那可不成,在商言商嘛!」女孩兒被逗笑,隨之一臉嚴肅,「只盼望這次的事件能早日告一段落才好,這叫人如何安心做生意!你們可否有聽說——今早,關西組有一個搬運工失蹤了!現在呀,整條街真是人心惶惶。」

「你說那幫混混兒?」老朱鼻孔兒出氣,「失蹤個鬼,多半是泡酒罈子裡了!」

「但警方可較真兒了,今早就到咱家店裡刨根問底,說是有未見過一個右面頰長痣的搬運工。」

「痣!」陶展文聞言不禁身形一震,沒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輝子又拿出標誌性的笑顏:「一郎,看貫好了嗎?」

「好啦,好啦,真不知有什麼好看的,桑野家的貨,還怕缺斤少兩不成!」小夥兒早就不耐煩了。

小老闆娘聞言如釋重負,瞬間沒了方才女強人的模樣,忸怩地低聲問老朱道:「世哥哥他,有沒有在樓上?」

「你問東家呀,他上警署去了,還未回來。」老朱回答,還不忘擺出一副「同情」的表情。

女孩兒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他不在啊,好吧……」

一郎拿斜眼瞥了眼失望的女孩兒,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這一細微表情,讓一旁的陶展文瞧了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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