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疑的大哥

神戶,同順泰公司屋頂曬場。

春日和煦,通透的陽光傾灑在曬場之上,四五十隻南部特產吉濱鮑,有序地在草蓆上排著佇列,接受著陽光的洗禮。

同順泰少東家喬世修指了指一旁的藤椅,「陶兄,坐。」說完,他隨意拉來一個空紙箱,徑自坐下。

「饒了我吧,坐了一晚的船了。」

曬場地面的絲絲暖意傳至足底,讓陶展文頗享受,不由得多走了幾步才坐下。這張飽經「日光浴」的舊藤椅,勉強能容納陶展文健碩的身軀,但仍被壓得嘎吱作響。春日的暖意透過藤椅,將他全身上下輕輕包裹。陶展文將雙臂自然地搭上兩頭扶手,頃刻間心間春意盎然。這讓他放鬆地解開一顆紐扣,「陽春佈德澤,萬物生光輝呀!」

「嗯,天氣是好……」喬世修如何有心情享受明媚春光,欲言又止片刻後開口問道,「陶兄,你也見過我這位大哥了,有何看法呢?」

「看法?一頓早飯工夫,能指望我看出什麼端倪?世修呀,你著實性急了些。」陶展文苦笑。

「好吧……那第一印象呢?這總有了吧。」

「唔,難說……」

見友人那不靠譜的樣兒,喬世修發急了,「噌」地起身道:「我便明問吧。首先,你覺得那男人,真是個地道的鄉下人嗎?」

早餐那小半鐘頭,陶展文便不住地以餘光瞟那「大哥」喬世治。男人話不多,但一口鄉下口音倒是貨真價實。膚色黝黑,體格健壯,硬說的話,身形體態與普通農民還是存在著幾分微妙差異的。眼神中的那份迷糊,倒有幾分刻意。友人會心存疑竇並不無道理,陶展文見過本尊後,何嘗不是如此,「得麼說呢……覺得……很勉強?感覺你這大哥,在刻意表現得像一個鄉下人。」

「果真如此!」喬世修興奮道,「陶兄也這般想,看來並非是我多心了?家父說,這‘大哥’是個地道的農民。你猜怎麼著,他初次露面時,竟是一副幹農活兒的打扮。即便他真是農夫,這般刻意地強調,目的何在?」

「覬覦財產?」

「唔……別看家父買賣做得大,財產倒未必見得多。」喬世修將空紙箱踢回原位,來回踱步,「你想知道,我對他生疑是在什麼時候嗎?他最初露面時,曾公然說‘俺不識字’。但有一日,我竟偶然遇見他在一家舊書店裡翻書,而且,還是與政治相關的日文書籍!你說,這怎能不讓人生疑!」

「偏頗了,或許只是鄉下人好奇,胡亂翻翻呢?」

「我是那種妄下定論的人嗎?其後,我繼續暗中觀察了一陣兒。你猜怎麼著,他竟走向角落的英文書架,並陸續抽出數本書籍,翻閱了好一陣子後,才離開書店。這家書店的老闆,唯獨未對英文書籍做分類。文學類、技術類、育兒類……胡亂塞在一個書架裡。我憑記憶依次取出了大哥翻閱過的書籍,竟發現無一例外,全為政治相關讀物!這絕非單純的偶然,大哥他會英文!自那日以後,我便開始有意地觀察他的日常舉動,發現他時常以餘光偷瞄放在一旁的報紙,卻從未拿起翻閱。以上種種,已然昭然若揭!」

「嗯,不急,繼續往下說。」

「若他的身份屬實,又何苦要拐彎抹角地去強調一些事實?他愈是刻意掩飾,就愈是說明他……」喬世修沒敢往下說,話鋒一轉,「顯然,他在遮遮掩掩。若能揭下他的面具,種種疑問便迎刃而解。我的洞察力與閱歷不到火候,怕是不足以揪住他的狐狸尾巴,如今更是沒那工夫,所以才請陶兄你大老遠地趕過來。開門見山吧,你能代我細細觀察那男人數日嗎?以陶兄之慧眼,定能讓不義之徒無所遁形!」

「呵,我好像被狠狠地拍了一記馬屁。」

陶展文不置可否,只是嘎嘎吱吱地搖著藤椅。

喬世修忙補充道:「大可放心,我不會將陶兄捲進來。陶兄只需將疑點告知予我,再附上應對之策。具體施行,就不用你操心,我全權負責便是了!若是假貨,不用手軟,叫他滾蛋便是!即便是真貨,若對我喬家心存不軌,我也自有計謀處置他。事後,陶兄你若願意在寒舍多作逗留,我喬家自然以恩人之禮相待。若著急歸國,則贈予歸國船票與盤纏。總之,我喬家的命運,就託付給你了。」

「能從幾本書上衍生出如此多疑點,你的洞察力也不弱。」

「家父一走,留下店鋪這麼大一個爛攤子,我哪有閒暇成天觀察他呀。別看店裡的買賣進進出出就這兩件事兒,對我這門外漢而言,可費心思得很。」

父親走得毫無徵兆,喬世修這算是臨危受命了。對這行當毫無經驗的他,得從零學起,著實是忙得抽不開身了。

陶展文這趟大老遠地趕來,初衷便是為了助友人一臂之力,自然不會再推託,「我懂了……我盡力幫襯便是,但你可別抱太大期望。」

懸在喬世修心頭的一塊石頭落地,目露感激,也不多說,只簡單的兩個字:「謝謝。」

此層乍看再普通不過的民家曬臺,實則為專門用於乾燥出口海產物的裝置。佔地目視著有二十餘平方米,在三樓的走廊設有玻璃門供出入。門朝南,門板為花玻璃,裡外不得相視。其餘三面皆有鐵欄杆相圍,只不過三根欄杆,都離地面頗遠了些。

陶展文皺眉道:「這是不是危險了些?把欄杆安得如此高,就不怕小朋友失足落下?」

「說的是呀,好在家中無這樣的幼童。」

陶展文來到東側欄杆旁,親身量了量高度。好傢伙,別說幼童,即便是成人,稍稍彎腰也能穿到另一頭去。他小心翼翼地抓緊了欄杆,伸出頭來朝樓下望去。眩暈,視線盡頭垂直落在一樓水泥地面上,竟無一處遮擋。直溜溜的壁面上,僅有一條自二樓屋頂延伸至倉庫門旁水溝的鐵皮排汙管。

看來,這棟宅邸只有望海一側呈三層建築狀,其餘三面皆為二層構造。二樓屋頂為曬場,也正是此刻二人所在之處。一樓全用作倉庫,為方便貨物進出,在外壁周圍鋪有半米餘寬的混凝土地面。從上望去,這一條突兀的色變很是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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