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戶來信

神田,中國留學生宿舍。

午休時分,陶展文面上胡亂搭著一張報紙,正仰躺在床上打著瞌睡。漫長的留學生涯終究要迎來終點,他總算完成了學業,順利畢業於法學部,歸鄉的行囊也大致打理妥當了。

轉眼便要到四月份,灑在屋內的陽光遠未及三月初那般刺眼。覆在陶展文面上的報紙倒並非用作遮光,只不過是他讀著讀著睡著了。

午後陽光柔和,報紙上數行惹眼的頭條大字,卻與柔和二字搭不上邊兒——「撤出國聯後,我政府採取的方針」「事態緊急,非常時期將至!」「長城線局勢惡化,我軍吹響號角,山海關地區炮聲轟鳴」。

陶展文打著鼾,報紙在鼻息的拍打下微微震動。一邊兒是報紙上嚴峻的局勢,一邊兒是大學生悠閒的鼾聲,兩者融合,場面說不出的怪異。其實,場景中還有陣陣急促的敲門聲,只不過全被安眠的陶展文給無視了。門外的人物也不客氣了,索性推開門,見屋內情景,憤憤道:「哼,這廝睡得倒是香甜!」

進門的男人起了壞心思。他踮著步子靠近床邊,緩緩伸出兩隻手。瞧那架勢,是打算將報紙包在友人面上,但還不待他觸及報紙,手腕上便襲來一陣兒鑽心的疼痛:「疼疼疼疼,鬆手鬆手……」

陶展文那攤在肚皮上的右手,眨眼間便如鐵鉗一般死死攥住了這「潛入者」的手腕。任對方叫饒,陶展文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另一隻手揉著惺忪睡眼,懶散道:「哎呀呀,原來是宿舍長大駕寒舍,我還以為是哪來的樑上君子呢!」

「疼呀!我叫你鬆手!神戶的喬世修給你寫信了!虧我還特意跑來給你送信。」

陶展文訕訕一笑,這才鬆了手。宿舍長沒好氣地將信封塞予他,憤憤地轉身便走了。陶展文「感激」地目送其離開後,拆開了信封:

展文兄,見信如晤。

自前番展文兄來信,鄙人念及十日後將與展文兄重逢便未作回信,在此深表歉意。

此番唐突來信,皆因家父突然離世,特報喪於展文兄。家父於三日前逝世於心髒麻痺,屍檢未發現異常,並無可疑之處,葬禮也於今日結束。

虧有店內同僚,與桑野商店東家的照料,店鋪還不至於倒閉。但那先前提及的「大哥」一事仍是塊心病。鄙人急需展文兄一臂之力,勿要再言十日後、一週後了,請儘早至神戶。

不知展文兄是否有提前準備好相關法律文獻?即便未做準備,也請速至。鄙人翹首以盼展文兄之到來。

信封上寫有寄信人姓名,落款卻未見署名。照舊俗,服喪初期書信往來,往往不留署名以表哀思。僅就這點,將喬世修那正經到近乎偏執的性格,體現得淋漓盡致。

陶、喬二人有足足三年的室友之誼。嚴格說來,喬並不算留學生。生長在日籍華僑家庭的他,多少與自中國本土而來的同胞有些許區別。他骨子裡有股韌勁兒,卻自卑於自己的腺病體質,有些牴觸與人交際。唯獨對陶展文這位舍友,他能推心置腹。這也歸功於陶展文那特有的包容氣質。

正月過後,自神戶歸來的喬世修便一副若有所惱的模樣。至於理由,陶展文也未多做過問,只曉得那時喬父應該還生龍活虎,哪見病態。

直至喬世修畢業歸鄉,留陶展文一人在宿舍拾掇行囊時,喬世修才致信告知其悶悶不樂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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