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戶來信

展文兄,見信如晤。

歸國事宜準備妥當否?離京時,鄙人曾承諾不日便會返京,與兄臺再會。無奈雜務纏身,脫身不得。今有急事欲與展文兄相商,神戶亦有歸國港口,展文兄若能改作神戶登船,並順道光臨寒舍數日,則不勝感激。展文兄於我有三年同室之誼,如今,鄙人便將心中苦惱毫無保留地吐露予你——

關於家父的平生事蹟,有眾多傳言,其中不乏誇張杜撰之說。唯有一點可確信,家父在祖國時,曾是一個擺渡船家。有傳聞說,家父見財起意,殺害了個上船的富商,攜款潛逃。三十年前憑此贓款,來日經商。我如何肯信?父親雖非完人,卻絕無可能做出謀財害命之舉!

另有一說,家父在那時已有家室,卻拋妻棄子逃亡到神戶,與五年前過世的家母再婚。這點卻容不得我懷疑,畢竟,有家父親口坦白。

拋妻棄子中的「子」為男孩兒,換言之,便是我同父異母的兄長!今年正月,父親突然告知說,這個「大哥」不日便要來日本!他還說道:「你這個大哥,生得倒未讓我失望。與你這嬌生慣養的大少爺不同,他至今可是嚐遍了世間艱辛。你今後大可以多向他討教討教處世之道。」世間艱辛?荒謬!這個「大哥」為何嘗遍了世間艱辛?難道不是因為家父他當年的拋妻棄子之舉?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德高望重的家父嗎?擺渡殺人的傳言,莫非不是空穴來風?

我就讀中學時,有個男人將父親過往的相關傳言告知於我。此人自然也堅信,這些不光彩的傳言定然是心懷嫉妒之人對成功者的惡意中傷,並表示今後再有這樣的宵小之輩,會第一時間知會我。有傳言說,店裡掌勺的杜自忠,當年便在家父船上打下手。事實上,杜叔在店中的地位絕非掌勺這般簡單,店中生意多經他手。若事出緊急,家父第一個便是找他商議,而不是找掌櫃吳欽平或王充慶。如今細想,不正是因為杜叔曾是他的「幫兇」!

一週前,這位「大哥」終於露面了。如今,只知道他一身初來乍到的鄉下佬氣息。至於家父是如何找到「大哥」的?迄今為止是如何保持聯絡的?一無所知……家父是少言寡語的性子,凡事能不開口則不開口。我先前再三過問,他就一句回答:你見了面自然就知曉了。

這位喬世治「大哥」的容貌,與我兄妹倆哪見著半分相似!再談體格,這「大哥」如牛一般壯實,反觀我兄妹二人,展文兄亦知曉,皆是纖弱體質。成長環境與母方基因相異不假,但也不至於造成如此巨大的差異吧?言及此,想必展文兄也猜到我煩惱之處——這便宜「大哥」的出現,勢必會給日後的財產繼承埋下隱患!並非我貪慕錢財,只求為家妹守得一份應得的利益。鄙人是法盲,不知家父與「大哥」的父子關係,是否受法律認可。因此,急需熟讀法律的展文兄一臂之力。

當然,此番請展文兄前來,絕非做「法律諮詢」這般簡單。

方才亦有所談及,這位「大哥」的底細仍是謎,卻疑點百出(見面詳談),令鄙人深感不安。說來荒唐,家妹純竟對這可疑分子仰慕有加!家妹正值青春期,對從天而降的「大哥」心存嚮往,也無可厚非。說到這裡,展文兄多半會將我的「不安」,歸咎於對家妹被奪走的嫉妒。但我可以確切地答覆——絕非如此!這份「不安」的緣由,絕非如此膚淺。

再者,家父對「大哥」的態度,也令人費解。對方可是自己當年狠心拋棄,且闊別了三十年未謀面的親生子,家父對其的態度,不應該更僵硬、尷尬一些嗎?這份應景的疼愛與親密感,多少讓人感到做作。不對勁兒,不對勁兒。但鄙人的「不安」亦非源自此處!

事到如今,除展文兄外,再無可託付之人。望君念同室之誼,速至神戶,以旁觀者視角辨別這位「大哥」的真偽。若其身份屬實,則需展文兄鑑別,其是否有能力肩負我喬家的將來。這是鄙人最後的請求,望君勿要推託了。

喬世修

「看來,又得跑一趟神戶了。」

陶展文微微闔眼,腦中浮現出純那張黛眉微蹙的白皙面龐。

去年暑假,他到喬家做了一個月的客。純當時剛從上海求學歸來不久,喬世修可勁兒地嘮叨妹妹像變了個人兒似的。陶展文不清楚眼前這美麗少女從前的模樣,但現今姑娘家這滿腹愁情的氣質,倒頗吸引他。或許是心早飛往異鄉情郎那頭,亦或許是天生便是不問世事的性子,姑娘對哥哥的好友,也是愛答不理的態度。

喬家望海,屋號為「同順泰公司」。三層建築,一樓是紅磚砌成的倉庫,其餘兩層為白色灰漿結構,三樓望海一側固定著一面漆成藍色的鐵皮板。從上往下依次呈藍、白、紅三色,陶展文戲稱其為「法國國旗之家」。這棟宅邸在易主前,是另一家中國人的店鋪。藍色鐵皮下方的牆壁上,還雕刻著當時的屋號。當地人將這棟宅子喚作「三色屋」。

陶展文從回憶中醒來,將兩封信疊好塞進口袋,攤開火車的發車時刻表,「今晚便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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