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露西隨著賓客的隊伍走向花園及草地旁的藤椅,她想著不知搬出來的藤椅數量是否足夠,自己可不可以也坐下來,這時鮑爾一把拽住了她:「萍小姐,你在這裡!我可算找到你了,我想介紹我的家人給你認識。」

她轉向一對正要入座的夫婦,說道:「瞧,我終於找到萍小姐了。」

鮑爾的母親裝扮優雅迷人,就像是最好的美容師以及身價最高的髮型師手中最好的成果——當然了,她本身也得有足夠的條件,納什夫人二十歲的時候一定和鮑爾十分相像。即使是現在,在明媚的陽光下,她看上去也超不過三十五歲。她的裁縫師一定也是一流的,她的穿著和氣質,就像是一輩子都頂著美人的光環,對於自己對人們所造成的影響,她早已習以為常,並且不為所動;所以她可以全心全意地面對任何人。

納什先生則絕對是人們口中的決策者。他皮膚光滑,衣著剪裁合體,外貌清爽怡人,看來他的紅木書桌上一定放著成沓嶄新的吸墨紙。

「我得換件衣服,先走了。」鮑爾說完就不見了人影。

當他們一起坐定後,納什夫人看著露西,打趣道:「嗯,既然逮住你本人,萍小姐,就要問你一個我們極想知道的問題。我們想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

「辦到什麼事?」

「讓帕梅拉如此折服。」

「是啊,」納什先生介面,「我們還真想知道呢。我們倆這一輩子一直努力想讓帕梅拉服氣,但我們總是開玩笑地說,我們只配當她的父母,只是剛巧把她製造出來罷了。」

「而現在,你卻儼然成為家書的主角。」納什夫人揚起眉毛,笑著說道。

「如果能讓你們稍感安慰,」露西坦承道,「你們的女兒才真是讓我印象深刻呢。」

「帕姆sup/sup很可愛,」她的母親發言,「我們很愛她,但我真的希望自己能讓她服氣一點。在你出現之前,除了她四歲時照顧她的奶媽外,沒有人能讓帕梅拉折服。」

「但是她的奶媽能讓她服服帖帖,完全是因為體力上的優勢。」納什先生補上一句。

「是啊。那是她這一輩子唯一讓她捱了耳光的人。」

「最後怎麼樣了呢?」

「我們只好請那個奶媽走人。」

「難道你們不贊成耳光教育嗎?」

「哦,我們是贊成,但是帕梅拉可不。」

「帕姆發起了她生平第一次靜坐抗議。」納什先生介面。

「她堅持了七天,」納什夫人繼續解釋,「除了穿衣及強迫餵食的短暫時間外,她不肯妥協,所以我們無計可施,只好請奶媽離開。其實她真是一流的奶媽,失去她讓我們心力交瘁。」

樂聲響起,杜鵑花叢上方出現一群穿著色彩鮮麗的瑞典式絲綢服裝的低年級學生。民俗舞蹈開始了。露西向後靠在椅背上沉思,她想的不是童年叛逆的鮑爾,而是英尼斯。在如此燦爛的陽光下,她心中升起懷疑的陰雲和不祥的預感,真是個極大的反諷。

由於她的思緒一直圍繞著英尼斯打轉,所以當納什夫人說出這句話時,她被嚇了一跳。「親愛的瑪麗,原來你在這裡。能再看到你真好。」露西轉過頭,看到英尼斯就站在他們身後。她一身男孩打扮——十五世紀風格的緊身上衣和長襪,一頂風帽貼合她的頭部輪廓,把所有的頭髮都包在裡面,更彰顯出她與眾不同的瘦削臉頰。她的雙眼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埋在深陷的眼窩中,臉上有一絲未曾出現過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這是一張——用什麼詞來形容才恰當呢?——「毀滅性」的臉。露西第一個念頭是:世界就是由長著這種臉形的人創造的。

「你用功過度了,瑪麗。」納什夫人看著她。

「她們每個人都是如此。」露西開口,將納什夫婦的注意力從英尼斯身上轉移開。

「帕梅拉就沒有,」鮑爾的母親說,「她一輩子都沒認真用功過。」

是沒有。鮑爾擁有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人們拱手呈上的。她今天能出落得如此大方迷人,才真是奇蹟。

「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在單槓上幹了件傻事?」英尼斯用閒聊的語氣問道。這使露西有些意外,她原本以為英尼斯會避開這個話題不談。

「親愛的,我們可真為你捏了把汗,」納什夫人說,「究竟是怎麼了?你突然頭暈嗎?」

「不是的,」鮑爾從後面走來,伸出一隻手挽住英尼斯的手臂,「這不過是英尼斯偷得大家注意力的方法罷了。不靠比拼體能,而是靠比拼智商,這才是聰明女孩的做法。我們其他人都沒想出這一招。」

鮑爾挽住英尼斯的手臂安慰性地收緊了一下。她也穿著男孩式的衣服,看來依然光芒四射,即使風帽遮住了她靚麗的秀髮,也絲毫沒能折損她那活潑燦爛的美貌。

「那就是低年級的最後一次演出了——在綠色背景的襯托下,她們看來是不是生氣勃勃呢?——現在英尼斯和我,以及其他一群穿上男裝的同學,要為大家表演一齣英式滑稽短劇,然後你們就可以享用一些茶點,讓你們能撐到真正的舞蹈表演開場。」

說完兩人便一起離開了。

「啊,嗯,」納什夫人目送著女兒離開,說道,「我想這終究是比投身於改造《黑色大陸》sup/sup的居民之類的活動要好一些,但是我還是更希望她能留在家裡,當個好女兒。」

露西認為這是納什夫人一相情願的看法。她如此年輕貌美,有這麼一位女兒在家陪伴,會為她增添不少榮光。

「帕姆一直就很喜歡體操和競技活動。」納什先生說,「她無所牽絆,說到這個,她一向都無所牽絆。」

「萍小姐,」花核桃忽然現身,挽住露西的手臂,「我要和高年級學生一起表演無聊的短劇,你介不介意瑞克來和你坐在一起呢?」她指的是理查德·吉萊斯皮,他正站在花核桃身後,拿著一把椅子,臉上露出慣有的笑容,似乎覺得一切都很有趣。

花核桃頭戴方巾,一頂寬簷帽略略靠後地頂在方巾上——這是來自療養勝地巴斯已婚婦人的流行風尚——讓她看來有種略帶驚訝的無辜神情,而且賞心悅目。露西和瑞克互相交換了一個欣賞的眼神。他對露西微笑致意,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她這身打扮看來也挺可愛。」他看著德斯特羅消失在杜鵑花叢的後方。

「我想,‘無聊的短劇’應該不算是舞蹈吧。」

「她擅長這個嗎?」

「不知道。我從來沒看過,但是聽說她演得相當不錯。」

「我甚至從來沒有和她一起去參加過舞會。奇怪,不是嗎?直到今年復活節時,我才知道有她這麼一位表親。想到她來英國快一年了,而我卻完全不知道,我真的快瘋了。想用三個月的時間給特蕾莎這樣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實在是太緊張了。」

「你想讓她對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嗎?」

「是的。」回答如此簡短肯定,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英國中古世紀打扮的高年級學生跑到草坪上,所有的談話聲漸漸消失。露西打量著一雙雙腿,想要認出它們的主人,並對她們在歷經一個小時的劇烈運動後還能保持如此的活力,感到十分驚奇。她自言自語地說:「聽好,你今晚一定要拿著那個玫瑰花飾去找亨麗埃塔。好,就這麼決定了。不管去不去找亨麗埃塔,或找了她之後會有什麼結果,你都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先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你期待了很久才等到今天下午的到來。天氣晴朗,每個人見到你都這麼愉快,你應該好好享受這段時光。放輕鬆一點。即便——即便這個玫瑰花飾的背後真的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情,也與你無關。十四天前你甚至還不認識這些人,你離開之後,也不可能會再見到她們。無論發生或不發生什麼事,都與你無關。」

所有這些完美建議都沒有發生任何作用。看見喬麗弗小姐和女傭們在後面忙著擺設下午茶的點心桌時,她開心地站了起來,高興終於能有些事情幫得上忙,也可以藉此稍稍分心。

瑞克也毫無預警地跟了過來:「我最喜歡在分派餐具時幫忙打打下手,一定是我‘吃軟飯’的那一面又出現了。」

露西說他應該留下來看意中人參演的短劇才是。

「已經是最後一支舞了。根據對我的特蕾莎的瞭解,她的虛榮總是容易對食慾讓步,而且是相當容易讓步的。」

你倒是很瞭解你的特蕾莎,露西心想。

「你有什麼煩心的事嗎,萍小姐?」

這個問題嚇了她一跳。

「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知道,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有沒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忙的?」

露西記起上星期在畢德靈頓鎮吃燉兔肉時,他看穿了她的疲憊,而且又心照不宣地幫了她一個大忙。她真希望自己在二十歲的時候,曾有一個像花核桃這個追求者一般體貼、年輕、俊美的夥伴,而不是像艾倫一樣,只有個大喉結,又穿著滿目瘡痍的臭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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