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做一件正確的事,」露西慢慢地說,「但我很擔心由此產生的後果。」
「這個結果會影響你嗎?」
「不,但會影響其他人。」
「不要擔心,儘管去做就是了。」
萍小姐把一碟碟蛋糕放在托盤上。「你知道嗎?有時好事不見得是正確的事。或者我應該反過來說?」
「恐怕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嗯,你知道嗎,就是那種在進退維谷中,你要拯救誰的問題。如果你知道拯救一名困在積雪斷層處的人,會進一步引起雪崩,造成下面整個村莊被埋在雪中,那麼你會不會去救這個人?諸如此類的問題。」
「我當然會去救人。」
「你會去?」
「雪崩埋住村莊,也許連只貓都沒死——我是不是要放一些三明治到你手上的托盤去?——那麼你等於挽救了一條人命。」
「你會去做正確的事,然後讓結果順其自然?」
「就是這樣。」
「這當然是最簡單的方式,事實上,我覺得太過簡單了。」
「除非你想扮演上帝,否則一個人就應該依照最簡單的方式行事。」
「扮演上帝?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三明治放了兩份舌肉?」
「除非你能像上帝一樣全知全能,否則這就是最好的方式。哦,音樂停了,我那年輕的姑娘像獵豹一樣朝這裡走來了。」他眼中盈滿微笑,看著德斯特羅走過來,「你這頂帽子真是美極了!」他垂下眼簾看了露西一眼,「做正確的事,萍小姐,然後由上帝裁決。」
「你沒在看嗎,瑞克?」花核桃開口問,然後露西、瑞克,以及德斯特羅便被一群蜂擁而來、準備招待大家用午茶的低年級學生淹沒了。露西好不容易才從這堆頭戴白帽,身著瑞典刺繡服裝的人潮中擺脫,發現自己正巧與形單影隻的愛德華·阿德里安面對面。
「萍小姐!你正是我要找的人。你有沒有聽說——」
一個低年級學生在愛德華·阿德里安手上塞了一杯茶,他對她展露了一個最佳笑容,她卻忙得連頭都沒抬。與此同時,莫里斯小姐——即使是在成果發表日當天仍然忠心耿耿——端來一杯茶和一盤點心給萍小姐。
「我們坐下說,好嗎?」露西說。
「你有沒有聽說那起可怕的意外事故?」
「有。據我所知,這種嚴重的意外並不常發生。偏偏在今天這個成果發表日出了這種事,真是不幸。」
「哦,意外事故啊,對。但是你有沒有聽凱瑟琳說她今天晚上不能到拉伯洛鎮來?她說那起意外事故讓她非常沮喪。她必須留守在這裡。這真是太荒唐了。你有沒有聽過比這更荒唐的事?如果她覺得沮喪,那她更應該讓自己離開這裡才是。我都已經安排妥當了,甚至為我們的晚餐桌訂了特別的花飾。還有一個生日蛋糕,下星期三是她的生日。」
露西懷疑萊斯學院裡的這一群人,是否有人知道凱瑟琳·勒克司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露西竭盡全力表示同情,但也十分婉轉地說明自己能體諒勒克司小姐的決定。畢竟那個女生受了重傷,相當令人擔心。這時去拉伯洛鎮狂歡慶祝似乎的確有些冷漠無情。
「但我們又不是去狂歡慶祝!不過是好朋友共進晚餐罷了。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因為一個學生受傷,她就得要拋棄老朋友。你去跟她說,萍小姐。你要給她講明道理。」
露西答道,她會盡力去勸說,但是無法保證結果,因為在這件事上,她與勒克司小姐有著相同的心情。
「你也不去!哦,天哪!」
「我知道這不近情理,甚至有些荒唐。但是我們兩個今天晚上都不可能高高興興地出席,這也會讓你失望的,不是嗎?能不能改成明天再聚?」
「不行。明天晚間表演結束後,我就要直接去趕火車了。當然了,因為星期六我有早場演出。再說,明天晚上我扮演的是羅密歐,凱瑟琳根本不會喜歡的。看我扮演理查三世,已經是她忍耐的極限了。哦,天哪,整件事是如此的荒唐。」
「振作一點,」露西說道,「這出悲劇也就到此為止了。你會再來拉伯洛鎮,現在你既然已經知道她在這裡,你們也可以想要多久見面,就多久見面。」
「我再也不會碰到凱瑟琳有好心情的日子了。再也不可能了。這次一方面是因為有你在,你也知道的。她不想在你面前表現得像個戈耳戈sup/sup。她甚至願意來看我的演出。這種事她以前從未做過。如果今天晚上她不來,我絕對不可能讓她再做出這樣的讓步。請你一定要說服她,萍小姐。」
露西答應會盡量勸她。「你下午過得如何,除了聽說今天晚上的約會取消外?」
愛德華·阿德里安好像還頗為自得其樂。他還不太確定自己是比較欣賞學生的美貌,還是傑出的表演。
「她們也都很有教養。整個下午還沒有人來找我簽名。」
露西仔細打量著他,以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不是的,他的評語讓人「一目瞭然」。除了「教養」的因素外,他實在無法找出沒人找他要簽名的其他理由。可憐的小傻瓜,她想著,一輩子都生活在一個自己毫無瞭解的世界裡。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演員都是這樣,每人都在自己心中結了一個繭,然後安安穩穩地在裡面漫步、巡遊。這感覺一定很好,能與這煩亂的現實隔絕開來,舒適安穩地活著。他們根本還沒出生,還在羊水裡游泳呢。
「在平衡槓上發愣的女孩是誰?」
她難道連清淨兩分鐘,不去想到英尼斯都不可以嗎?
「她叫瑪麗·英尼斯。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多美的臉啊!像是波吉亞sup/sup家的人。」
「哦,不,不。」露西尖聲抗議。
「我整個下午都在想,她到底讓我想起了什麼。我猜是畫家喬爾喬內sup/sup筆下一幅年輕男子的肖像。具體是哪一幅,我就不知道了。我會再看到這些畫像的。總之,這張臉令人驚歎,如此纖細又如此堅毅,既美好又叛逆,具有一種奇異的美感。我實在無法想象在二十世紀的女子體育學院裡,會出現一張這樣極具戲劇性的面孔。」
好吧,這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至少有人對英尼斯的看法和她一致,奇特、細緻、不像是這個世紀的人,具有悲劇傾向。她想起亨麗埃塔覺得英尼斯性格不好,看不起其他天賦較差的人。
露西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讓愛德華·阿德里安放棄這個話題。這時,她看見小徑的那頭走來辯論課老師羅布先生,他那白得耀眼的高領上打著邋遢的黑領結。除了奈特醫生外,他是露西認識的唯一一位客席教員。四十年前,羅布先生也是個前途無限的演員——據說,在他那個時代,他是蘭斯洛特·高博sup/sup的不二人選——露西覺得把愛德華·阿德里安和他的同行湊在一起,應該是個讓阿德里安作法自斃的好辦法,場面也一定非常有趣。但是,露西畢竟有一顆柔軟善良的心,一想到愛德華·阿德里安為勒克司小姐所做的準備,她就十分心軟——晚餐花束、蛋糕、所有表現自我的計劃等等——於是她決定要發一發慈悲。她看到奧唐奈在遠處凝視自己心中的偶像,於是招呼她過來。愛德華·阿德里安應該有個真正的戲迷在身邊,好讓他振奮起來,而且他永遠不需要知道,奧唐奈是整個學校中唯一的戲迷。
「阿德里安先生,」她開口,「這是艾琳·奧唐奈,你最忠實的戲迷之一。」
「哦,阿德里安先生——」她聽見奧唐奈開口。
然後,她便走開了。
註釋
即帕梅拉的暱稱。
《黑色大陸》(darkestafrica),美國於一九三六年上映的系列影片中的一部。該片以非洲大陸生活為背景。此處代指非洲。
戈耳戈,希臘神話中三個蛇髮女妖之一,面貌可怕,人見之立即化為頑石。
波吉亞(borgia),十五世紀義大利悲劇性貴族家庭。傳說,該家族成員為了擴增政治和領地上的權力不擇手段,是陰謀、罪行與野心的代名詞。法國文豪雨果的戲劇以及義大利作曲家唐尼采蒂的歌劇,均以這些傳說為藍本。
喬爾喬內(giorgione,1477—1510),威尼斯畫派成熟時期的代表人物,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義大利威尼斯畫派畫家,架上畫的先行者。
蘭斯洛特·高博(lancelotgobbo),《威尼斯商人》中的猶太富商夏洛克的僕人,丑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