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同學們,」午餐接近尾聲時,亨麗埃塔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同時示意其他教職員不必起身,「大家都知道今天早上發生了一起不幸的意外——而這完全是由於這名學生自己的粗心疏忽造成的。體操運動員在進行熱身活動之前要學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使用前仔細檢查器械是否安全。即使是大家公認的優秀、細心的魯絲小姐,也會忽略如此簡單且基本的環節,這給了大家一個警示。這是第一點。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今天下午,我們要讓客人盡興。早上發生的事情不必隱瞞——即使想瞞也瞞不住——但是我要求大家不要讓這個話題成為談話的焦點。我們的客人是來度過一段歡樂時光的,在他們知道今天早上的意外嚴重到讓一個學生送醫就診之後,心情無疑會受到影響,在觀賞體育成果演出時沒必要讓他們想這些。請大家自我約束,不要讓今早事情的影響繼續惡化。你們的職責是讓客人們乘興而來、盡興而歸,在離開學校時不要有任何感傷,希望大家小心招待,隨機應變。」

整個上午排滿了各種身體、心理和精神上的調適。古斯塔夫森小姐已經從西拉伯洛醫院回來了,並帶領高年級學生開始例行練習。班上少了一個人,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緊張。儘管古斯塔夫森小姐指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學生在右側上槓或落地時緊張過度,但古斯塔夫森小姐強韌的鎮定力,還是讓她們接受了這個改變,稍稍恢復了平靜。最後,古斯塔夫森小姐還是有些洩氣地說,除非奇蹟發生,今天下午才不會有人出醜。古斯塔夫森小姐剛一讓她們解散,勒費弗爾夫人便接著帶她們上了一節比往日要長的舞蹈課。魯絲的舞技高超,所以在每個舞蹈段落都安排有她的角色,而現在只好簡略而過或重新設計。這個吃力又不討好的工作,一直持續到午餐時才告一段落,然而結果似乎並不理想。午餐桌上的對話幾乎都充滿令人不安的討論:「在斯圖爾特跳過面前時,我是不是該把右手交給你?」而戴克斯聽完這番議論後,一句總結陳詞更是將這種焦躁推到了頂點——她大聲向大家宣佈:「各位親愛的,剛才的那一個小時,證明了一個人可以同時在兩個地方出現。」全體學生頓時鴉雀無聲。

然而最重要的調整,則是在古斯塔夫森小姐和勒費弗爾夫人都完成了她們的修正之後。霍奇小姐把英尼斯叫了過去,然後把阿靈赫斯特的職缺派給了她。醫院證實了古斯塔夫森小姐的診斷,魯絲的頭骨破裂,至少要經過好幾個月的休養才有可能開始工作。英尼斯當時究竟如何面對這個訊息,大家都無從知曉,唯一知道的是她接受了這個提議。這個指派是如此一波三折,使其他所有事情都相形見絀。興奮的感覺淹沒了大家。目前為止,露西發現沒有任何學生或教職員對這個結果有過多的想法。唯一的評語來自勒費弗爾夫人。她嘲諷地說:「這是神的旨意。」

但是露西就沒有那麼高興了。她被心中的一陣不安深深困擾著,這種感覺很像是一種精神上的消化不良。整件事的轉變讓她擔憂。意外事件發生在最巧、也是最後的一刻。到明天,魯絲就不需要到體育館練習了,體育館裡也就不會有架好的槓木或沒鎖緊的插銷了。偏偏一大早,在水泥過道上出現了凌亂的溼腳印。如果這些腳印不是魯絲的,那又會是誰留下來的呢?就像勒克司小姐說的,除非有額外規定,否則即使用野馬來拉也無法使人在大清早接近體育館。

腳印有可能是魯絲留下來的,她也許在進體育館練習前有些別的事。露西無法斷定腳印是否朝屋子的方向前進,她不記得在通往屋子的階梯上看到任何腳印。在遮陰走廊裡看到腳印時,第一反應讓她認為魯絲就在她的前面。這些腳印也有可能是有人環繞屋子時留下的,根本就不是要進體育館。抑或根本就不是學生的腳印。那些模糊的平底鞋印也許是一大早起來工作的僕役用人留下的。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除了不屬於魯絲的腳印之外,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在使用過清潔力強大的吸塵器二十分鐘之後,地板上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金屬飾物。而且這個飾物正掉在門和即將使用的槓木之間。不管推測的結果如何,可以確定的是這個東西並不屬於魯絲。不單單是因為今天早上,她沒有在露西之前進入體育館,更因為她不可能會擁有一雙皮製便鞋。露西知道這一點,是因為今天上午自己的苦差事——收拾魯絲的東西。原本這應該是喬麗小姐的工作。可是她為了準備今天下午的活動,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便把這個責任交給雷格小姐。雷格小姐無法指派給學生去做,因為所有的學生都正和勒費弗爾夫人一起,而這樣的工作又不能指派給低年級學生,所以露西便自告奮勇地接下這份工作,心中為自己終於能有些用處而歡喜。接著,她在魯絲住的十四號房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櫥裡的鞋子全翻出來看。

唯一不在櫥櫃裡的鞋子是運動鞋,應該是她今天早晨到體育館時穿走了。但是為了再次確定,在聽見高年級學生從體育館回寢室的動靜之後,她還是把奧唐奈叫了過來,問她:「你和魯絲很熟,對吧?你可不可以看一下這些鞋子,告訴我有沒有缺哪一雙,然後我才好打包。」

奧唐奈想了一下,然後回答:沒錯,全部都在。「除了她的運動鞋,」她補充說明,「她當時正穿在腳上。」

看來是沒問題了。

「沒有哪雙鞋被送去清洗嗎?」

「沒有,我們都自己擦鞋,只有冬天的曲棍球鞋例外。」

看來沒錯。魯絲早上穿的是學校規定的運動鞋。那個金屬細線纏繞成的玫瑰花飾,不可能來自魯絲的鞋子。

那麼它是從哪兒來的呢?整理自己的東西向來馬虎的露西,此時細心地收拾著魯絲的東西,腦子裡一直縈繞著這個問題:哪裡來的呢?

在更衣準備參加下午的宴會時,露西仍不斷地問著自己。她把玫瑰花飾放進衣櫥內的一個小抽屜裡,悶悶不樂地看著自己帶來的乏善可陳的衣服,不知哪一件才適合今天下午在花園裡舉行的午宴。從房裡的第二扇窗戶望出去——就是可以看到花園的那扇——她可以看到低年級學生正忙著擺放高桌子、藤椅和遮陽傘。她們像螞蟻般地忙碌著,倒是把中庭草坪的三條邊點綴得相當具有歡慶的氣氛。陽光灑在她們的身上,畫面上細緻多變的線條就像出自名家手中的畫。

但是當露西往下看著這一幕景象時,想起了從前,於是感到一陣心痛,但又無法瞭解自己為什麼有這種感覺。對她來說,只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今天晚上,她一定要拿著這枚玫瑰花飾去找亨麗埃塔。在所有的激動情緒過後,而且在亨麗埃塔有時間冷靜下來思考時,這個問題——如果真有問題存在——理應還給亨麗埃塔去處理。露西心想:上一次為了避免讓亨麗埃塔頭痛,她自作主張把那本紅色的小冊子丟到了水裡,已經做錯了。而這一次,該好好盡到自己的責任了。這個玫瑰花飾與她無關。

不。與她無關。當然和她沒有關係。

她最後終於決定穿藍色的亞麻連衣裙搭配一條紅色的細腰帶,這樣看起來才像是從漢諾威廣場sup/sup走出來的人物,應該可以讓這些來自鄉間的父母們滿意。她用蒙莫朗西太太盡職盡責地寄來的刷子刷了刷絨面羊皮鞋,然後下樓去看自己是否可以幫得上什麼忙。

下午兩點,第一批客人到了。他們先到亨麗埃塔的辦公室致謝寒暄,然後便被興奮的女兒拉走了。父親們帶著疑惑而又好奇的神情觸控著診療室裡的各色醫療器具,母親們則檢視著臥室裡的床鋪,熱衷園藝的叔伯長輩則欣賞基迪花園裡的玫瑰。露西在心裡玩起了「配對」遊戲,想把一對對夫婦和他們的孩子組合起來。她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尋找著英尼斯夫婦,但一想到要再見到他們,心中隱隱有些擔憂。她自問:擔憂什麼?其實並沒什麼好憂心的,不是嗎?當然沒有。一切都這麼完美。英尼斯終究還是得到了阿靈赫斯特的工作,今天終究還是她的凱旋時刻。

在轉角的田豆籬下,露西與他們不期而遇,英尼斯走在雙親中間,神采飛揚地挽著父母的手臂。一星期前她那委靡不振的神色,此時被幸福的神采適時取代。她的面容雖然有些憔悴,但神色平和,彷彿內心的掙扎已經平息,無論結局好壞都已塵埃落定。

「你認識他們,」她對萍小姐說,「可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眼前的場景彷彿舊友重逢,露西心想。真讓人難以置信,自己與英尼斯夫婦不過是在夏日早晨的咖啡桌旁共度過一個小時而已。但她覺得好像認識他們有一輩子那麼久了,並相信他們二人的想法也與她相同。他們看到她也是格外欣喜。他們記得上次談過的內容,並將話題繼續下去,他們依然記得露西的一些想法,那熱情的態度彷彿在昭示露西不僅僅是他們生活步調中一個重要的人,更是他們生活步調中的一部分。之前,露西只於文學界人士為伍,受夠了他們的裝腔作勢,此刻頓時備感溫馨。

英尼斯離開他們三人,前去準備今天下午的開場節目——體育表演。露西陪伴著英尼斯夫婦走向體育館。

「瑪麗的氣色很差,」母親說道,「出了什麼事嗎?」

露西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英尼斯到底說了多少。

「她告訴我們早上發生的意外,也說了她因此而得到阿靈赫斯特的工作。我想她或許是因為自己得益於他人的不幸而悶悶不樂,但一定還有其他的事。」

露西認為這對夫婦瞭解得越多,對英尼斯越有幫助,何況如果——嗯,無論如何,總是有幫助的。

「起初,大家都認為一定是她會得到這個職缺,後來職缺意外地被分配給了另一個人,我想這對她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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