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住在萊斯學院的這幾天裡,露西越來越習慣在早晨清醒過來。最初,五點半的惱人鈴聲吵醒她時,她總是在響聲停止後,翻個身繼續睡覺。但是,習慣是可以培養的。在最後這一兩天,她不但沒在鈴停後繼續睡覺,甚至可以在睡夢中感覺到鈴聲即將在下一刻響起。在成果發表日當天,她首度在鈴響前就已經清醒了。

吵醒露西的,是她胸間的一絲躁動;這種感覺,只在她還是孩童時發生過,也牽動了兒時學校頒獎典禮日的那部分記憶。露西總是會得到某個獎項,從來都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獎,基本上總是像法語亞軍、圖畫季軍、歌唱季軍等,但絕不會空手而歸。這種場合偶爾也會有名曲演出——比如演出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那首極為優美的序曲——通常也可以藉機買套新衣服穿穿。露西胸間的躁動便是來自於此。而在今天,學生們多年的辛苦成績將要展現,露西也重新感受著這種震撼。這麼多年來,在胸腹地帶的鼓動通常表示單純的消化不良——不知消化不良是否真的原因單純。現在,身處這一群情緒激昂的年輕人當中,她也分享了這份悸動和期待。

她坐起身,看著窗外的天色。灰暗陰沉的朝霧在白天的日照下也許會消逝無蹤。她站起來走到窗前。一片死寂。除了一隻在沾滿露珠的石頭上甩著腳、抗議天氣不佳的貓咪外,沒有任何事物觸動這片灰色的寧靜。草地上露氣溼重,露西卻一向對溼草坪有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喜愛,因此她此時內心感到十分滿足。

這片寧靜被鈴聲劃成兩半。貓咪似乎突然想起有事亟待完成,輕巧地跳上臺階,跑開了。園丁基迪正在向體育館走去,腳步聲嘎吱作響;一會兒之後,吸塵器開始像遠方的警鈴般發出噪聲。中庭四周的小房間內傳來陣陣對天氣的抱怨和呻吟聲,但是沒有人走到視窗看個究竟;起床就像是垂死前的掙扎,能拖得越久越好。

露西決定起床更衣,走進這個灰暗陰冷的早晨,享受清涼和潮溼帶來的清新。她想去看看金鳳花圃,沒有陽光的照耀會是何種模樣,大概會轉成淡黃色吧。她稍事梳洗,然後穿上行李中最暖和的衣服,又在肩上披了件外衣,這才穿過安靜的走廊,走下了無人的樓梯。她在中庭的門旁停下來看著學生布告欄,神秘而平淡。「學生們請注意:家長及訪客可以進入側翼臥室及診療室內參觀,但不得進入前屋。」「低年級學生請注意:須於午茶時間招呼賓客,協助本校工作人員。」旁邊單獨貼了一張佈告,上面是幾個簡單的大字:

畢業證書將於週二早上九點頒發

走到林蔭道時,露西看到畢業證書是一卷卷莊嚴華麗、繫有絲帶的羊皮紙卷,隨即發現即使是畢業證書,也帶有這所學院獨特的風格。她自己的畢業證書,其實是一個別在外衣上的徽章——這別在工作服左胸前的銀色琺琅徽章,可以讓所有人知道,自己的學生時代是在哪裡度過的。

露西穿過林蔭道,一直走到了體育館。基迪已經清理完畢——她在走出房間前就已經看到基迪清掃完畢後,在草坪邊欣賞自己栽種的玫瑰——看來魯絲的早晨例行練習也已經結束,因為水泥過道上運動鞋的溼腳印清晰可見,體育館內卻空無一人。露西在舉步轉向邊牆旁的過道時停了下來,邁進了敞開的門。此時田徑場還沒被人群踩髒,競賽場也還沒畫滿比賽用的線路標示,偌大的體育館讓她著迷。空曠、安靜,水下綠色的燈光賦予這裡白天看不見的神秘莊嚴。魯絲用來練習的單槓靜靜待在陰影下,遠端觀眾席下的鏡子反射出的光線模糊地搖擺不定。

露西想高聲發個口令,好在這一片空曠中聽到自己的聲音;或是在不引發心臟病的情況下,試試自己是否還能做個後仰彎。然而,僅僅是凝視這一切,她就已經很滿足了。在她這個年紀,用眼睛欣賞就足夠了,更何況她曾是個中高手呢。

在前方通往單槓的地面上,有個東西閃了一下,是一個發亮的小東西。她想,大概是大頭釘之類的東西吧,然後才又想起體育館的地板不會有大頭釘。她有些好奇,於是走上前去把這個東西撿了起來。那是一個銀色金屬細絲纏繞而成的玫瑰花飾,形狀扁平。她信手把它放進針織衫的口袋裡。繼續轉身前進時,她微笑起來。如果說今天早上她胸腔內的亢奮激動讓她想起學生時代,那麼這個小小的金屬飾品更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露西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童年聚會上的餅乾果醬,白色的絲質連衣裙,腳上穿著古銅色的皮製便鞋,腳踝處繫有鬆緊帶袢,鞋尖上裝飾著用金屬細線繞成的小玫瑰花飾。抵達通往田野的柵門前,露西再一次把它拿出來,微笑著回憶往事。她幾乎快忘了那雙古銅色的便鞋了,她還有一雙黑色的,但是有教養的孩子都穿古銅色的便鞋。她猜想著不知校園裡誰有這麼一雙鞋子。學生們跳舞時會穿芭蕾舞鞋,鞋尖或硬或軟,做體操時穿的練功鞋則有著皮革外沿和鬆緊鞋袢。她從來沒有見過有哪個學生穿著鞋尖上有玫瑰花飾的皮製便鞋。

也許是魯絲穿著那種鞋跑到體育館來的吧。這個小飾物一定是剛剛才掉的,因為基迪稍早時才用吸塵器徹底清理過體育館。

她在柵門處停留了一下,感覺有些冷,也有些失望。樹叢在晨霧中幾乎看不見,金鳳花圃在晦暗的天色下顯現出銅鏽般的顏色,而山楂樹籬看來就像是髒乎乎的木堆。她不想在早餐前回到學校,於是走向網球場。低年級學生正在場上補洞——她們說,在今天工作是有些奇怪,但是這一年所累積的精力,全都要在這裡發洩,以免被分配到更重大的任務——露西留了下來,在學生們回校用早餐之前陪著她們聊天,也幫了些忙。大家讚歎她的早起,而年輕的莫里斯小姐則問她是否已經對為她送到房內那些冷透的烤麵包片感到厭倦,當她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是因為太興奮而睡不著覺時,大夥兒都紛紛對她這個局外人會有這樣的情緒而感到高興,並表示一會兒的釋出會一定比預期的還要好。似乎直到目前為止,真正精彩的部分尚未來臨。

她換下了溼鞋子,忍耐著教職員看到她神采奕奕地走來時所發出的友善嘲笑,和眾人一起下樓用早餐。

在她轉過頭想看看今天早上英尼斯的狀況時,她發現在一排排的喜悅面龐中,出現了一個缺口。由於她對大家的座位還不夠熟悉,所以無法得知究竟是誰缺席,但是相當確定的是,有個人不見了。她不知亨麗埃塔發現了沒有。亨麗埃塔同往常一般,在入座前掃視了眾人一遍,但是由於大家當時正在入座,所以這個缺口並不是那麼明顯。

但願亨麗埃塔沒有發現。露西急忙將目光轉了回來,不敢繼續探究。不管是因為怠惰或其他原因,她可不願看任何學生因此遭受懲罰。當然,也許是某人正好「生病」,這樣便能解釋為什麼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

霍奇小姐吞完魚卷,放下刀叉,用她那大象般的小眼睛掃視著學生們。「雷格小姐,」她說,「請納什小姐過來一下。」

鮑爾·納什從最近的一張桌子的桌首處起身,站了出來。

「斯圖爾特小姐那一桌缺席的人是魯絲小姐嗎?」

「是的,霍奇小姐。」

「她為什麼沒來吃早餐?」

「我不知道,霍奇小姐。」

「派個低年級學生到她房裡問明情況。」

「好的,霍奇小姐。」

憨厚可愛的低年級學生塔爾特被派去執行這個任務。稍後她回報說魯絲不在她房裡,鮑爾依樣如實向教職員們報告。

「你最後一次看到魯絲小姐時是在哪裡?」

「我根本不記得看到過她,霍奇小姐。今天早上大家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各做各的事情。不像往日是集中在教室裡或在體育館上課。」

「有誰,」霍奇小姐向全體學生問話,「知道魯絲小姐在哪裡?」

但是顯然沒有人知道。

剛才塔爾特上樓時亨麗埃塔就已經把兩片烤麵包放在一邊,這時她開口說道:「做得很好,納什小姐。」於是鮑爾走回座位用早餐。亨麗埃塔折起餐巾望向古斯塔夫森小姐,但是古斯塔夫森小姐已經滿臉焦急地站起身來了。

「古斯塔夫森小姐,你和我一起到體育館去。」亨麗埃塔說道。兩人便起身走了出去,其他的教員們也起身離開,但沒有跟到體育館去。露西在上樓去整理床鋪時,才想起:「我怎麼這麼糊塗,沒有告訴她們魯絲不在體育館裡。」在整理房間時——她認為學生們既然要自己整理房間,那麼她也要這麼做才算公平——不停地猜想魯絲會為什麼事而到哪裡去。有沒有可能是今天早上在單槓練習時又失手,結果造成‘情緒失控’sup/sup呢?這是可以解釋學校學生莫名其妙地不來用餐,尤其是用早餐的唯一理由。

她穿過老宅,踱下中央樓梯,走進了花園裡。亨麗埃塔辦公室裡傳來她語速極快的打電話的聲音,於是露西沒進去。離晨禱還有半個小時,她想利用這段時間在花園裡讀信。晨霧已經散去,一抹微光穿進了原本死灰的氣氛當中。她走到角落處她最喜愛的座位,看著這片鄉村景色,直到九點時,她才回到屋內。天氣毫無疑問會轉晴,亨麗埃塔口中的「不幸」不會發生了。

當她走過轉角時,一輛救護車正穿過前門開向馬路。她大惑不解地看著,轉念一想,在這樣一個地方出現救護車,大概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許是送病人到診所去吧。

在九點整的預備鈴響起之前,教職員竟然沒有如期齊聚畫室,只有勒克司小姐一個人在。

「找到魯絲了嗎?」露西問。

「是的。」

「在哪裡找到她的?」

「體育館,她的頭骨破裂。」

在這麼驚險的時刻,勒克司小姐的語氣依然是慣有的簡明扼要,這讓露西心中十分感慨。

「怎麼會呢?發生了什麼事?」

「槓木上的插銷沒鎖緊,她要跳上攀住時,槓木掉下來砸到了她的頭。」

「老天爺!」露西彷彿感到了笨重的木頭敲到腦袋上的感覺,她一向就討厭單槓。

「古斯塔夫森小姐陪著救護車一起到西拉伯洛醫院去了。」

「她能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是啊,西拉伯洛醫院不太遠,而且還好在早上的這個時間救護車都還在,從學校這裡出發也不會被交通堵塞耽擱。」

「真是太可怕了,偏偏就在成果發表日這一天。」

「沒錯,我們想要瞞住學生,但顯然沒什麼作用,所以只好儘量淡化。」

「你覺得情況有多糟?」

「沒人知道。霍奇小姐正在打電話給魯絲的家人。」

「他們沒打算來看成果發表嗎?」

「顯然沒有。魯絲的雙親已經過世,她是由舅舅、舅媽帶大的。」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之後,她又加上一句話,「她以前就像是個離群的小動物。」她沒注意到自己用了過去式。

「我想這大概是由於魯絲自己的疏忽吧?」露西問道。

作者「約瑟芬·鐵伊」的其他小說

一先令蠟燭》《一張俊美的臉》《歌唱的沙》《法蘭柴思事件》《時間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