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湄豐頌。
世外桃源般的小鎮上,群山環繞當中,有一間幾乎被世人遺忘的監獄。一個穿著破舊囚衣的中年男人出現在會客間的門口,他戴著手銬,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面,看起來灰頭土臉的。
獄警很客氣地推搡著他:「秋頌,進去!」
會客室裡坐著個年輕的女人,臉有一部分逆光,隱藏在黑暗中,但還是能看得到她微卷的長髮和姣好的面容。她看到男人進門,便優雅地抬起頭看去,微微一笑。
被稱為秋頌的人慢吞吞地走進去,下一秒卻聽到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坤巴裕……」
男人猛地抬起頭來,明顯已經很久沒有人喊過他這個名字了,他感覺非常不習慣。當年他是以秋頌的名字入獄,然而事實上逃避並沒有用,該來的,還是會來。
巴裕漸漸回憶起了對方的聲音,急促地又向前走了兩步,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用乾澀沙啞的嗓音喊了一聲:「緹娜小姐!」
來的人正是娜娜,顯然緹娜是她原本的名字,她的手裡攥著手機,一邊看似不經意地在掌心晃盪手機,一邊朝著巴裕微微一笑,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見了。」
她說完這句,朝著獄警點頭示意,獄警便殷勤地幫她關上了門,站在了門外守著。探監室裡面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坐一站,緹娜看起來表情輕鬆,而巴裕看起來則有些緊張。
巴裕的嘴唇有些微微抖動,但還是佯裝鎮定:「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緹娜笑而不答他的問題,只是問:「看起來,你似乎很不想見到我。」
巴裕不知如何作答,緹娜笑得更加燦爛:「確實,誰能想到你竟然如此好興致,躲在這麼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怪不得宋濂這麼多年都沒找到你的下落。」
巴裕的肩膀塌下來,似乎是已經從心裡認定了某些事實,哀嘆著在緹娜對面坐下,將戴著手銬的雙手搭在桌上,說:「我就知道,宋濂是不會放過我的。」
緹娜慢慢搖頭:「不,不是宋濂讓我來找你的。」
巴裕一愣,看起來又有些猶豫,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緹娜,此時完全拿不準她這次來找自己的目的。假如她不是宋濂派來的,只憑借她的身份,又能夠把自己怎樣呢?
巴裕忍不住問:「那你想怎麼樣?」
緹娜看著他,慢慢地、平靜地說:「我回國之後去見過宋濂,接著來見你,因為在他死前,你們都是他的左膀右臂,雖然我早就知道他早晚會有那麼一天,可我還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巴裕急於申辯:「緹娜小姐,關於你父親的死,在那種情況下,我……」
緹娜聽了他的話卻突然笑了起來:「您彆著急,我還什麼都沒說吶!」
她雖然表面在笑,可語氣森然,讓巴裕感受到深深的寒意:「趨利避害是人性本能,我能理解。說到底,雖然你出賣了他,可最後他也不是死在你手裡的,我能怪你什麼呢?」
巴裕用一雙霧濛濛的倒三角眼睛看著她,企圖從她臉上看出些端倪,好判斷她話中的真假,卻什麼也沒看出來。他只是忽然沒來由地覺得,緹娜的那雙眼底森冷的笑意,像極了記憶中那個曾經桀驁冷血的金三角毒王康泰。他們是父女,擁有一脈相承的血緣,也似乎擁有一脈相承的性格。
緹娜似乎並沒有注意巴裕此刻的神情,只繼續說下去:「你是父親最信任的人,他也並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出賣他?」
巴裕哽了一下,就聽到緹娜的話鋒一轉:「是那個臥底要你這麼做的嗎?」
「我並不知道臥底是誰,是那莫要我這麼做的,他說,只有這樣,我,還有我的家人,還能有一條活路。」
巴裕的語氣十分誠懇:「那時候我們已經被警方追得無處可逃,我死不要緊,可是,我的老婆和女兒怎麼辦?」
緹娜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半張臉埋在了雙手後面,沉默了片刻,又問:「所以我父親被警方圍捕的時候,你們並不在他身邊?」
巴裕點了點頭,略一思索,說:「當時負責護送他的是阿陽。」
緹娜挑了一下眉:「我聽說過這個名字,我父親很信任他,是嗎?」
巴裕提起阿陽的時候,也不免露出佩服的語氣和神色來:「是的,他原本是在清邁跟扎伊的,後來扎伊死了,大哥把他留在了身邊辦事。」
緹娜似乎對這個叫阿陽的人有些好奇:「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巴裕回答:「他很年輕,聽說還念過大學,為人謹慎又狠辣。據說當年他在扎伊手下的時候,有人私下吞貨,被他設局查了出來,當晚就帶人滅了滿門。」
緹娜輕輕一笑,雙手抱在胸前,悠悠讚歎:「這樣的人,別說是我父親,就算是我遇上,也會高看他幾分。」
巴裕又說:「確實,能在黑牢裡待上整整三天,最後走出來的時候還是意識清醒的,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緹娜知道黑牢的存在,那是康泰用來對待敵人的手段,整個房間都用鐵板覆蓋,外加鐵柵欄,半點光都透不出來,而且十分狹小,普通人在全黑暗的環境很容易意識崩潰,產生幻覺,而阿陽的意志力顯然十分強大。
一個念頭忽然在緹娜腦海中翻轉而過:「那出事以後呢?阿陽他怎麼樣了?」
她這話一齣,倒是把巴裕給問住了。
他愣愣地回想了片刻,這才語氣不確定地回答:「我不知道。」
緹娜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將手機開啟,翻出其中的一張照片:「記得這張照片嗎?」
巴裕點頭:「這是當初大哥五十大壽時,我們的合影。」
緹娜將手機遞給他,問:「裡面哪個是阿陽?」
巴裕看著照片皺眉思索,語氣仍然是不確定的:「那天有很多人在場……但……好像……」
緹娜忽然敲了敲桌面,像是一種提醒,又彷彿打斷了他的思考。
她說:「照片裡其實並沒有阿陽,這張合照,如果不是請的攝影師,就是有人幫你們拍的。那個躲在鏡頭後面沒有露面的人,是不是阿陽?」
經她這麼一提醒,巴裕瞬間便想起了拍照時候的情景,立刻點了點頭:「對!沒錯!那張照片就是阿陽提議拍的!」
下一刻,他反應了過來,問:「你懷疑阿陽的身份?」
緹娜搖頭:「淳叔說,他還活著。所有活下來的人,我都有懷疑。」
巴裕急切地搖頭:「這不可能,阿陽他……」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彷彿帶著某種惶恐和禁忌:「殺過人。」
緹娜立刻明白巴裕為什麼會那麼說,因為對於一個警察來說,就算在執行臥底任務,也不能擅自殺人,這是身為公職人員的守則和底線。就算他是臥底,一旦手上有了人命,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於是緹娜決定暫時不在這件事情上深究了,轉而說道:「對了,來探望你之前,我先去拜訪了您的妻子和女兒。」
巴裕立刻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目圓睜,戴著手銬的雙手激烈地拍打著木質的桌面,手銬和桌面碰撞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你想幹什麼!」巴裕朝著緹娜聲嘶力竭地大喊,「離她們遠一點兒!她們是無辜的!」
獄警聽到了動靜,趕緊開門進來,拿手裡的電棍捅了巴裕,厲聲吼著:「老實一點!坐下!坐下!」
緹娜悠悠攤開雙手,做出一個無辜至極的表情:「別緊張,我沒拿她們怎麼樣,就只是探望而已。我還帶了禮物給你女兒,我想下次她們再來探望你的時候,她應該會穿上了。」
緹娜似乎對巴裕這副帶著恐懼和焦慮的樣子很滿意,輕笑了一聲:「原來你女兒已經上中學了,她長得可真漂亮。我想假以時日,她的身邊一定會有很多的追求者。不過現在的這些年輕人,身上戾氣都很重,也不知道會不會做出求愛未遂而傷害她的舉動。」
巴裕死死地盯著她,身體使勁兒向前傾,似乎要在她的身上剜出一個洞來。如果不是有獄警壓制,他一定會朝她撲過去的。
緹娜微微偏頭看著他,語氣平靜:「我從一出生就被送去了國外,活了二十多年,也沒能見自己父親幾面。你女兒就不一樣了,聽說從小你就對她百依百順,拿她當心肝寶貝。然而我的父親死了,她的父親坐牢了,所以也不知道我跟她比起來,是本來就什麼都沒有的我更幸運一點兒,還是從有到無的她更幸運一點兒。」
巴裕強忍怒火,重新讓自己平靜下來,質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緹娜反問:「你覺得,此刻我最想要什麼?」
巴裕似乎明白了些:「你想為他報仇。」
緹娜只是笑:「我想知道真相。」
巴裕又說:「你想得到他留下的那些東西。」
緹娜回答:「我已經得到了。」
巴裕嘆了口氣,看著她神色有些複雜:「我明白了。」
緹娜淡淡一笑,抬手將額前的長髮往身後撥去:「聽說你喜歡吃杏仁,我順路帶了些過來,稍後獄警檢查之後會轉交給你。」
她說著站了起來,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巴裕看她低頭雙手合十,朝著他做了個習慣性的禮貌動作,語調平靜:「祝你一切安好。」
巴裕閉上眼睛,不再看她。
然而當緹娜的手按在門把上的一瞬間,巴裕突然開口:「你以為你真的能得到他留下的那些東西嗎?」緹娜回頭疑惑地看向他。
巴裕慢慢地,用一種詭異而充滿憐憫的語調說:「他可還有一個兒子,假如這個孩子回來了,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為了別人做嫁衣而已。」
緹娜沒有動,背對著巴裕,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巴裕笑了:「宋濂和我都不是你的敵人,你的敵人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你的哥哥。」
緹娜的聲音忽然響起,在這狹小而安靜的空間裡,清楚地迴盪著:「你錯了……」
她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開啟門,走了出去。
巴裕聽見她最後留下的那句話:「你們以為的那些,並不是我想要的。」
緹娜給了獄警一疊嶄新的美金,然後在對方千恩萬謝的感激聲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座監獄。
路邊的山路上,停著一輛高大的天藍色越野吉普車。顧瀾坐在駕駛座上擺弄手機,門敞著,她穿著t恤和短褲,踩著一雙越野專用的大頭登山鞋,頭髮剪得更短,看起來像個男人。顧瀾見她上車,於是重重拉上車門,把車在山村狹窄的山路上開起來。
緹娜將車窗搖下來,熱浪一撥接著一撥撲面而來,她的長髮被吹得在風中飛舞:「接下來你要去哪兒?」
顧瀾望著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連綿山川,充滿嚮往地回答:「望海。」
緹娜隨手撥開一縷散落在眼前的頭髮:「我去仰光。」
顧瀾好奇地問:「你不跟我去望海嗎?」
緹娜聳肩:「難道我不能有自己的打算?」
顧瀾誠實地點點頭:「也是。」
緹娜問:「他派你去望海乾什麼?」
顧瀾又搖搖頭:「是我自己要去。」
緹娜頓時好奇了:「哦?」
顧瀾似乎看懂了她的疑問,坦誠地說:「我想去見個人。」
緹娜頓時來了興趣,笑得意味深長:「什麼人?男的女的?」
顧瀾絲毫不掩飾自己臉上漸漸蔓延開的笑意,嘴角微微翹起,語氣充滿了眷戀與嚮往:「分開了很久,想重新找回來的人……」
緹娜看著她的表情,似乎也想到了什麼,露出會心的微笑。那輛吉普車一路開向茂密的叢林深處,蜿蜒的山路,不知道最終通向何方。
海浪拍打著礁石,掀起滔天巨浪。腳下就是浩瀚無邊的大海,山路盡頭,程皓站在樹林當中,聽著風吹過林間瑟瑟的聲響。他戴著手套,手中拿著一隻樣式非常普通的風箏,風箏的一段線繩是斷著的,上面染著的鮮血已經完全乾涸。經過搜尋,警方終於在距離案發現場12公里的山上,找到了一隻斷了線的風箏。
方賀一路跑過來,還在喘:「程隊,附近暫時沒有找到別的線索。」
程皓拿著風箏在空中比劃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問他:「你說,怎麼才能控制一隻風箏,讓它去殺死你想要殺的人?」
方賀一下子被問住了,摸摸腦袋:「這個……只有風才能控制住吧?」
程皓端詳著手中的風箏,說:「是啊,風箏要藉助風力才能飛,但是在晚上放風箏,還要保證它能在固定的時間飛過固定的地點,高度和傾斜度足夠保證郭坤在騎行經過的時候殺死他,這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方賀想了想說:「是啊,單靠風太難了,我小時候每次放風箏都放不起來,恨不得找個什麼東西在上面拽著……」
程皓原本在思考,聽到方賀的話忽然眼前一亮:「對啊!」
他大笑著用力拍了一下方賀的肩膀,因為力氣太大,差點把方賀給當場拍地上去:「我發現你跟了我之後,智商真是見長啊!」
方賀從頭到腳都是一個大寫的「懵」字,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程隊,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啊!」
程皓說:「你還記得當晚在附近跳廣場舞的大媽們說過什麼嗎?她們說,聽見有遙控飛機飛過的聲音,而所謂的飛機,說的應該就是航拍器。」
方賀立刻就明白了:「用航拍器拖著風箏上天,調整到適當的高度,然後當郭坤撞上風箏線,航拍器突然加速上升,掙斷風箏線,並且把風箏隨意扔下,造成一切完全是意外的假象。」
程皓微微一笑,望著手上的風箏:「無人機倒是好買,可是要保證萬無一失,就必須多次踩點,而且當天晚上,兇手一定也在現場。」
他說著揮了揮手,對方賀說:「去搞個無人機,再弄個一樣的風箏來,我要還原一下作案過程。」
方賀無比欽佩地望著程皓,自豪感滿滿地答了一句:「是。」
在這方面方賀還是很有經驗的,很快就準備好了程皓要的東西,不但如此,他還搞來了一輛騎行用的山地腳踏車以及服裝和護具。他們回到公園的山路上,方賀身邊站著無人機的操控飛手,周晴坐在車裡,敞著門,除錯航拍器上攝像頭的位置角度,徐曉蒙站在旁邊,掛著相機,嘴裡咬著筆,本子揣在口袋裡。程皓推著腳踏車就要上坡,張凡凡開口喊住了他,並且遞過去一個頭盔。
原本是不打算戴的,程皓見了只是笑笑,想拒絕:「會壓壞髮型的。」
張凡凡不由分說地上前兩步,直接把頭盔扣在了他的腦袋上。程皓無語,只能把頭盔繫好,這才推著車往坡上走去。
他們都戴著對講機,隨時保持聯絡,程皓在坡頂做了個手勢,說:「方賀,可以開始了。」
方賀回答了聲「收到」,然後轉頭跟飛手講解了具體要求。很快,無人機起飛,帶著風箏一起徐徐升上高處,另一端提前就已經綁在了旁邊的一棵樹上,周晴看著螢幕,看著畫面裡的場景越來越開闊。
程皓抬頭,眯著眼睛迎著天空看去。無人機升起的速度很快,很快被拉緊的風箏線在陽光中閃著淺淺的光芒。然而晚上,光線昏暗再加上快速的騎行,郭坤根本無法察覺到這根線的存在。程皓忽然從上坡衝了下來,速度很快,藉助著下坡的力道,幾乎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從路上掠過,直奔遠方而去!他衝得很快,看得大家都心驚膽戰。徐曉蒙拿起相機開始拍攝整個過程,張凡凡在一旁用手機記錄時間,然而程皓似乎是停不下來了一樣,竟然直奔那條虛無的風箏線撞了上去!
周晴率先喊出聲來:「小心啊!」
徐曉蒙和方賀不約而同地上前想要阻止,就連張凡凡也連著上前了幾步,只是臉上此刻沉靜的表情並沒有崩塌。程皓這時候卻突然剎車,硬生生地幾乎要撞上風箏線,然後停了下來。他單腳踩在地上,轉頭朝著某個方向看去,露出招牌燦爛的笑容。
大家紛紛鬆了一口氣,程皓卻忽然把手一抬,指著某個方向說:「他應該就在那邊。」
張凡凡率先猜到他的意思,路的一側是延伸向上的山壁,小路蜿蜒,樹木繁茂幾乎遮天蔽日,藏身在那其中,必定沒有人能輕易發現,而且程皓所指的那個方向,應該是能夠完美避開監控攝像頭,並且還能看清楚附近所發生的一切的最佳位置。
周晴和方賀很快也明白了,但明顯還是一臉困擾:「可是攝像頭沒拍到的話……」
張凡凡卻冷不防地說:「但他一定會下山。」
程皓會心一笑:「沒錯,而且,他為了熟悉環境,之前一定來過不止一次。」
周晴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眼睛裡終於亮起星星點點的光:「只要他來過這兒,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她的臉上浮現起得意又自信的小表情,程皓隨手一點:「那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