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市公安局專案組辦公室。
徐曉蒙將案件的照片投影出來,放大給程皓看:「程隊,在喬安然身上後腰的位置,發現了一個這樣的文身。」
程皓看著那個被放大的文身,開到極致的花,然而並非是白色的,而是血紅的一朵。
「是夾竹桃……」程皓喃喃低語,緩緩站了起來。
他看向徐曉蒙:「還有其他的發現嗎?」
徐曉蒙搖頭:「屍體沒有任何異常。」
張凡凡和方賀將證物在桌上列開,在喬安然家中發現了四張夾竹桃標本,那四張是嶄新的,與之前在案發現場發現的一致。
張凡凡戴著手套,將另外一個證物袋當中的夾竹桃標本放在一邊,說:「這是在肖芳家裡發現的……」
方賀說:「在肖芳家中找到的夾竹桃標本是未完成的,在嚴琦家沒有發現標本,這還是第一次,在嫌疑人家中發現尚未使用的完整標本。」
程皓走到桌前,依次將它們拿起來看。他說:「肖芳家中發現的標本顯然是嚴琦所有,她先前一直在刻意隱瞞嚴琦的身份,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維護嚴琦。」
張凡凡皺了皺眉:「未完成的標本不能算數。」
方賀頓時腦洞大開:「那完成的呢?一個標本對應一個人嗎?」
程皓說:「現在我們發現的標本,分別對應何興遠、陸明、老侯、郭坤四個人,原本死者應該還有侯曉敏,但是因為夏寒及時發現,阻止了這場謀殺。」
張凡凡從中取出一張:「這是何興遠案現場的標本,現在需要證實,這標本與喬安然之間的關係。」
方賀舉手:「我覺得,要不然化驗組織成分吧,應該能證明這朵花是不是來自喬安然家那兩棵夾竹桃樹的。」
程皓皺眉,似乎是對此有所懷疑:「行得通嗎?」
張凡凡半信半疑:「試試也好。」
方賀於是把標本都拿出來,飛快地集中在一起,等待會後送去痕檢科再次化驗。
程皓又把頭轉過去,看著喬安然身上的文身,彷彿白色的花朵染了血,看起來令人觸目驚心。
他若有所思地說:「未發出的夾竹桃標本還有四張……這是否代表著,兇手的目標,至少還有四個人?」
話說到此處,所有人都是背後一涼,沉默無語。
程皓抬起頭,問張凡凡:「通知了閻隊沒有?」
張凡凡說:「應該快到了。」
正說著閻碩就風塵僕僕地闖進門來了,身後還跟著自己的小跟班大頭,見到程皓便笑著招手,樂顛顛的。
程皓拍拍手:「人齊了,可以說正事了!」
方賀左看右看:「人沒齊啊。」
程皓知道他在說誰,說:「我派小不點兒出外勤了,先不等她,會後傳達。」
方賀點點頭,拿出本子開始準備做記錄。程皓朝著張凡凡點了點頭,後者開始把一些照片連線上投影儀播放出來。
首先是他們在喬安然家中找到的那兩部舊手機,簡訊的內容都是數字,程皓手中拿著一支白板筆,轉過來指著照片的方向問閻碩:「閻隊,這套路,眼熟嗎?」
閻碩點點頭:「把跟買家交易的時間地點通過數字的方式編碼傳送,康泰慣用的聯絡手法。」
程皓拔開筆帽,開始在白板上面抄寫數字:
744379839874946426546474434269453
方賀看得頭都大了:「這都是什麼鬼啊?」
閻碩:「這似乎跟之前的編碼方式不太一樣啊!」
程皓停筆,轉身回答:「沒錯,康泰用的是編碼本,所以通常編碼是4個數字一組,對照編碼本就可以查閱交易時間地點。」
閻碩:「那這組……也要區分成四個一組嗎?」
程皓果斷地說:「不用。」
他拿出手機,對著螢幕看了一下,又抬頭看看白板的數字,隨即再低頭,來回幾次,他隨即燦爛一笑,說:「果然是這樣。」
他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接著又說:「這不是康泰的手法,而是宋濂的。」
他說著抬筆在上面寫到:「十二月十五日、鷹巖嶺、十點一刻。」
方賀驚訝地問:「所以說,喬安然和嚴琦,都是宋濂的人?」
程皓點頭:「確實存在這種可能。」
閻碩愣了一下,說:「交易時間、地點都有了,假如調閱當時附近的監控攝像,應該能找到喬安然的行蹤,或許還能找到跟她做過交易的人。」
張凡凡想了想說:「或許不是喬安然,也可能是嚴琦,很多事情是沒辦法一個人完成的。」
程皓聽了張凡凡的話,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在一大堆資料裡面翻來翻去半天,張凡凡最終實在受不了,動手過來拿出一份檔案,塞到他手裡。程皓開啟一看,正是他要的昨晚相關的一些案情的筆錄。他朝著張凡凡比了個大拇指,張凡凡卻臉色平靜,似乎對此全無反應。
程皓收斂了臉上笑容,嚴肅起來的樣子看起來一本正經:「張凡凡剛才說的話提醒了我,這樁連環案件,單憑喬安然或者嚴琦,根本是無法完成的。」
他用筆在白板上畫了三條橫線,說:「昨晚在三個地方,同時發生了三件事:第一,是有人假借維修網路的名義,進入了宿舍大樓,並且入侵了市局的內部網路,企圖盜取檔案。」
徐曉蒙這時候出了聲:「是的,斷網的時間是九點一刻,我們報了維修,很快就有人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網路就恢復了。」
程皓點頭,看向張凡凡:「還記得我們九點一刻的時候在幹什麼嗎?」
張凡凡回答:「在去月亮灣的路上。」
程皓在第一條線上寫了「月亮灣和嚴琦」,又說:「沒錯,當時嚴琦在月亮灣,那麼假扮維修人員進入宿舍的人就不可能是他,那麼,這個人又是誰呢?」
方賀忽然想到喬安然家中找到的各式各樣的工作服,他忽然靈機一動:「是喬安然吧?她先假扮維修員混進宿舍大樓,入侵了網路,後來整個警局大院不是都限制出入了嘛,她就換了衣服,扮成警察,然後趁機去偷檔案。」
程皓也明白了,問:「你是說,她家裡那些衣服……」
見還有人疑惑,方賀把照片放出來給大家看:「我們在喬安然家中找到了很多衣服,之前還在懷疑它們的用途。」
張凡凡推測說:「扮演各種各樣的人物,掩飾身份。」
程皓點著頭:「假設方賀的猜測是對的,在市局偷檔案的人是喬安然,因為晚上不容易出去,她在這裡藏到早上,等到上班時間,人來人往,便於隱藏身份帶著檔案離開。」
程皓在第二條線上寫「喬安然、檔案」兩個詞,又說:「喬安然昨晚一直沒有離開,嚴琦又在月亮灣偷渡,想要運紅冰去泰國,可是,卻有一個人,在公園殺死了郭坤並留下夾竹桃標本。他,又是誰呢?」
第三條線上,程皓寫了「郭坤」,然後在後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張凡凡突然毫無徵兆地說:「還有第四條線……」
剩下人齊齊看她,就連程皓一時間腦子也沒轉過勁兒來:「第四條線?」
張凡凡平靜地說:「喬安然把檔案中的一頁留下,是想要給誰呢?」
程皓恍然大悟:「市局裡還有人是她的同夥?」
方賀卻疑惑了:「可是不對啊,如果喬安然想把檔案留給同夥,為什麼只留一頁呢?」
張凡凡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程皓心中猜度:「要麼全都帶走,要麼全都留下,只冒險留一頁,藏在夏寒的辦公室裡,一定有她的理由。」
方賀鬱悶地攤手:「可惜喬安然死了,死無對證。」
程皓不甘心:「可是局裡還有她的同夥,假如能把這個人找出來的話……」
閻碩推測:「他們既然是一夥的,目標一定都是為了那份檔案,喬安然沒把檔案帶出去,她的同夥自然還會想辦法再來拿。」
程皓一拍大腿:「沒錯!」
但隨即臉色垮下來:「但是喬安然死了,他的同伴假如收到風聲,一定暫時不會輕舉妄動。」
方賀突然弱弱地問:「那份檔案,只有咱們局裡才有嗎?」
閻碩說:「應該是吧,康泰案的記載,咱們局的記錄應該是最全的了!賀州和西雙版納那邊可能也會有,但當時行動總指揮是周局,所以大部分記錄都在咱們這兒。」
程皓靈機一動:「如果我是他們,既然望海不能下手,那麼,絕對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驟變:「我有點急事,我去打個電話!」
程皓跑得飛快,衝進走廊就沒影了,張凡凡看著他還擱在桌上的手機,默默地趁著旁人都沒看到的時候,用一份檔案擋了上去。
閻碩一臉詫異,方賀倒是習以為常,自以為知道很多地解釋:「我們程隊他就這樣,風風火火的。」
閻碩說:「那個手機裡的簡訊記錄,我需要拷一份帶走。」
張凡凡對方賀說:「方賀,你幫閻隊弄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從檔案底下拿起程皓的手機,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程皓很快就回來了,進門時已經恢復了臉上的笑容,看起來似乎一切如常。
他說:「抱歉啊閻隊,我忽然想起曉敏的醫生給我打了個電話,我一直沒來得及回覆。」
閻碩聽到是侯曉敏的事情,信以為真,問:「曉敏她現在怎麼樣了?」
程皓說:「還好,只是需要治療的時間比較長,有空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
閻碩點頭:「沒問題。」
程皓又說:「關於這些交易記錄,數字應該對應的是手機九宮格鍵盤,我懷疑這些都是紅冰的交易,還要麻煩閻隊你們來查實一下。」
閻碩回答:「應該的,有什麼訊息我及時通知你。」
方賀把複製好的資料交給閻碩,連聲打著呵欠,程皓拍拍手,說:「那就散會吧,我去跟周局做個彙報,大家都辛苦一宿了,吃點東西回去洗個澡休息一下,明天等痕檢的結果出來了再說吧!」
閻碩帶著大頭回去了。程皓伸了個懶腰,方賀和徐曉蒙兩個人也累得夠嗆,勾肩搭背地收拾著東西準備去食堂吃飯。
程皓也正打算要走,張凡凡走到他身邊,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輕聲說:「去花園,有話跟你說。」
這是張凡凡第一次主動開口約程皓,對此程皓又驚訝又疑惑,但卻無法拒絕。
張凡凡所說的花園,指的是市局辦公大樓和宿舍之間的一個小花園,因為距離食堂比較近,所以多數時間都是留給大家消食用的,一過飯點兒,基本上也就沒什麼人經過了,用來談點私事是最合適不過的。不過程皓還是搞不清楚張凡凡到底為什麼要找他私下見面,因為她極少這樣。直到張凡凡站在枝葉繁茂的樹下,抬手從口袋裡順出他的手機,他才瞬間明白過來。
只是他看透卻不願說破,既然張凡凡也不點破,程皓便裝傻到底:「怪不得一直找不著,原來是在你這兒。」
張凡凡很平靜地說:「你剛才出去打電話的時候,把它留在桌上了。」
程皓只是笑,把手機接過,攥在掌心裡晃盪:「謝謝。」
張凡凡說:「下不為例。」
程皓眨著眼睛似乎一臉無辜:「什麼?」
張凡凡一針見血:「這樣的謊話,我希望是最後一次。」
程皓被揭破也不辯解,只是反問:「你就不問我為什麼撒謊?」
張凡凡面無表情:「你不想說,我又為什麼要問?」
程皓被懟得徹底無語,他發現在吐槽和懟人這方面,他根本不是張凡凡的對手。
他停了停,語氣輕柔下來:「其實,你可以問的。」
張凡凡見他服軟,心裡倒是也沒那麼僵持的念頭了,她本來就只是想提醒程皓,並不是真的要找他的麻煩。
張凡凡想了想說:「你不要自己一個人撐著。」
程皓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刻被擊中了,他聽過很多鼓勵、很多讚揚,也承擔過很多責任、很多使命,只是從來沒有一個人如同張凡凡此刻這樣,用那麼認真而誠懇的語調,對他說,你不要自己一個人撐著。程皓原本因為熬夜就酸澀不已的眼眶,頓時禁不住就是一熱,他趕緊扭過頭,飛快眨了眨眼睛。
他試圖用燦爛的笑容掩飾自己此刻的情緒:「我沒事兒,真沒事兒。」
張凡凡的神情柔和了許多,她上前穩穩將手拍在程皓臂膀上:「我信你。」
程皓歪頭:「即使我騙了你?」
張凡凡點頭:「嗯。」
於是程皓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他很想張開手臂將面前這個人擁在懷裡,她沒來由給予他的信任,讓他覺得無比溫暖。但是他不敢。
他只能低聲說:「我剛剛去給一個人打了個電話……」
他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手機,老舊的款式,說:「他們果然已經盯上了巴裕。」
張凡凡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名字,在那份失竊又被找回的檔案當中,就曾經提到過這個名字,她瞬間就反應過來:「康泰案中轉為警方證人的巴裕?」
程皓點頭:「沒錯。我剛向泰國警方提交了申請,要求他們加強對巴裕以及家屬的保護。」
張凡凡想了想,又說:「你不能明說,是因為這個電話,不是正規渠道。」
程皓露出被識破的羞愧笑容,舉起雙手錶示:「聽你的,下不為例。」
張凡凡朝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程皓一愣,又開始裝傻:「什麼?」
張凡凡不說話,只是目光往他手中的那個舊手機上淡淡一瞥。程皓無奈,剛想說話,卻聽到張凡凡又說:「我聽夏寒說,你的入職心理評估還沒有做。」
程皓頓時就像是被打了七寸的蛇,立馬就了,立刻服軟,將手機主動交到張凡凡手中:「我保證,絕對沒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