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專案組,其實最重要的是找個地方把大家集中到一起辦公而已。局長周志東親自坐鎮,還是能夠顯示出案子的重要性,就連禁毒大隊的隊長閻碩都被緊急召回,協助專案組工作。
程皓在碰頭會上強調兩點:「第一,用夾竹桃標本代表著‘設計死亡’的意義,充分說明這是個高智商罪犯;第二,兇手很可能與警方三年前圍捕毒王康泰的行動有關。」
閻碩金刀大馬地坐著,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正如同他的外號「閻王」,看起來有點凶神惡煞的,說話聲音響,中氣十足,問:「會不會是宋濂?」
周志東搖搖頭:「不太可能,宋濂一貫手段殘暴、直接,這種繞來繞去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套路。」
閻碩拍了下大腿表示贊同:「就是嘛!宋濂殺人放火販毒還行,怎麼可能懂這些花草葉子。」
程皓在旁篤定地說:「一定不是宋濂。從目前的作案手法推斷,這人心思細膩,對文學藝術有著不錯的修養,懂得利用別人的心理,假手於人。我猜,他的學歷應該不低,康泰身邊都是亡命徒,可從沒見過這麼一號人物。」
周志東一愣:「你覺得是來了新人?」
他看向閻碩,顯然禁毒大隊那邊關於這方面的情報比較全面,閻碩搖搖頭:「泰國那邊沒什麼新情報,連宋濂回來這麼大的事,他們都一無所知。」
周志東說:「那就雙管齊下,一邊繼續尋找那個監視陸明的人,一邊去排查康泰和宋濂集團,泰國警方不行,就動用我們自己的情報網和線人,新人出現,我就不信金三角那邊一點風聲都透不出來!」
周志東說完看向閻碩,他立刻說:「我讓人去聯絡一下。」
張凡凡看了一眼程皓,提議說:「我覺得夾竹桃標本這條線還要繼續跟,申請痕檢再複查一次吧!」
程皓在旁邊補了一句:「還有,得查一查那幅《夾竹桃公主》的作者,這畫突然出現,你們不覺得很蹊蹺嗎?」
周晴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輪到一句跟自己有關的,趕緊插話:「我問過畫展的主辦方,他們說,這些畫未來半年內要在我市幾個大型商圈做巡展。」
方賀感慨一句:「這陣仗……是就怕我們看不見啊!」
程皓說:「送上門的線索,不查白不查。」
周晴說:「就是!查了也……呃不對,是查了不白查!」
程皓衝她挑挑眉毛,周晴皺著鼻子回瞪他一眼。
周志東把這兩人幼稚的表情看在眼裡,全當浮雲,只看向周晴:「說得有道理,既然是你發現的,那就你負責去查吧!」
周晴樂得如此,她就怕沒任務分給自己,俏皮地笑著答應:「遵命!」
張凡凡抿著唇沉默,等周晴說完了,又問:「周局,當初康泰的案子裡,有沒有什麼重要人物,是至今在逃的?」
她這問題倒是一針見血,看起來是並不認同程皓的觀點,周志東看了一眼程皓,篤定地說:「只有宋濂。」
閻碩跟著解釋:「三地聯合圍捕行動的時候,宋濂在加拿大,當時重點目標是康泰,沒辦法兼顧,他收到風聲,就躲了起來。」
張凡凡剛想再說什麼,程皓開口搶了先:「周局,我想看看康泰案的檔案。」
周志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看是可以,但這案子是保密級別最高階,我籤個條子,會後帶你去檔案室找老郭,只能在檔案室看,不能帶出來。」
程皓一口答應下來:「我明白。」
張凡凡原本想說的話又收了,很顯然,程皓跟她想到一塊兒去了。
周志東也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張凡凡欲言又止的表情,對她說:「周晴那邊也需要人手,你們倆一組,另外陸明的案子還沒完,一定要儘快鎖定肖芳的同夥。」
張凡凡面無表情地點頭:「是。」
周志東又看向閻碩,嚴肅地說:「不管這件事跟宋濂有沒有關係,他這次回來接手康泰的勢力,都需要打起十二分注意,千萬不能讓他建立起望海和香港之間的販毒通道,康泰都沒能做到的事情,我們也絕不會讓宋濂做到!」
閻碩點頭應了,神情鄭重:「明白!」
會議很快結束,周志東朝程皓揮手,示意他跟自己走,張凡凡走到程皓身邊,抬眼看他。
程皓懂她的意思,衝她笑笑:「我看完回來跟你分享哈!」仍是不修邊幅,沒心沒肺的笑。
張凡凡試圖從他眼中分辨出些許別的情緒來,但是望向他的眼底,只是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有。她看著程皓跟著周志東走了出去,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程皓隱沒在陰影裡的背影,顯得分外寂寥。
周志東親自帶著程皓辦手續,因為是一級加密的檔案,所以要由資料管理科室科長郭坤親自接待,周志東在登記簿上簽字,程皓雙手抱在胸前,安靜地等著。郭坤收了所有手續,拿出鑰匙去取檔案。現在警察局也都實現全程電子化辦公,不過重大的案件檔案還是要留存原始的文字資料的,保證做到有備無患。
程皓不但申請了電子檔案,紙質檔案也一起調閱了,周志東問他原因,程皓笑得極為不靠譜,說:「看紙質的更有感覺。」
周志東都拿他沒轍,抬手點點他:「你啊!」
程皓笑嘻嘻地說:「師父,我自己看就行了。」
周志東欲言又止,顯然是對他的話有異議,程皓與他對望,仍是沒什麼正形的樣子,語氣懶洋洋不靠譜地說:「師父啊……你要相信你的徒弟嘛!」
周志東轉而無奈地笑:「行,我相信。」
郭坤把檔案找出來,程皓接了檔案抱在懷裡,向外擺擺手,示意周志東可以先離開了。
周志東停了停,看向他的目光意味深長:「那你自己注意時間。」程皓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三地警方聯合行動,同時又涉及境外抓捕,檔案是非常厚的一疊,各種原始材料、檔案,程皓攤開一桌子,對照著電腦裡整理好的電子檔案資料,慢慢地讀著,郭坤在外面的辦公室裡繼續辦公,只是檔案室的門是鎖著的。認真起來時光飛逝,很快天就又黑了下來,程皓的眼神有點暗,眉宇間的憂慮很深,他把散亂的檔案重新歸檔整理好,抬頭看了看窗外,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還了檔案給郭坤,賠著笑說:「不好意思,耽誤你下班了」。
郭坤笑著擺擺手,說:「反正晚上約了人夜騎,時間還早,晚走一會兒沒什麼。」
程皓知道郭坤一直是夜騎愛好者,別人都開車,就他喜歡騎車,他笑著說:「今晚又去小象山騎行啊?」
郭坤點頭,他這個愛好在市局裡幾乎人人都知道,喜滋滋地炫耀:「是啊,買了輛新車,約了朋友一起去試試。」
程皓在交還檔案的登記簿上籤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道別:「那我不打擾您啦!」他雙手抄在褲子口袋裡,腳步輕快地很快走遠。
郭坤照常收了東西,給檔案室上鎖,然後仔細地把鑰匙收好,下班。
程皓一路溜達著往外走,卻沒回自己辦公室。他瞥了一眼樓下停車場,夏寒的車還停在那裡,看來是沒走,他爬樓梯到樓上,果然心理輔導室的燈還亮著,程皓敲了門,夏寒溫和的聲音很快響起來:「請進。」
程皓探了半個身子進去看,夏寒正在電腦前坐著,見到是他很意外:「你怎麼來了?」
程皓這才推門往裡走,伸了個懶腰,絲毫不掩飾疲憊的神色,說:「累,想跟你借個地兒睡一覺。」
夏寒站起來,從櫃子裡找出毯子和枕頭,隨手扔沙發上,指著對他說:「行啊,自便。」
程皓脫了外套扔在一邊,抖開毯子,脫了鞋躺下,還不忘拽個墊子抱在懷裡。
夏寒不說話,繼續在鍵盤上打字,程皓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忽然問:「你怎麼還沒下班?」
夏寒手上的動作不停,回答:「有份報告沒寫完,不想帶回家。」
程皓「哦」了一聲就又不說話了,夏寒也不管他,繼續忙自己的。很快,程皓的呼吸平緩下來,夏寒停下手,認真側耳分辨了一下,無奈地撇了下嘴,揣上食堂的飯卡,悄悄出門去了。他下樓的時候,正遇見兩輛警車駛出市局大院,閃爍的警燈把他的瞳孔映得發亮,只是顏色有些詭異的美感。
很快,夏寒拎著一份牛排飯和一份水餃上樓,打包盒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好,對沙發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說:「睡不著就別裝了,起來吃飯吧!」
程皓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坐起來,打了個呵欠抱怨:「吵死了。」
夏寒扔了雙筷子給他:「你睡不著,當然覺得吵。」
程皓把牛排飯拖到自己面前,筷子往飯上一戳,糾正夏寒:「我睡著了。」
夏寒白他一眼:「你得了吧!裝睡的呼吸,和睡著了的呼吸,你以為我分不出來嗎?」
程皓被戳穿了謊話再不吭聲,假裝專心埋頭扒拉麵前的飯。
夏寒吃了兩個餃子,放下筷子問:「還是睡不著嗎?」
程皓誠實地認了:「嗯。」
夏寒看他:「我去你們學校找過系主任了。」
程皓捂臉:「那他肯定什麼都告訴你了吧?唉……我這回真是丟人丟大發了!」
夏寒拍他的肩安慰:「這不丟人。」
程皓問:「我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吃氟西汀會比較有效?」
夏寒有點猶豫:「倒是可以,不過你最好把以前的病歷拿給我看看。」
程皓鬱悶地在頭上揉了一把,說:「早扔了。」
夏寒恨鐵不成鋼地望著他,無可奈何:「那你有沒有什麼藥物過敏史?」
程皓搖頭,夏寒想了想說:「我先給你開點安眠藥,再觀察兩星期,氟西汀一旦開始吃了,短時期內不能停藥,你現在還在辦案,可能會有影響,最好還是先別吃。」
程皓笑得很坦然:「好,聽你的。」
夏寒又說:「你今晚在這兒睡吧。」
程皓皺眉,剛想說話,夏寒立刻凝眉肅穆:「今晚不許加班,否則,明天我就跟周局申請停你的職!」
程皓立刻把要說的話憋了回去,夏寒向來說到做到,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估計夏寒當場就能把他拎到周志東面前去痛陳利害,讓他徹底歇菜。
吃完飯,夏寒果然給程皓拿了片安眠藥,只不過要一個失眠很久的人安安穩穩睡著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夏寒陪著他聊天聊了很久,甚至分享到了自己某年某月某日在埃及旅遊時曾經打死過一隻拳頭大的蚊子這種不知所云的段子,讓他哭笑不得。
入夜時分,程皓歪在沙發上,筋疲力盡之後,終於沉沉睡去。夏寒看他在睡夢裡仍然緊皺的眉頭,合了閤眼,重新回到電腦前去,將沙漏調過來,開始寫他那份耽擱了很久的報告。
夜色寂寥,程皓在熟睡的時候仍然會做夢,說迷離不清的夢話,看得出夢境深處依然動盪不安,但是幸好,沒有再次驟然驚醒。他夢見五光十色的酒吧里人們醉生夢死,夢見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過墨色的小舟,夢見漆黑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忽然綻開在眼前的一道光。他也夢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程皓,程皓……」言語極盡溫柔。
程皓從虛幻的夢中漸漸甦醒,他意識到是真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努力睜開眼,就看到夏寒手裡拎著個手機,空著的那隻手在拍他的手肘:「程皓,你醒醒,你電話響。」
他眯著眼睛哼了一聲,語氣飄忽不定:「嗯?」
夏寒把電話塞進他手裡:「是禁毒大隊的閻隊長。」
這顯然是跟案子有關,處於職業素養和保密要求,夏寒都不會接這個電話,只是立刻叫醒程皓。
程皓定定神,瞬間讓自己清醒過來,接通電話的時候語氣已經沒了剛才飄忽的感覺:「喂,閻隊……」
電話那頭,不知閻碩到底說了什麼,只聽得出語氣急促,程皓聽一句,臉色就白一分,等到掛完電話,他的唇緊緊抿著,蒼白至極,全無血色。夏寒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切,但卻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程皓的外套拿過來,遞給他。
程皓神色嚴肅,匆匆披上外套,說:「我去趟後樓。」
後樓是禁毒大隊辦公的地方,就算程皓什麼都沒說,夏寒此刻心裡也非常清楚地知道,恐怕案子又有了新變化。
時間倒回到5小時前,望海市沿海街,「南岸·蘇荷」酒吧。
沿海街在望海市的意義,幾乎相當於北京的三里屯酒吧街。而「南岸·蘇荷」,應該是其中的佼佼者,「蘇荷」是英國soho區的諧音,秉承了那裡的頹廢和華麗、個性與自由、張揚與藝術,音樂前衛、時尚、刺激卻又不吵鬧,在這裡人們及時享樂,不問將來。年輕而又充滿激情的歌手、炫目的電視牆dj臺、隨意打動的長筒吊燈、晶瑩剔透的星座包廂……後現代主義的裝修風格以及頂級的私密性,吸引了不少商界名流和演藝明星成為這裡的常客。夜幕降臨,人們縱情狂歡,觥籌交錯,紙醉金迷,酒精麻醉大腦,讓身體放鬆,心靈放縱,於是,更多誘惑在無聲無息間悄然降臨,而他們卻再無抵抗的能力。
警笛聲劃破夜色平靜,穿透動感刺耳的音樂聲,將一切召回現實。兩輛車身印有「望海市公安局」字樣的警車自沿海街內駛過,停在了「蘇荷」的門口。車門被拉開,數十名警察從車上跳下來,徑直闖入了「蘇荷」。
門口的保安驚詫之餘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回過神來的時候,被一水的警徽肩章晃得眼前發白,更是動也不敢動。舞臺上激情四射的鋼管舞演出被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們打斷,顧客們紛紛面露詫異之色看著他們。
酒吧經理匆匆忙忙地迎了過來,面色驚恐不安但勉強鎮定,急促地搓動著自己的雙手,努力擠出幾絲笑意來:「警官,您有什麼事?」
帶隊的人是閻碩,他的身高將近一米九,塊頭很大,臉上的刀疤在迷離不清的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極其凶神惡煞。
閻碩看了一眼酒吧的經理,亮出證件來,問:「你是這間酒吧的負責人?」
經理光是看他就忍不住從腳底到後背全都直冒冷汗,強裝鎮定地點頭:「是,是,我是這間酒吧的經理。」
閻碩收回警官證,冷著臉說:「開燈。我們收到舉報,說你們酒吧有人吸毒,現在要對現場所有人進行檢查。」他說完,不等經理反應,已經向其他警察做出了「開始搜查」的手勢。
經理整個狀態就是一個大寫的「懵」,很快,所有的燈都被開啟了,整個酒吧被照得堪比白晝。警察們四散開來,檢查現場每位顧客的身份證,並一一登記詢問,閻碩問經理:「這裡有幾個包間?包間裡都有客人嗎?」
聽到「包間」兩個字,經理的眼神不自覺地閃躲了幾下,嘴角下撇,說話有幾絲猶豫:「有包間,不過……不過……沒人。」
閻碩一看這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亮嗓子吼了一聲:「老侯!」
副隊長老侯聞聲走來:「隊長。」
閻碩說:「帶幾個人,去包間看看。」
老侯點了幾個人跟著,正要往包間那邊走,經理有點兒慌了,快步走到他們前面擋著,言語中帶著三分暗示,七分警告:「我說,幾位警官,這裡面的人可不能查啊!」
閻碩看著他,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來:「剛才不還說裡面沒人嗎?我倒要看看裡面是什麼牛鬼蛇神,怎麼還見不得人了!」說著推開經理,帶著人大步地走進包間。
經理在後面無力地阻攔:「警官,真的……真的不能查啊!」都是得罪不起的人,這回算是徹徹底底栽了。
歸功於包間良好的隔音功能,走廊裡面很安靜,確實像裡面沒有人一樣。不過推開門,迷幻的音樂夾雜著男男女女的調笑聲,一股腦便湧了出來,排山倒海般的,裡外就像是兩個世界。
包間內煙霧繚繞,在開門的一瞬間,煙霧在門前嫋娜散開,才看清楚裡面的景象。裡面一共四男三女,其中兩男一女正滾在沙發上,肢體糾纏,場面極盡迷亂,不堪入目。還有兩男一女歪躺在地上,面對桌子的沙發上,仰著頭,有的哈哈大笑,有的表情呆滯,還有一個反覆地念叨著什麼,總之神志都不太正常。剩下的一個年輕女人正站在電視熒幕前面,隨著音樂和畫面瘋狂地扭動著身體,身上的衣服被脫的只剩下背心和內褲,絲毫沒有察覺到在公共場合袒胸露乳是件多麼羞恥的事情。雜亂的桌面上,放著幾個透明的玻璃杯,旁邊散落著一小袋開了封的紫紅色的藥丸。有幾顆落在白色絨毛的地毯上,白中染了塵,紅中卻帶著妖冶詭異。
看到房門被撞開,警察闖進來,他們彷彿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只是眼神渙散地看了他們一眼,便又自顧自地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有一個年輕人從沙發上翻下來,搖搖晃晃地朝著閻碩走過來,伸出手往外推了一把,似乎是想推開他,卻因為眼神渙散而推了個空。
「大叔,」年輕人語氣含混,卻帶著挑釁意味地問,「都一把年紀了,也學人家出來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