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寒站在望海市警察學校的大階梯教室門口,安靜地等待著下課鈴聲響起。
講臺上的人迅速收拾了講義和電腦,匆匆走出教室,迎面見他,一愣,夏寒已經迎上去:「韓主任你好,我是夏寒。」
韓主任與他禮貌地握了握手:「你好。」
韓主任隨手做了個手勢,指了一個方向:「到我辦公室說吧。」
夏寒點點頭:「打擾您了。」
韓主任的辦公室在樓上,有個單間,他給夏寒拿了瓶礦泉水,夏寒禮貌地接過來卻沒動,只是放在一邊。夏寒起身雙手遞了張名片過去,然後把自己在市局的通行證也拿了出來,說:「我最近在跟進一個心理治療案例,這個人正好是您的學生,所以,想跟您瞭解一些他的資料。」
韓主任收了夏寒的名片,也看了他的通行證,算是查實了身份,這才說:「秘書已經跟我說過了,不過,不知道你想了解誰的事情?」
夏寒說:「2007級刑事偵查專業,程皓。」
韓主任長嘆了口氣:「我知道他。」
夏寒問:「您還記得他?」
韓主任回答:「當時那件事鬧得挺大的,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程皓連續三年都是校優秀學生,大四時被選調去市局刑警隊實習,當時學院的老師都看好他,但沒想到……突然就休學了。」
夏寒說:「您知道原因嗎?」
韓主任點點頭:「他一開始只是申請要請假兩天,說家裡出了點事,要趕回家一趟,結果過了一個月都沒回來,刑警隊那邊也問我他為什麼一直都沒回去實習,我就給他打了個電話,結果接電話的不是程皓,而是他爸爸……」
韓主任從學校的檔案系統裡搜尋出程皓的學生檔案,夏寒目光很快落在那一行字上面:「2011年4月13日,申請辦理休學手續。延期至2014年7月1日畢業。」
夏寒挑眉:「延期三年?」
韓主任點頭:「他的病休養了三年才徹底康復,回來辦了畢業手續,就出國進修去了。」
夏寒問:「他辦理休學時提供病例證明了嗎?」
韓主任點頭:「檔案裡也有。」
他把程皓的檔案往下翻,夏寒終於看到詳細的病歷記錄,這是他第一次瞭解到程皓的過去。
「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
2011年4月12日,西雙版納市第一人民醫院。
22歲的程皓臉色蒼白地對醫生說:「我看到他死在我面前,七竅流血,在喊我,不停地喊我……」
他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甲刺入皮肉都沒有知覺,眼睛裡只有空洞的黑暗,喃喃地說:「他喊我,說‘哥哥,你為什麼不救我,為什麼不救我……’」
醫生神情嚴肅地看著他,程皓忽然歪過頭,朝著某個虛無的方向伸出手,笑得詭異:「你看,他在那兒……」
程皓的母親靠在丈夫的懷裡抽泣,一夜之間,他們失去了一個兒子,而另一個,也變得陰鬱駭人。醫生給出的初步診斷是「意識分離性障礙」,懷疑他患上了急性創傷後應激障礙。程家夫妻倆都是普通職工,聽不懂專業詞彙,雙眼迷茫地望著身穿白衣的人,只希望他能救回膝下唯一的兒子。
醫生只能再詳細解釋:「人在遭遇或者對抗重大壓力之後,可能會出現心理狀態失調後遺症,出現幻覺、錯覺,不斷閃回重複創傷性情景,簡稱為ptsd。」
夏寒微微皺眉:「程皓因為弟弟的死而患上了ptsd?」
韓主任點頭:「是的,來幫他辦理休學手續的是他父親,據他所說,他弟弟在學校裡吸毒被人發現,程皓匆忙趕回家就是為了這件事,但沒想到,他剛到家,就看到弟弟從家裡的陽臺上跳了下去……」
夏寒用手捂了一下眼睛,似乎是不忍心再聽下去。
他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怪不得。」
怪不得程皓一直對此諱莫如深,他曾經無數次在自己面前提起過他的弟弟,疼惜的、驕傲的、遺憾的、懊悔的……他從小離家,是因為弟弟的存在,當他為了弟弟最終選擇再回到那個家,一切,卻都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關於程皓恐高的一切心理障礙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他終於知道了程皓的秘密。夏寒站起來,覺得肩膀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一樣,沉得發疼。也許程皓現在就是這種感覺吧?夏寒在心裡默默地想,沒人傾訴,無法分享,只能在每個夜裡重複同樣的噩夢,心裡始終壓著那個愧疚和遺憾,無法卸下。這時候門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下來,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周晴抱著書包,腰痠背痛地走出警校的教學樓。
這個會開得既漫長又無聊,她用力舒展四肢,伸了個懶腰,感慨道:「終於完事兒啦!」
抬頭就看到樓對面的停車場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高瘦挺拔,周晴立刻眼睛一亮,興沖沖地跑了過去:「夏寒……夏老師!」
夏寒正在跟人講電話,單手撐在車門上,駝色長款大衣搭配金絲邊框眼鏡,看起來風度翩翩,就算在黑夜裡,在周晴眼裡,他也是閃閃發光的。
周晴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夏寒已經注意到她,於是溫柔地朝她笑了笑,對電話那頭說:「我遇見朋友了,先這樣……」
對方不知道又說了什麼,夏寒無奈地笑了:「今晚我一定去,但是真的,我真的不需要女伴。」
周晴在旁邊豎起耳朵,認真接收夏寒說出來的每個字,夏寒語氣十分無奈:「嗯,對……我已經……已經有女伴了,你可別再給我介紹了。」周晴聽得雲裡霧裡,但是把「女伴」兩個字聽得格外清楚,心裡莫名糾結。
夏寒終於跟對方說完,抬眼看向周晴的時候笑得很溫柔:「這麼巧。」
周晴把眼睛笑成兩彎小月牙:「是啊是啊!」
夏寒拉開車子後座的門,問:「你去哪兒,我送你吧!」
周晴幸福又有些不敢相信,眨巴著眼睛看他:「你不是……晚上有約嗎?」
夏寒笑道:「不是什麼重要的約會。」
機會千載難逢,周晴立刻鑽進車裡,水靈靈的大眼睛左右轉了一圈,又問:「咦?不是有人要給你介紹相親吧?」
夏寒的臉有一點詭異的紅,說:「確實是。」
周晴咬著唇不吭聲,心裡不太痛快。夏寒有些無奈地解釋:「一開始他只說是個畫展開幕的酒會,讓我去幫他捧個場,誰知道剛才突然就說,要幫我介紹個女伴……」
周晴突然腦子裡靈光一現:「酒會一定要帶女伴嗎?」
夏寒說:「最好是……」
話音未落,就從後視鏡裡看到周晴眼睛裡閃著光,直盯著他,笑嘻嘻地說:「你覺得我合適嗎?」
夏寒看她巧笑嫣然的模樣,鬼使神差地說了句:「合適。」
周晴興奮得差點從座位上蹦起來:「那你帶我去吧!有我在,他們就不能再給你介紹相親物件了是不是?」
夏寒對她的撒嬌賣萌完全沒辦法拒絕,只能說:「那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耶!」周晴自己偷偷攥拳歡呼了一下,動作很小,生怕夏寒看到。
夏寒其實已經把她這些孩子氣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只是笑而不語,周晴眼睛裡的神情一直都是真誠的,讓人覺得溫暖。
他帶周晴去畫廊,說是酒會但看起來更像是小型的冷餐會,周晴對現場展出的作品並沒有太多的興趣,反倒熱衷於在冷餐區品嚐各種小甜點,她跟很多年輕女孩子一樣,喜歡粉紅色,喜歡巧克力,也喜歡味道甜滋滋的、柔軟可愛的牛奶布丁。夏寒跟幾個朋友打招呼寒暄,目光卻忍不住落在認真挑揀甜品的周晴身上,那一刻他的表情格外溫柔,在他眼裡,她就像是柔軟乾淨的鄰家女孩,不高高在上,也不驕傲做作。
周晴笑眯眯地過來找他,踮著腳小聲靠在他耳邊問:「你餓不餓?」
朋友誤以為他們是男女朋友,紛紛羨慕夏寒好福氣,夏寒不好解釋,只能預設。周晴心中竊喜地認下女朋友的名號,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夏寒搖搖頭,低聲說:「你喜歡什麼就去拿吧,不用管我。」
周晴衝他皺著鼻子笑笑,眼波流轉,悄悄塞了什麼東西在他手裡,然後把頭一歪,說:「那我再去逛逛。」
她興高采烈地走遠,夏寒低頭,手心裡是兩顆水果糖,包裝靚麗,在五指間閃著色彩斑斕的光。
那道光裡,瘦小的男孩雙手捧著顆水果糖,咬著唇,目光隨之緊緊盯著掌心,就彷彿他此刻捧著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腦海中畫面翻湧,夏寒一愣,手掌發沉,他用力握住那兩塊糖,任憑它們硌痛了手,卻始終不肯放開。
他抬頭再看向周晴時,目光全然變了。悠遠深邃,彷彿穿透時光而來,感激、彷徨、驚訝、興奮……混合而生的是欲言又止的灼熱。不過周晴並沒有發覺,漂亮的棉花糖布丁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撿了一個,一邊吃,一邊在展區裡慢慢踱步,雖然看不懂,看個熱鬧總是好的。
一幅幅畫,有的是水彩,有的是素描,周晴不懂畫作手法,看得一愣一愣,只覺得都挺高大上的。最後一口布丁在嘴裡慢悠悠地化開,意猶未盡的甜蜜讓人喜悅,周晴毫無計劃地走著走著,一抬頭,正迎上一隻滴血的眼睛。
「啊!」她嚇了一跳,跟個大號兔子一樣後退了一大步,這才看清楚自己剛才看到的是一幅水彩畫。她拍著胸口唸叨:「嚇死我了!」
再定睛看去,整幅畫的色調很陰沉,戴著王冠的少女只露出半張臉,表情悲傷詭異,金色長髮散落在黑色裙襬上,一隻眼睛裡滴落著鮮紅的血淚。她的腳邊鋪滿了白色的花朵,最大的一朵在裙上盛放,當中只有一片花瓣被血淚染成紅色,如同白色肌膚上的一抹硃砂痣。
周晴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仰起頭看那幅畫,自言自語:「這些花……看起來好眼熟……」
她看到畫的角落有標牌,於是用手機掃了一下上面的二維碼。自動連結到這幅畫的介紹和作者署名,周晴握著手機的手驟然抖了一下,螢幕上,那幅畫有個聽起來很童話的名字:《夾竹桃公主》。周晴忽然明白,那些鋪了滿地的花,原來是白色的夾竹桃。她急切地繼續往下翻,心裡總有種強烈的感覺,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真相。
程皓率先抵達肖芳工作的酒店,車子隨意停在門口就往裡衝,酒店大堂經理不明所以,被程皓隨手亮出的警官證嚇了一跳:「肖芳在嗎?」
大堂經理點頭:「肖經理在二樓的中餐廳。」
程皓這才勉強收了收自己凌厲的氣場,態度稍微和煦了點:「麻煩帶我們去找她。」
肖芳在餐廳門口跟人說話,程皓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確認她一定是監控錄影上那個跟陸明吵過架的人。她身高174,短髮,著裝打扮十分中性。
程皓直迎上去對她說:「我是市局刑警隊的,有件案子,希望你能配合我們調查。」
肖芳安靜地笑了,說:「是關於陸明的案子嗎?」
程皓身後,方賀接起張凡凡的電話,張凡凡的聲音一如既往冷峻,只是語速快了不少:「程隊不接電話,你在他旁邊嗎?」
方賀看了一眼程皓,說:「在。」
他把電話遞到程皓面前,程皓接過來「喂」了一聲,張凡凡聽出他的聲音,立刻說:「剛剛,陸明家的煤氣又洩漏了……」
十分鐘前,煤氣公司重新開啟了煤氣總閥,恢復向雲泉小區供應煤氣。然而居民們很快又聞到異味,異味的源頭,仍然是13號樓的5樓,陸明家。
張凡凡站在陸明家門口的走廊上給程皓打電話,身後煤氣公司的工作人員進進出出地忙碌,她說:「我終於弄清楚陸明煤氣中毒的原因了……」
程皓放下電話,問肖芳:「你為什麼和陸明吵架?」
肖芳朝著程皓伸出雙手,從容地說,卻所答非所問:「沒錯,是我殺了他。」
她就像是在說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比如像「今天天氣很好」一樣的語調,程皓原以為她會抗辯,但沒想到竟然一上來就開口認罪,他也有點意外。
不過既然嫌疑人認罪,程皓從腰間摸出手銬,直接銬住了她的雙手,說:「那就麻煩你跟我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吧!」
肖芳點點頭,程皓看到她嘴角上揚,牽動眼角泛起細小褶皺,這個時候她竟然還能笑出來,於是他假裝不經意地問:「需要幫你通知家裡人嗎?」
肖芳抬手摸了摸脖頸,答道:「我沒有家人。」
程皓把她的動作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側身,對方賀說:「帶走。」
方賀帶著肖芳下樓,程皓拿出手機對張凡凡說:「事情有點蹊蹺,我立刻向周局申請搜查令,你去肖芳家裡再仔細檢查一遍,我總覺得,肖芳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們。」
張凡凡點頭,她還留在雲泉小區的案發現場,因為抓獲了嫌疑人,所以案件推進的進展非常快,搜查令很快簽發,方賀帶人去跟她會合,在肖芳家裡尋找更多線索。而程皓把肖芳帶回刑警隊,按照程式開始進行審問。
肖芳看起來很平靜,程皓給她倒了杯水,她就坐在那裡慢慢喝。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透過被鐵欄杆重重包裹的窗戶,能看到天邊掛著缺了一塊的月亮,被層層陰雲遮擋,看起來昏暗不清。程皓站在監控室,一邊隔著玻璃接電話,一邊盯著審訊室裡的肖芳。
張凡凡說:「我們在肖芳家找到了一雙42號的攀巖鞋,對比過,初步確認陸明家外牆上的那個鞋印和3樓的那個鞋印,都是那雙鞋留下的。」
肖芳喝水的間隙,反覆撫摸脖頸和領口,程皓靜靜地看著,皺著眉若有所思,張凡凡又說:「在床頭的櫃子裡找到一個日記本,裡面記錄了陸明每天的生活起居。」
程皓說:「拍幾張發過來,我看看都記了些什麼。」
張凡凡的聲音停了停,似乎在跟誰說話,背景聲音很嘈雜,亂鬨鬨的有好多人說話,這時候她又說:「剛剛在抽屜裡,找到了一張……未完成的白色夾竹桃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