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寒接到程皓的電話,恰好在中午下課的時候。
他每週會在市局的心理輔導室坐班2天,處理預約的心理輔導或者心理評估個案,剩下的時間,他都在望海大學人文學院心理系擔任講師。等著夏老師課後答疑的女學生把講臺圍了個水洩不通,幾乎是課課如此。夏老師在學院裡是出了名的溫柔好脾氣,在學生課後提問這件事上,幾乎是有求必應,聲音酥,講課好,顏值更是秒殺所有校花校草,於是在學校裡深受廣大女學生歡迎,最近心理系的學生們都在抱怨,連英語系和數學系的女生都開始來跟他們搶著佔座了。
然而今天夏老師並沒有留下來回答問題,下課時他臉上還掛著雲淡風輕的笑容,接了一個電話之後整個人都變了,頓時氣場全開,不怒自威,冷著臉匆匆收拾了東西,一句話都沒解釋就撥開人群離開了教室。大家一開始猜測夏老師是不是約了女朋友跟女朋友吵架之類的,但在看到夏老師跑下樓,直奔停在教學樓門口那輛警車而去的時候,又紛紛鬆了一口氣。
車窗是搖下去的,能看到開車的是個男人,戴著一副太陽鏡,單手撐在車窗上,朝著夏寒揮手,笑嘻嘻地說:「動作挺快啊!」
夏寒瞪他一眼,快步上車,講臺上教書育人的氣場還沒散,咄咄逼人:「怎麼回事?」
來的當然是程皓,他從樂秀大街開著警車直接過來找夏寒,這架勢倒是把夏寒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程皓在學校裡不敢開快車,慢騰騰地挪:「找個地兒吃飯,慢慢說吧,你下午還有課嗎?」
夏寒抬手一指:「前面左拐,然後直走,酸湯魚,今天你請。」
程皓一拍方向盤,很豪爽地答應了:「沒問題。」
這家店似乎是夏寒經常來的,老闆和他很熟悉,見他進門就熱情地喊:「夏老師來了啊!」
因為店裡生意很好,他在學校又有點出名,於是沿途圍觀群眾有點多,為了說話方便,夏寒跟老闆要了個包間,程皓大喇喇坐著,閒著沒事兒開始轉桌上的筷子玩兒,夏寒也不問他,自己拿來選單點了幾樣,等服務員走了,門一關就清靜了。
程皓抬起頭看他:「怎麼不坐外面?」
夏寒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下時間,順手擺在桌上:「不是要說正事嗎?」
程皓支支吾吾地說:「其實吧,也沒什麼正事。」
夏寒審視的目光飄過去:「到底什麼事?」
程皓說:「我聽周局說,市局近5年內的心理干預報告都存在你那兒了?」
夏寒搖頭:「也不是,至少,你的那份並不在我這裡。」
程皓臉色一變,假裝不以為然地問:「那你幫我查一查,有個叫陸明的人,三年前省裡來過一位專家,給他做過心理干預,有沒有當時的記錄。」
夏寒很平靜地說:「有。」
程皓看他回答得這麼快,有些難以置信:「你確定?」
夏寒從手機裡調出微信聊天記錄,遞給他看:「周晴上午找過我了,讓我幫她查查有沒有這份記錄。我已經把相關資料都發給她了。」
程皓眯起眼眸看他,沒好氣地念叨著:「這個小不點兒,倒是知道找機會搭訕。」
夏寒下載了郵件,把報告開啟給他看:「吶,就是這個。」
程皓接過去看,掃了兩眼,自己動手往郵箱裡轉發:「我回去仔細看看。」
夏寒把2個杯子都給涮了涮,然後倒上熱水,說:「我看過這份報告,陸明當時的心理狀態沒有太大問題,至少達不到ptsd的程度。」
程皓原本正要把夏寒的手機放回桌上,結果手一抖,手機沒拿穩直接砸在了桌面上。夏寒目光一凜,直接放下手裡的杯子,行雲流水地按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壓在桌上。
程皓頓時覺得四肢僵硬:「你幹什麼?」
夏寒手指搭在程皓腕間,另一隻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
程皓連忙往回抽手,笑得尷尬無比:「神神叨叨的幹嗎呢!」
夏寒此時心裡已經有了結論:「心跳這麼快,你做了什麼虧心事了?」
程皓硬著頭皮裝作不以為然的樣子,攤手:「怎麼可能?我可能是餓了吧,你知道餓了,低血糖的話也會心跳過快的嘛!」
夏寒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周局之前跟我提過,你目前的心理狀況有點問題,讓我在做心理評估的時候注意一下。我先前還以為你學過心理學,所以自我控制方面應該不會太差,現在看,恐怕是我錯了。」
程皓低下頭,用指尖一下下划著桌面:「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嚴重的。」
夏寒一針見血地反問:「你還想要多嚴重?」
程皓堅決嘴硬:「我就是有點睡不著……」
夏寒作勢開始挽袖子:「看來我現在就得給你做一次心理評估了。」
程皓連忙搖手:「哎哎哎,你可千萬別!」
夏寒停下手裡的動作,平靜而認真地盯著他,目光帶著溫和的善意:「那你就說實話,否則我就只能跟周局打報告申請,要他把你停職了,然後再送到我這兒來慢慢處理。」
程皓耷拉著腦袋:「你這是落井下石啊!」
夏寒一揚下巴:「是,又怎麼樣?」
程皓委屈地趴在桌上:「我不能怎麼樣啊!我就是想跟你要2片氟西汀而已。」
夏寒眼睛頓時一暗又一亮,聽到那個熟悉的名詞他基本上就知道程皓到底怎麼了,他慢慢地打量著他:「憂鬱症?不,你這個狀態應該不是,還是……ptsd?到底怎麼回事?」
程皓長長地嘆了口氣,又習慣性轉移話題:「哎呀!突然好想喝咖啡啊!」
夏寒被他快要氣笑了:「失眠還喝咖啡,你這人真是能折騰。」
這時候服務員上菜了,熱騰騰的魚片浸泡在散發著酸辣味的濃湯裡,對於程皓這樣已經連續加班3天沒吃過一頓完整飯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了不得的誘惑。
夏寒也餓了,所以拿起筷子:「算了,暫時放過你,先吃飯。」
菜量很足,夏寒吃得慢條斯理,他是那種泰山崩於前也不會改變自己做事節奏的人,所以無論程皓吃得多快,他都依然保持著自己的速度。程皓感覺像是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風捲殘雲一樣,自己幹掉3碗飯,吃完了往椅子上一倒,心滿意足地拍著肚子哼哼。
夏寒氣定神閒地朝門外一指:「吃飽了?去結賬。」
程皓開始渾身上下摸錢包,夏寒瞪他一眼,說:「別想賴賬,你元宵節那天欠我的飯還沒還。」程皓頓時被識破,笑嘻嘻地縮了手,直接站起來去找老闆結賬了。
夏寒抽空打了個電話,等到程皓揣好錢包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掛了電話搞定所有事。
程皓靠在門框上,半邊身子都隱在門外,主動套近乎:「你下午去哪兒,我送你呀!」
夏寒起身,拿外套:「我正好要去市局,一起吧!」
上車之前,夏寒把程皓趕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說他不想讓一個3天沒睡的人開車,危害自己的生命安全。程皓只好認命地把自己的警車交給夏寒,副駕駛座位往後挪了挪,直接就半躺著靠在那裡休息。
午後的太陽暖融融的,照在臉上讓人覺得舒適放鬆。吃飽飯之後據說身體的血液都會聚集在胃部,讓大腦缺血缺氧而開始昏昏欲睡。但是程皓仍舊精神奕奕,沒有半點睡意,不過他黑眼圈很重,近距離看,眼睛裡被紅血絲覆蓋了一層,感覺下一秒就要滴出血來似的。
夏寒停車等紅燈,轉頭看他,說:「還是睡不著?」
程皓合上眼,對於夏寒的這個問題,他確實不想回答。只有他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睡著,因為一閉上眼,他就會重新回到那個噩夢當中去,被困住,被驚擾,可他極度厭惡那種對自己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覺。不安、彷徨、恐懼……那些都不應該出現在他的身上,他是個警察,他應該守護別人的歲月安寧,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需要別人的關心和保護。這感覺讓他覺得糟透了。
夏寒騰出一隻手拍拍程皓的肩膀:「行了,別裝睡了。我有話跟你說。」
程皓慢吞吞睜開眼,夏寒目視前方開車,速度極快,但車子開得卻仍然四平八穩:「你記不記得,在george的課上,我們曾經打過一個賭?」george是他們在美國時心理學課程的指導教授,一位有名的社會心理學研究專家。
程皓很快回憶起那些,表情是快樂輕鬆的:「記得,那個關於ptsd的辯論,對不對?當時我們誰也不能說服誰,連george也沒辦法評判對錯,於是,你說,既然如此,那就賭一賭吧!」
夏寒笑道:「然後,你贏了。」
程皓笑出整齊的白牙:「事實證明,我的運氣一向很好。」
夏寒反問:「敢不敢再跟我打個賭?」
程皓懶洋洋地撐起眼皮:「賭什麼?」
夏寒意味深長地說:「賭一場輸贏。」
程皓來了興趣:「哦?怎麼賭?」
夏寒說:「賭你贏,還是我贏,你先選。」
程皓揚起嘴角:「我賭你贏,所以我輸了,就是贏了。夏老師,這對你來說,太不合適了吧?」
夏寒毫不示弱:「所以遊戲規則,由我來定。」
他單手扶住方向盤,右手攤開在程皓面前:「怎麼樣,敢不敢?」
「當然!」程皓撐起身坐直,鄭重地抬手與他擊掌,清脆聲響代表著某種無形的承諾,隨後雙手緊握,眼神交錯,彼此的暗中較量,由此開始。
夏寒把車開進市局大院,嘴角一抹陰謀得逞的笑容。
根據程皓對他的瞭解,通常夏老師流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心裡的打算都是要把人往死裡整的……他忽然覺得後背吹過陣陣冷風,心理崩潰地想,自己幹嗎這麼立場不堅定,被夏寒一激就立刻答應了呢。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市局辦公樓和宿舍之間有一片空地,於是兼具娛樂性和實用性的需求,在這裡修了一片訓練場,其實說白了就是一個露天操場,然後挨著操場的宿舍樓一邊打通三層樓,裡面放一些訓練器械,佈置成個健身房。在這裡最有趣的是健身房入口的一面攀巖牆,很多人都喜歡沒事上去玩一玩,挑戰一下自我極限。程皓剛來市局不久,還沒進過健身房,再加上某些歷史原因,他只願意跑步,偶爾上器械,攀巖這種運動聽名字都要敬而遠之,怎麼可能自己主動往上撞?夏寒把他領進門,健身房裡竟然空無一人,冷冷清清的,顯然是有人事先已經來清過場了。
程皓看到門口的攀巖牆,立刻就明白夏寒剛才要坑他的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了。他目光迅速投向夏寒,警覺地問:「你不是要……」
夏寒坦然地脫外套,規規矩矩地掛在一邊,挑眉,瞥了一眼攀巖牆又看他:「試試?」
程皓立刻就理順了夏寒的邏輯,喪氣地把腦袋耷拉下來:「哎!不用玩這麼大吧?」
夏寒不答話,把高領毛衣也脫了,只剩一件長袖t恤,挽起袖子。
程皓抬頭往上看,其實這面牆就只有3層樓高,也就10米左右,以他的體能爬上去其實綽綽有餘,但是他一想到那個高度,就忍不住有頭重腳輕的感覺。
夏寒把安全繩索扔給他,這裡關於攀巖的防護很全面:「來吧,就這個,賭一局!」
程皓頓時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苦笑著用手指虛點他,說:「真有你的。」
夏寒不以為然:「恐高是一種心理障礙。」
程皓硬著頭皮脫外套:「瞎說什麼!誰恐高了?」後半句尾音上調,還刻意咬得重了些。
夏寒特無辜地說:「我沒說你恐高啊!來吧,你賭我先到,我賭你先到,老規矩,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
他抬手,程皓上去跟他來了個擊掌:「沒問題!」程皓脫掉毛衣,裡面只有黑色背心,也開始往身上綁安全繩索。這時候夏寒已經綁完繩索,測試了一下,然後彎下腰重新系好鞋帶。
程皓一邊綁繩索,一邊用眼角餘光偷偷瞥他,試圖套話:「你經常來?」
夏寒點頭:「我體能不行,沒事就過來練練,離得近,方便。」
程皓笑嘻嘻補充:「而且還省錢,是吧?」
夏寒站起來,抬腳做了個踹的動作,但只是虛晃一槍:「你知道得太多了!弄好了沒!」
「等,等我一會兒。」
程皓在自己身上拽來拽去,他其實早就做好了防護,他不是沒攀過巖,流程很清楚,只是故意磨磨蹭蹭的。
夏寒過來幫他檢查,皺了下眉:「不是都好了嗎?你磨蹭什麼?」
程皓立刻使勁笑:「我不是為了安全嘛!來,我看看你的綁好了沒?」
夏寒挑眉:「你不是害怕吧?」
程皓撇嘴:「怎麼可能?來吧,上!」
他率先找準踏腳點開始往上爬,夏寒當然也不甘示弱,兩個人各一邊,齊頭並進。程皓看著身邊穩穩前進的夏寒,發現他其實體能比自己想象的要好。他只往上看,不敢低頭,更不敢移開目光,整個人其實全身都是僵硬的,充滿戒備。相比起來,夏寒就顯得很輕鬆,動作也舒展自如。
可程皓當然不想被夏寒超越,咬緊牙關加速,他很快把夏寒落下一截。夏寒被落在後面,並不著急,卻笑了:「你怕輸嗎?」
這話說得隨意而自然,但程皓聽了,卻感覺心裡一涼,他意識到,夏寒的用意恐怕不只是跟他打賭。他於是停下來,維持著向上攀的動作,等夏寒跟上來。
夏寒很快追到他身邊,笑道:「怎麼,這就爬不動了?」
程皓盯著他,慢慢地說:「你騙我。」
夏寒停下來與他對視,目光坦然:「嗯?我騙你什麼了?」
程皓看了他一會兒,最後什麼都沒說,又扭頭繼續往上爬。夏寒嘴角勾起一抹笑,偏頭鬆了口氣,程皓就是程皓,精得跟狐狸似的,想完全誆住他是不可能了,能拖到現在才讓他識破,已經很難得了。
「程皓,你到底想贏還是想輸?」夏寒並沒追上去,只是在他身後喊,程皓的動作驟然僵硬,他此刻已經明白,這個賭局是夏寒的陷阱,對他來說,無論結果到底是什麼,這都是個必輸之局。如果攀巖的比賽自己贏了,他就將輸掉他們的賭局。可如果攀巖他連夏寒都比不過,那也就證明了夏寒的猜測,他真的恐高。
「我不想贏,也不想輸。」程皓回答,回頭看夏寒,見他仰著頭,額頭因為滲出汗水而閃閃發亮,他的眼睛裡寫滿了關切,是發自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