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程皓還是不想說,他竭力想要保守住自己的秘密,越是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面前,越要隱藏軟弱。他不想被同情、憐憫,無論有多大的問題,他都想自己一個人承擔。一眼看去,居高臨下,程皓看到夏寒身後,垂直的地面在視線裡彷彿搖搖欲墜,他似乎聽到血液在身體裡翻湧,急於尋找一個出口。大地傾覆,世界顛倒,碎裂,在身後一寸寸轟然墜落。四肢發軟,使不上力氣,程皓心裡暗自懊悔:這下麻煩了!剛才不該回頭的!

他硬撐著不適,轉過頭繼續往上爬,可向上的速度卻慢了許多,腦海裡總在迴盪那些畫面,思維停滯,手腳都使不上力氣,軟得發虛。

夏寒很快追上來,與他並肩,語氣苦口婆心:「程皓!你就別死撐了!」

程皓聽出他是真的著急,夏寒難得有違往日溫文爾雅的形象,氣急敗壞地朝他吼:「說實話才能幫你自己!相信別人對你來說就那麼難嗎?」

程皓決定徹底無視他,為了超過夏寒,他決定用常規手段。他放棄一步一步往上的安全穩妥的節奏,直接兩級兩級地往上爬。這樣每一步之間的距離變大,往上更快,但也讓他的動作變得更艱難。夏寒的呼吸有些急促,停了停繼續跟上,也加快了節奏。他並不知道程皓為什麼要逃避,他們認識兩年,他之前並沒有察覺到程皓的心理狀況有這些異樣,也許是之前一直被掩飾得很好,只是最近有些問題開始藏不住了而已。

程皓雖然四肢發軟,但還在咬牙硬撐,兩人向上的勢頭和頻率幾乎一致,互不相讓,但是程皓始終要比夏寒領先一個身位,只是他們之間的距離開始變得越來越小,很顯然,程皓的狀態正在變得越來越差。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程皓在心裡暗暗地想,就算是個必輸的結局,他也並不想認輸,按照他的性格,總要搏一搏,決不能坐以待斃。當然,他心裡很清楚,夏寒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好,只是他還沒有做好面對現實的準備。這麼多年,他已經習慣了逃避,要徹底開啟心防接受和相信別人的幫助,短時間內,他還沒辦法說服自己去接受。汗水漸漸浸透了程皓的背心,他的額頭汗水不斷滴落,明明是高強度的運動,但是卻彷彿血液裡都一片冰涼。眼看著終點就在眼前,可他真的快要撐不住了。程皓覺得胃裡翻湧發酸,好像有一隻手伸進他的喉嚨裡,揪著他的胃袋往外翻,他噁心得厲害,感覺下一刻就要吐出來了。他的動作開始慢起來,可是腦子依然轉得飛快。因為在竭力隱忍不適,程皓用力咬著下唇,額頭和手臂都隱約有青筋冒出來,看起來並不好過。

夏寒猜測程皓快要撐不住了,把對方逼入絕境,就是希望他能服軟,現在看來,似乎只有一步之遙,程皓就能向他妥協了。夏寒心裡剛有一點放鬆,視線裡,程皓扒住巖壁的手忽然脫開,身體也隨之猛然下墜,繩索被拽得嘩啦啦直響,他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驚呼,聽起來十分驚慌害怕。他掙扎著朝夏寒伸手,眼神充滿了迫切祈求幫助的渴望。夏寒心中一驚,立刻下意識地伸手去拉他。

「小心!」夏寒緊緊抓住了程皓的手,卻看到程皓的嘴角微微一挑,臉上明晃晃地只寫了「得意」兩個字。

他並不害怕,至少,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驚慌失措,他剛才的那些害怕和無助,全部都是裝出來的!夏寒立刻就想要撒手,但程皓反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腕,五指緊緊扣住不放,他借力向後盪開,然後用力一拉,將夏寒也從原有的位置上拽了下來!

因為安全繩的保護,兩個人都懸在空中,彼此目光交錯,程皓雖然行事狡詐,但目光依然坦蕩,夏寒瞪他一眼,放棄了掙扎,憤憤罵道:「你這個騙子!」

程皓笑:「兵不厭詐。」

夏寒不想再理他,這一口氣鬆懈了,兩個人都感覺脫力,明顯也沒辦法再加賽一輪,他鬆了鬆安全繩索,借力慢慢下降到地面。程皓跟著滑了下來,臉色有點蒼白,感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雙腳剛一踩到地面,他根本什麼都不管,直接原地躺了下去,放鬆四肢休息,平復他混亂的呼吸頻率。夏寒在他身邊坐下,手伸過來按住他的手腕,一邊看錶,一邊幫他計數心跳。

時間隨之靜默,一分一秒流逝,只能聽到呼吸聲:一個粗重急促,但後來慢慢緩和;另一個清淺平和,始終如一。

一分鐘後,夏寒撒開手,問:「處於10米以上高度時出現異常情緒反應,不規律心跳每分鐘127次,眩暈或者嘔吐,嚴重時,也許還會出現幻覺。當然,你不承認也無所謂,欲蓋彌彰也沒用,你的心理評估,早晚都是要做的。」

程皓的胸口起伏瞬間停滯了一下,就聽到夏寒又問:「是ptsd嗎?」

被問的人終於慢慢睜開眼,維持著現有的姿勢不動,鼻音很重,終於還是妥協,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他難得服軟承認,可夏寒卻不再問下去了,他只是拍拍程皓的肩膀,說:「起來吧,請你喝咖啡。」程皓頓時驚喜,跟裝了彈簧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

夏寒的辦公室裡,下午的陽光很不錯,這次程皓佔據了視窗的躺椅,躺著的姿勢放鬆得一塌糊塗,全無形象可言。夏寒在咖啡機前準備新鮮的咖啡豆,程皓閉目養神,雖然睡不著,但好歹進一趟心理輔導室,總歸還是要做個樣子。陽光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臉上,給他的臉勾出金色的輪廓。他的氣色不錯,已經沒了剛才那臉色慘白軟弱無力的樣子。

這時門外響起平緩但節奏很快的腳步聲,程皓在門被敲響的那一刻睜開眼睛,輕聲說:「張凡凡來了。」

夏寒挽起衣袖,答應道:「請進。」

推開門的人果然是張凡凡,夏寒知道程皓能記住身邊熟悉的人的腳步聲,很顯然,張凡凡在這個「熟悉」的範圍內。

「夏老師,程隊……」張凡凡先是問候了夏寒,然後就走到程皓身邊,向他彙報案情,「派人走訪過陸明的工作單位,有人曾經看到陸明下班之後跟人在門口有爭吵。」

程皓猛地坐起來,不再是剛才懶洋洋的模樣,整個人像一隻察覺了獵物行蹤的豹子,凝眉肅穆,嚴陣以待:「哦?」

張凡凡繼續說:「交通隊附近的監控錄影我們已經找出來了,你要下去看看嗎?」

程皓站起來,說:「走。」

說完這句話他又看了一眼夏寒,使了個眼色。夏寒對他的意思心領神會,開口說:「咖啡一會兒我給你送下去。」

程皓朝他笑了笑:「真賢惠!」

夏寒把咖啡豆的罐子重新扣好,抬手點點他,說:「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在咖啡裡放點夾竹桃,毒死你。」

程皓笑得越發燦爛:「好啊!我等著!」

夏寒又氣又笑,隨手往門的方向一揮,做了個「你可以滾了」的手勢。程皓得意地晃了晃,在夏寒隨手比劃著要抓身邊什麼東西扔過去砸他的時候,靈巧地躲開了。他在走出門的時候,迅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與此同時,夏寒的臉上,也浮現出了凝重的表情。

5分鐘後,夏寒敲響了周志東辦公室的門,言語謹慎而恭敬:「周局,我能不能打擾您2分鐘?」

周志東從忙碌中抬起頭看過去,夏寒站得筆直,像一棵挺拔的青竹,他點點頭,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進來說吧。」

夏寒順手帶上辦公室的門,按照周志東指的方向,在一旁的沙發上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周志東走過去,在他斜對面坐下,笑容很慈祥,但說的話卻一針見血,直切主題:「是關於程皓的事嗎?」

夏寒沒想到周志東一開口就猜中了全部內容,心中稍微有點意外,但鎮定地點了點頭,笑著說:「周局您真厲害,一下就猜到了。」

周志東笑得越發和藹:「能讓你這麼上心的,恐怕……也只有他的事兒了。」

夏寒明顯被識破,但卻仍然一本正經地說:「這我可有點冤枉,難道不是周局您之前特意過來叮囑過,要我幫程隊長想想辦法的嗎?」

周志東啞然失笑,夏寒這個柔中帶剛的勁兒,完全是什麼鍋都不背的架勢,倒是讓人沒轍,他笑著說:「是是是!確實是我先說的。」

夏寒忍不住也笑了:「我知道,您關心程皓。」

他雙手交疊,按在膝蓋上,挺直了腰背對周志東說:「不過,您要是真關心他,就不應該一直扣著他之前的心理評估報告。」

周志東還沒來得及答話,夏寒已經搶在他面前繼續說下去,他話說得很快,語氣流利,帶著讓人無法抵擋的強勢:「我原本以為,他的心理自控能力比較不錯,但是,他的情況似乎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糟糕,而且,他堅決不肯配合,找不到病因,又看不到以往的病例,我就算想治好他,也真的無能為力。」

周志東臉色沉下來,嘆了口氣,看起來十分為難的樣子:「不是我不給你……實在是……唉……」

夏寒略一凝神,就猜到原委:「程皓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事?」

周志東無奈地點頭:「他那倔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實在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夏寒無奈地笑著搖頭:「周局,您就是太慣著他了。」

周志東笑了:「他畢竟是我徒弟,這麼多年,就他一個張口閉口喊我‘師父’,既然當了人家師父,那自然就要護著,不能讓他受委屈。」

夏寒垂下眼:「但是,您不能護他一輩子。他總歸要面對現實,走不出心裡的陰影,他這一輩子,可能都好不了。」

周志東似乎被夏寒說服了:「真的這麼嚴重嗎?」

夏寒回答:「有慢性ptsd的徵兆,可能還會引發某些心理疾病。恕我直言,他如果只是個普通人還好,可您應該明白,他是個警察。雖然現在還可以控制,但是保不準什麼時候……」

周志東的神色也凝重了不少,顯然是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你說得對。」

夏寒又說:「我希望您能把程皓上一次的心理評估報告給我,我是真的想幫他。」

周志東略微遲疑,最後還是點點頭:「好吧。」

夏寒這時也長舒了一口氣,周志東從辦公桌的抽屜找出一疊材料,鄭重地交給了他:「我也只有這些。」

夏寒接過來翻了翻,眉峰一挑,冷笑了兩聲:「連心理醫生都敢騙,他倒是膽子夠大的!」

周志東搖搖頭:「我是真沒什麼辦法了,夏老師,這次真的要麻煩你了。」

夏寒淺淺一笑:「您別這麼說,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他停了停,又說:「這份報告我就先帶走了,如果有什麼進展,我會及時跟您彙報。」

周志東非常瞭解夏寒在業務方面的能力,點點頭:「好。」

夏寒跟周志東道了別,然後拿了程皓的心理評估報告回辦公室仔細地看了起來。程皓的這份心理評估報告是九山區那邊的心理專家為他做的,所有資料都十分正常,乾乾淨淨,清清楚楚。但越是這樣,夏寒越覺得不對。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點心理問題,百分之百的正常是不可能存在的,除非,接受評估的人提早就做好了應對準備,然後用成功的演技騙過了心理專家。顯然周志東也猜到了這一點,才覺得程皓其實有問題。在九山區,依照程皓的水平,搞定一個心理專家綽綽有餘。但是在市局要給他做心理評估的人是夏寒,程皓勢必在他面前無所遁形。所以,他到現在還在逃避這一次的心理評估,每每夏寒說起來,程皓就如臨大敵。

到底為什麼程皓會患上ptsd?這才是夏寒目前最為關心的問題。回想起他們兩年前剛認識的時候,程皓的情緒狀況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差別,甚至在調到市局之前,他看起來也很正常,夏寒推測,多數的ptsd都需要一個外在誘因,而程皓的恐高,一定也與此有關。這個誘因恐怕是近期發生的事情,夏寒認真地讀著那份報告,試圖從中找到一些線索出來,只有找到誘因,才能對症下藥。

認真起來的時候,時間好像總是過得特別快。

窗外的天色漸漸黑下來,程皓歪在椅子上,懶洋洋地盯著電腦畫面,一幀幀地播放著影片看。

「小不點兒怎麼還不回來啊?我感覺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程皓抱怨著,一邊喝著已經涼了的咖啡。

張凡凡從他手裡把電腦接過去接著看:「她去警校了,說會要一直開到晚上。」

程皓繼續不滿地嘀咕:「這什麼攝像頭啊!什麼都拍到了就沒拍到臉!」

張凡凡默默地繼續看著影片,程皓要求調取附近街道各處的監控,一個一個找,按照程皓的話說:「我就不信就沒一個拍到正臉的!」然而影片看了一下午,還是沒找到,程皓都已經看得昏昏欲睡了。

這時候方賀拿報告回來,一進門就如同獻寶一樣地送到程皓面前:「程隊,現場的鞋印檢測報告出來了!經過還原可以確定,留下鞋印的鞋是男款,42號,從鞋印和鞋型綜合推斷,應該是一雙攀巖用的鞋子。」

程皓終於來了精神,一下子從椅子上躥起來:「攀巖鞋?」

方賀翻開他的本子,剛剛他從技術部那邊抄了一堆資料過來:「攀巖鞋是攀巖專用的工具之一,採用黏性和摩擦力好的橡膠作為鞋底和鞋邊,根據腳型設計,包裹性好。最重要的是,攀巖鞋的鞋尖相比一般的鞋要尖很多,方便將力量集中於腳尖,勾掛或者踩住巖壁上的小支點,更容易發力。」

程皓垂眸思考片刻,對方賀和張凡凡說:「這種鞋,外面應該不太好買到,你們分頭去找找專賣店,或者攀巖俱樂部之類的,可能會有線索。」方賀立刻點頭,感覺像是聽話又喜慶的跟班小弟。

張凡凡問:「你呢?」

程皓長嘆了口氣:「我繼續把監控影片看完。」

張凡凡看他一臉為難又要強裝鎮定的樣子,淡淡說:「我有點累,你和方賀去,行嗎?」

她已經儘量用了商量的語氣,不過因為說話的人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整個人都是冷冰冰的。不過程皓覺得心裡一暖,他主動把看影片這種枯燥的事情攬上身,沒想到張凡凡察覺了他的感受,給他找了個臺階下不說,還記得顧全他的面子。

程皓順杆爬這種事情已經練得駕輕就熟,更何況張凡凡確實要比他心細,他於是點了點頭,說:「那就辛苦你了。」

程皓帶著方賀一起出外勤去了,市內這種攀巖俱樂部和專賣店其實並不多,程皓開車,方賀左邊手機右邊筆記本,一邊查定位一邊記,基本上到第一家的時候,就已經把比較大的店面都找得差不多了。於是兩個人開始按著地址一家家走訪,這種專業器材類的店面大部分都有售後登記,要查到一雙42號攀巖鞋的買主並不難。

按照鞋底花紋樣式的對照,程皓和方賀在一家名為「攀峰」的戶外運動俱樂部,找到了相應的一款鞋子,而這款鞋,近1年內只賣出了3雙42號的男鞋,程皓與方賀對視了一眼,頓時覺得眼前一片光明。

「男性,身高在172至180之間,身體健壯,精通攀巖運動,收入中上,曾經購買過這款攀巖鞋……」

程皓坐在車裡,翻著他們已經拿到的記錄單:「這個人如果不在3樓住戶當中,一定也是與他們有關係的人。」

方賀點頭:「我再去走訪一下3樓的住戶,重新瞭解一下情況。」

張凡凡的聲音突然響起來,說的卻是跟程皓截然相反的推論:「不,不一定是男性!」

程皓驟然一愣:「不是男性?」

他隨即反應過來:「跟陸明爭吵的是個女人?」

在影片裡他們能看到跟陸明吵架的人,但是因為有所遮擋,只能看到那是個身高在175左右的人,穿著也比較男性化,因此推斷是個男性。張凡凡這麼說,證明她已經找到了對方清晰的影片影像。

他們很快收到張凡凡發在微信群裡的一張影片截圖,張凡凡很冷靜地配合了一段語音解說:「放大之後確定,沒有喉結,是個女人。」

程皓瞥了一眼,說:「鞋號應該是40左右,不是42,跟進陸明家的不是同一個人吧?」

方賀問:「會不會是聯合作案?」

程皓深吸了口氣:「先查查這個人是誰。」

張凡凡說:「我已經在去雲泉小區的路上了。交警隊沒人認識這個女人,希望陸明的鄰居有人見過她。」

程皓對方賀說:「你不是加了剛才那幾家戶外俱樂部老闆的微信了嗎?把照片發給他們,問問有沒有人認識她。」方賀立刻運指如飛開始發微信,程皓開車拐入主路,駛向下一個目的地。

天慢慢暗下來,又一個冬日漫長的黑夜即將降臨。

張凡凡最先發回訊息:「3樓兩家住戶都認出這個人名叫肖芳,是住在3樓302的業主。」

程皓閉起眼又睜開,迅速回憶:「就是當天晚上唯一不在現場的那個酒店餐飲部的經理?」

張凡凡回答:「是。」

方賀這時候也收到回覆:「‘攀峰’的老闆說,這個人是他們家的vip會員,半個月前,她買了一雙42號的攀巖鞋,說是要送給她男朋友的生日禮物。」

程皓迅速把車掉頭:「立刻找到肖芳,帶她回去協助調查!」

張凡凡說:「她不在家。」

程皓說:「去她工作的酒店!」

張凡凡下一秒報出一串地址,是肖芳的工作單位,程皓的車速驟然加快,方賀把警燈開啟,放上車頂。紅藍相間的光閃爍著,照亮了這個城市沉默寒冷的冬夜。

這一夜過去,驅散黑暗,相信又將是嶄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