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皓的臉色完全變了。他推開門衝進審訊室,門被推得力道大了,關上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斜對面是隊長邵彬的辦公室,他聽到動靜,推開門探頭往外看:「怎麼了?」
路過的有人回答:「好像是程隊在審問嫌疑人。」
邵彬揮揮手,叫了兩個警察到門口,說:「你們在外面注意著點兒,裡面要是一會兒打起來,記得趕緊去拉架。」他撇了撇嘴,很嫌棄的樣子。
審訊室裡,肖芳放下杯子抬起頭看程皓,乾裂的唇被水溼潤,彷彿又有了生氣。
程皓突兀地問:「你家裡怎麼會有白色夾竹桃的標本,陸明身邊的標本是你放的?」
肖芳點點頭,直接就承認了:「是我放的,標本也是我做的。」
程皓靠上去步步緊逼:「為什麼要在陸明身邊放夾竹桃的標本?」
肖芳被他強大的氣場所震懾,手按在鎖骨上,聲音低下來:「為了……為了……」
程皓氣勢洶洶地吼:「你在撒謊!那天你上晚班,陸明死的時候你正在酒店值班,你怎麼可能再進案發現場,把標本放在他身邊?」
肖芳低聲重複:「是我……真的是我……」
程皓說:「撫摸脖頸和鎖骨是一種典型的自我安慰動作,通常人們在緊張和說謊的時候都會做這個動作,你的動作已經出賣了你,你在維護誰?那個穿42號攀巖鞋的男人嗎?」
肖芳固執而堅持地說:「不,是我,是我穿了那雙鞋,偷偷進了陸明家,我知道他眼睛不好,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檢查一次煤氣閥門,於是,我就把他家的煤氣閥門反過來裝,他以為關上了煤氣閥,實際上,是他親手給開啟了。」
程皓也不揭穿她,只是順著問下去:「你說,是你殺了陸明,那你為什麼要殺他?」
肖芳點點頭,雙手交疊在一起,指甲在桌上一下下地划著,她低下頭深呼吸了兩次,這才重新開口:「給我妹妹報仇……」
程皓看了一眼戶籍資料,肖芳確實有個妹妹叫肖夢,年齡21歲,顯示已經死亡。花季裡意外凋零的年輕少女,境遇確實令人唏噓,只是他還是不解:「你妹妹的死,跟陸明又有什麼關係?」
肖芳憤憤地握緊了拳頭,用力捶著桌子:「如果不是他見死不救,小夢怎麼會……怎麼會發生那種事……」她絕望地捂住了臉。
程皓愣了一下,語氣沉下來:「到底怎麼回事?」
他凝眉肅穆的氣場足夠強大,終於把肖芳的憤怒壓下去了些,她咬住下唇讓自己冷靜,這才重新開口:「三年了……」
三年前,肖夢18歲,那是她考上大學之後的第一個冬天,聖誕節前夕,一場同學的生日聚會。
肖夢是家裡的小女兒,肖家夫婦生她的時候都已經四十多歲了,嬌滴滴的小女孩,自然要比叛逆又像個男孩性格的肖芳更受寵,從小就嬌生慣養,是家裡說一不二的小公主,一直都被保護得很好。天真善良,但涉世未深,於是,在面對新奇誘惑的時候,她毫無抵抗力,更不知道要如何保護自己。
一群人從ktv玩到隔壁的酒吧,在那裡遇見了其中一個同學的哥哥,以及他的幾個朋友。那個「大哥哥」神秘兮兮地拿出了很多色彩斑斕的小藥片混在了酒裡面,對他們說喝了之後,會覺得刺激又快樂。很多人好奇地試了,肖夢膽小,一開始猶豫著不敢試,但很快就被一群人一邊攛掇一邊慫恿著給灌了下去。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五光十色,意識渙散,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彷彿飛到了天上去,但是並沒有他們說的那種極端的快樂,肖夢只是覺得渾身無力,她在笑,但是卻不是發自內心的,而是不受控制一樣的做出那個動作。肖夢開始覺得有些不對了,因為有個男人的手開始不規矩地伸進她的衣襟,並逐漸向下撫摸,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猥瑣,她竭盡全力地掙脫開,然後踉蹌著跑出酒吧。
天黑下來的時候,彷彿每個人心裡的野獸都被放了出來,在璀璨妖冶的霓虹燈下,恣意縱橫肆虐。肖夢的腳步蹣跚和麵頰潮紅失控的笑,在外人看來,不過又是年輕少女不知自愛的舉動。
她用盡力氣,撲向路邊一個正在抽菸的中年人求助:「救命……」
那人看起來高大強壯,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神色凝重地看報紙,聽到聲音去看她,肖夢還沒來得及再說話,對她不規矩的那個男人此時也追了出來,抱著她按住她的手,一邊賠著笑:「不好意思啊!這是我女朋友,她喝多了……」
中年男人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為難,他看著面前糾纏成一團的男女,也判斷不清到底誰說的是真話。
肖夢覺得迷迷糊糊的,終於沒力氣掙扎,頭一歪倒在了男人懷裡。男人一邊抱著她,語氣關切地演著:「小夢……小夢……」一邊攬著肖夢就要走,中年男人站起來,正想上前攔一下再盤問,但是隻邁出一步,就停住了。他突然扔下報紙,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匆匆走去。
「我問過陸明,他承認了,那天他也覺得那個帶走肖夢的人有問題,可是,他並沒有跟上去!」
肖芳的情緒還是很暴躁,眼睛通紅,程皓皺著眉看著她,心緒翻湧,他覺得自己的情緒也有點不好,心跳的節奏都是凌亂的。
他盯著肖芳,一字一句地問:「那一天,是不是12月20號?」
肖芳詫異地點頭,看她的表情程皓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又問:「肖夢他們去的,是樂秀大街,對嗎?」
陸明身為一個警察,絕對不可能見死不救,唯一的可能,就是他那時候不得不離開。
2013年12月20日晚上,樂秀大街,是警方聯合圍捕毒王康泰的那一天,陸明遇見肖夢時,正好身負追捕任務。
程皓覺得自己額角隱隱跳動:「這就是你殺人的理由?」
肖芳理直氣壯地反問:「難道這還不夠嗎?」
她攥緊了拳頭,盯著程皓,眼睛裡含著淚:「我妹妹才18歲,就被……被……」
程皓隱約能猜到後來肖夢經歷了什麼,肖芳哽咽了一下,又說:「後來,她就瘋了,瘋了三年,不讓任何人靠近她。她原來那麼陽光,那麼天真,現在卻變成了個瘋子!直到上個月,她終於受不了這種痛苦,她用一塊碎玻璃,割斷了自己的喉管……」
程皓無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下自己心裡的憤怒和痛苦。他拿出手機,當著肖芳的面,撥給了老侯。
電話接通,老侯不明所以地問:「喂?程隊?」
程皓聲音有點啞,沙沙地彷彿誰在心上撒了一把鹽:「侯隊,2013年12月20日晚上,你和陸明在哪裡,在幹什麼?」
老侯愣了一下,顯然不知道程皓的用意,但他猜測程皓不會無緣無故地問這個問題,於是說:「隊裡有抓捕任務,我們在行動地點附近觀察,並等待行動命令。」
程皓對肖芳說:「這位,禁毒大隊副隊長,陸明曾經的同事。」
肖芳整個人都呆住了,她似乎聽懂了程皓的話,眼淚一下子滴落下來,在臉頰上流淌,語氣顫抖著完全說不下去:「他……」
程皓堅定地接下去:「對,當時,他在執行任務。」
他對老侯說:「謝謝你侯隊,我稍後跟你解釋這件事。」
隨後就掛了電話,眼底燃起沉暗的火焰,看向肖芳:「你明白了嗎?他當時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
他似乎有些情緒失控,聲音也高了起來:「我們都是警察,我們怎麼可能見死不救!你就因為這個愚蠢的原因,就殺了一個警察?當時那種情況,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他首先不能辜負的是緝毒警的身份,是任務,所以,他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他單拳重重砸在桌上,只聽「砰」的一聲,把肖芳嚇了一跳,定睛看去,程皓這一拳,直接把桌面砸下去一個坑。門外守著的兩個警察聽到動靜,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衝進來就看到程皓氣急敗壞的一張臉。他渾身散發著殺氣,感覺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把肖芳活活掐死了。
「程隊……」警察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隱約覺得程皓的情緒不太對,連忙上去攔著,程皓轉頭瞪了他們一眼,眼睛裡灼燒著暗色的光,令人不寒而慄。
那是彷彿要殺人一樣的眼神,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程皓閤眼定了定神,語氣重新平緩下來:「我沒事,你們先出去吧……」
兩個警察對望了一眼,他們是結結實實被程皓給嚇到了,不放心,但是又不能說什麼,只能默默地退了出去。
程皓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看到張凡凡給他發來的日記本的照片,上面寫得很詳細,陸明幾點起床做飯,幾點出門,幾點下班,晚上幾點去廚房檢查各種閥門、關窗等等。
他飛快地給張凡凡回了幾句話,重新坐回肖芳的面前,無視桌上那個大坑,沉聲說:「你住在3樓,陸明住在5樓,你根本不可能隨時監視到他的日常起居,說吧,你的同夥,那個幫你監視陸明,又給了你白色夾竹桃標本的人,他到底是誰?」
肖芳搖頭:「我沒有同夥,只有我一個人,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她態度強硬,就是什麼都不肯說,程皓又不能把她真的怎麼樣,但是不說有不說的對策,他把人扔在審訊室裡,自己出去冷靜一會兒,不過腦子仍在飛快地轉,合上眼回憶起整個案件當中的前因後果,所有的謊話都會有被人識破的漏洞,只是要看能不能及時發現而已。他記起陸明家和肖芳家各自的位置,他們住在同一棟樓,所以,肖芳不可能隨時監視陸明的一舉一動,他去過案發現場,猛然間就想明白了什麼,飛快地給張凡凡打了個電話。
張凡凡看到來電顯示的是程皓,於是沒等他開口,電話接通了就先說:「附近最高樓層是6樓,我讓人在對面樓5樓和6樓排查過了,只有一戶在三個月前把房子租了出去。」
程皓露出讚許的神色:「幹得漂亮!」
她和他完全想到一塊兒去了,程皓接著說:「肖芳的同伴很可能之前一直在那裡監視陸明,三個月……倒是很耐得住性子啊!」
張凡凡話鋒一轉:「不過房東說,租客已經退租了,因為他還在外地,所以一直沒回來收拾房子。鑰匙在鄰居那裡,我們正準備拿鑰匙開門。」
程皓問:「那租客的身份證呢,查過嗎?」
張凡凡聲音低下去:「是假的。」
程皓嘆了口氣,但很快又興奮起來:「不要緊,既然他來了,又要掩飾身份,欲蓋彌彰,會更容易露出馬腳。這麼多監控錄影,總有一個是我們想要的,不過……小不點兒到底哪去了?」
這時候他特別想念周晴,雖然小網警脾氣不小容易炸毛,但是專業素質真的還是不錯的,至少,能幫著看很多的監控錄影吧。程皓決定給周晴打個電話,心想她無論在哪兒都要把她揪回來幫忙,他心裡這麼想著也就立刻這麼做了。
周晴正站在那幅畫前愣愣地發呆,手機突然響了,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安靜的全場都在看她,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電話在響,趕緊躲到角落裡接。
「你在哪兒?」
他的聲音冷冷的又有點低啞,跟平常稍有不同,周晴頓了一下,才緩過神來,她望了一眼那幅畫,小心而鄭重地說:「我在一個畫展上,我在這裡看到一幅畫,是關於白色夾竹桃的……」
夾竹桃公主,一個黑色童話故事。童話中的公主美麗高貴卻冰冷驕傲,王宮裡的園丁為了贏得她的芳心,在院子裡種下了許多夾竹桃,白色夾竹桃盛開時,公主發現自己愛上了園丁,可是從那時候起,她身邊的親人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他們死於各種各樣的意外,公主追查兇手,最終發現所有人都是被刻意謀殺的,是園丁親手設計了每個人的死亡,他是王族世仇的兒子。公主用夾竹桃毒死了園丁,然後選擇自殺,她的血染紅了白色的花瓣,從此,夾竹桃不再有白色的花朵。
因為白色夾竹桃,預示著一場精心設計的,始於愛情、終於死亡的復仇。
程皓看完了周晴發過來的故事,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老侯一邊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走過來,一邊喊他:「程隊!」
程皓詫異地收斂心神:「侯隊?你怎麼過來了?」
老侯說:「我來看看。」
他說著淡淡一笑,程皓就懂了,輕聲說:「殺死陸明的嫌疑人已經抓到了,也已經認罪了。」
老侯低下頭:「陸明也沒有家人,恐怕也只有我們,能幫著送他一程了……」
程皓無力地嘆了口氣,靠在牆邊,提不起精神,低頭轉著他手裡的菸捲。
老侯看他沮喪的模樣,關切地問:「還有別的問題?」
程皓說:「我就是想不通,陸明跟何興遠,這兩個案子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
老侯突然問:「你說誰?何興遠?賀州那邊的老何嗎?」
程皓一激靈:「你認識他?」
老侯點點頭:「有過接觸,當初康泰那個案子,其中有個重要證人,是經由賀州那邊接洽送過來的,老何雖然是民警,但是他開車不錯,那次還是借調他過去,幫著緝毒那邊一起開的車。」
程皓覺得眼前一黑:「陸明與何興遠之前唯一的聯絡,就是他們都曾經參與過2013年三地警方聯合圍捕毒王康泰的特別行動。所以……」
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可是,卻偏偏就是發生了。
何興遠死時的舞臺倒塌,陸明死時的煤氣中毒,是有人在刻意設計死亡,也許他把這當作是一場盛大的作品,而白色夾竹桃標本,就是每個作品的標誌。
「瘋子……他是個瘋子……」程皓喃喃地說著,用手捂住了眼睛,心情複雜地蹲了下去。
10分鐘後,張凡凡回報,在出租屋裡找到了一架望遠鏡,以及關於陸明生活起居的各種偷拍照片,除此之外,現場再沒有發現任何有效線索。
又過了20分鐘,幾個人匆匆走進了警察局長周志東的辦公室。他們是望海市刑警隊副隊長程皓、警員張凡凡、方賀、法醫徐曉蒙以及資訊科實習網警周晴。
周志東神情嚴肅地對他們說:「鑑於何興遠案及陸明案的案情又出現了新的變化,兩案之間產生了聯絡,我已經向市領導做了彙報,根據指示,確定將兩案合併調查處理,成立專案調查組,我任組長,程皓擔任副組長。」
他的目光掃過同樣神色嚴肅的一眾警隊精英,看到他們堅定而充滿決心的臉,周志東自己也覺得心中充滿了希望和勇氣。
他朗聲說下去:「2017年才剛剛開年沒多久,還沒出正月,就發生瞭如此惡劣的刑事案件,我希望大家能夠團結一致,儘快查明真相,抓到真兇,還給群眾一個平安、放心的2017年。專案組即時成立,本次行動代號:2017。」
此時此刻,辦公室裡靜默無聲,但每個人的心中,都靜悄悄地燃燒起了一團火焰。
不負職責所託,不負期望所載。
真正的戰鬥,終於要開始了。
——案件2號《不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