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碩這種癮君子見得多了,見怪不怪,嫌惡地伸出手一拐,便把他按在了牆上,反手用手銬銬住了他的雙手。老侯跟著帶人衝進去,一眨眼的工夫,便將這幾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制伏,他們的掙扎在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察面前簡直如同小打小鬧。負責錄影的警察適時地將鏡頭對準了現場桌上散落的毒品,以證明這是一次人贓並獲的緝毒行動。
其中一個年輕人被擰手按倒在地上,卻還梗著脖子叫囂:「你們誰啊!竟然敢抓我!不要命啦!」
老侯蹲下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明知他意識不清,但還是問:「你倒說說,我們怎麼不敢抓你了?」
年輕人仗著自己的身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告訴你!我爸是望海市首富!小心我爸……」
他哽了一下,似乎是意識更不清楚了,聲音低下來:「我爸……」然後頭一歪,竟然就這麼昏過去了!
老侯又好氣又好笑,罵了句:「你爹在外面努力賺錢,就生出你這麼個不成器的玩意兒,我要是你爹,非打死你不可!」
其他的同事也已經把沙發上糾纏的人給拉開,和男人糾纏在一起的年輕女子似乎已經沒什麼知覺了,身體綿軟,像個被人隨意擺弄的布偶。警察將她拉起來的時候,忽然發現竟然還有白沫從她嘴裡冒出來!
「不好!」經驗豐富的緝毒警頓覺不妙,立刻喊道,「叫救護車!」
老侯被這一嗓子吸引了注意力,定睛一看,當場就傻了。下一秒他聲音嘶啞地發出一聲慘叫:「小敏!」
這個年輕的女孩兒,竟然是他的女兒侯曉敏!
5小時後,程皓神色凝重,匆匆走在黑夜裡,面前是燈火通明的禁毒大隊辦公室。
這裡徹夜燈火明亮,所有人都在熬夜奮戰,只等著6個吸毒被抓的年輕人從毒品帶來的亢奮中清醒過來。毒癮過去之後,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精神渙散,腳步虛浮,雙眼無神,目光呆滯,蒼白無力地趴在那裡不動。閻碩並沒有著急去審問他們,明明是最好的年紀,卻已經被毒品腐蝕了全身,縱然反抗,也不過是虛張聲勢,所以他不急。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緝毒警,大到毒販頭子,小到最底層的吸毒者,形形色色的人他見過不少,他很有信心,善惡到頭終有報,所有人都註定要為他們犯過的錯誤,付出應有的代價。
親屬都已經到了,無論是商界首富還是社交名流,一律被攔在外面,聚眾吸毒及非法持有毒品都是犯罪,無論他們是誰,有多少錢,多少權勢,怎樣顯赫的身家背景,也逃脫不了法律的懲處。
閻碩正用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搪瓷杯喝水,杯子的邊緣已經有些生鏽,還是他當初立三等功的時候警局給發的,他在等訊息一個個傳進來。
侯曉敏吸食毒品過量,當場就被送進了醫院,老侯跟著去了,身為一個緝毒警,卻發現自己的女兒吸毒,這對他的打擊是空前毀滅性的,閻碩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他,送他上救護車的時候,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說:「好好照顧小敏。」
滿臉絡腮鬍子,外號叫「大胡」的警察這時候走了進來,興沖沖地說:「隊長,這幾個人的身份問,問清楚了!」
閻碩放下杯子,揮了揮手,做了個「快說」的手勢。
大胡捧著詢問筆錄開始念:「除了侯曉敏之外,另外兩位女性是miko網的主播,四名男性分別是望海首富的兒子王安漠、當紅小生秦冠宇、唱作歌手時餘,還有一個是秦冠宇新戲的副導演。」
正巧拿檢驗報告進來的警察「大頭」聽完這一串人名,隨口評價了一句:「哇!都是娛樂圈的!」
閻碩冷笑了一聲,語帶輕蔑:「毒品社交。」
大胡跟著啐了一聲:「可不是!你說說現在的這些年輕人啊,這都是什麼風氣!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去吸毒,還當流行時尚!」
閻碩沒評論,隨即問了一句:「那個王安漠,說他爸爸是首富,是不是就王世孝,那個做電商網站的?」
大胡點點頭:「沒錯,就是他。帶著律師在外面等著呢,聽說是連夜從外地趕來的。」
大頭感慨:「難怪我們抓人的時候,他兒子這麼囂張。」
閻碩又問:「秦冠宇是演電視劇那個嗎?」
大胡嘆了口氣:「對啊!就是他,聽說微博粉絲有好幾千萬呢!還大部分是未成年人,作為一個公眾人物,他的一言一行對那些孩子的影響,可能比父母和老師還要大。這會兒網上都要吵翻天了,你知道那些孩子怎麼說?說他那麼帥,吸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憑什麼要抓他們的偶像……你說咱們辛苦緝毒,那麼多血淚的教訓,竟然還比不過這一張臉!」
大胡說完這句話,整個辦公室都沉默了。
「即便如此,這事兒總得有人做吧!」閻碩開口打破平靜,「做了這麼多年的緝毒警,什麼風浪沒見過?生死一線的時候,誰還能想那麼多?毒品禍害了那麼多人,我們不抓人,怎麼救人?就抓這麼個小明星,就整得你懷疑人生了?」
大胡摸著利落的寸頭笑得豪爽:「隊長,小看我不是!」
閻碩作勢踹他一腳:「那就拿出點兒幹勁來!去洗把臉,一會兒接著審!」
大胡笑嘻嘻地去了,大頭把報告遞給閻碩:「隊長,繳獲的毒品一共26克,經過再次確認,的確是‘紅冰’……」
閻碩把報告接了過來,翻著看了看,眉頭皺起,臉上斜穿而過的疤痕看著更加猙獰。
他看了一會兒,對大頭說:「你去看看,程隊長到了沒有?」
大頭立刻一溜煙地衝出門,但很快又轉回頭扒著門檻問:「隊長,是哪個程隊長啊?」
閻碩狠狠瞪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了一聲:「對面樓,3樓專案組的程皓!」
「哦哦!」大頭恍然大悟,但又好奇地問,「咱們隊的事兒,為什麼要找專案組的人來啊?」
一疊檔案直接摔過去散了一地:「讓你去你就去!」
閻王火了:「你是隊長還是我是隊長啊!」
大頭頓時腳底抹油跑得飛快,邊跑還不忘邊說:「你是!你是隊長!」
閻碩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罵了一句:「傻了吧唧的……」
沒過一會兒,程皓就晃了進來,大頭跟在他後面,只冒出一個腦袋來,看起來挺喜感的。
程皓直來直去,開門見山:「閻隊,真的是紅冰嗎?」
閻碩指指地上的材料,跟大頭比劃著,後者立刻機靈地把檔案收起來,遞給程皓。
程皓開啟資料夾,第一頁上面有幾張攤開的照片,是在現場拍下的。雖然桌子上的東西擺放得比較亂,但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雜亂的桌面上紫紅色如大粒海鹽一樣的毒品。
他當即愣住了:「竟然真的是‘紅冰’?」
他抬起頭與閻碩對望了一眼,兩人心領神會,不約而同地說:
「宋濂!」
「宋濂。」
閻碩問:「雖然不知道宋濂跟專案組在查的案子有沒有關係,但是畢竟紅冰跟康泰有很大關係,就叫你來了。」
程皓點點頭,表情嚴肅得可怕,篤定地說:「當初紅冰的配方一直都在康泰手中,密不外傳,所以他的貨是金三角獨一份,供不應求。康泰死了3年了,這貨必然不是他的。看來宋濂接管了他的勢力之後,又找到了這份配方,開始重新生產。」
閻碩感慨:「原以為打掉了康泰,紅冰就此銷聲匿跡了,沒想到,竟然又出現了。」
程皓想了想說:「紅冰是在冰毒的基礎上進行提純,其威力至少是普通冰毒的兩三倍,吸食者一旦染毒,立刻就會深陷,而且用量持續增長,毒癮很難戒掉,所以,危害比一般毒品都要大。」
閻碩又說:「看來,宋濂的手,已經伸進望海了。」
程皓的腦子裡突然想起之前顧向華所說的,不免心驚,他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問:「能弄到這麼高階的毒品,還拿來做毒品社交的,恐怕這幾個吸毒人員的身份,也並不簡單吧?」
「沒錯。」閻碩簡單地把幾個人的身份跟程皓重複了一遍,末了,用手敲打著桌面,語氣裡透出一絲氣憤和惋惜,「這就是我們的下一代!我們國家的未來!要是人人都像他們,我們國家早完了!鴉片戰爭才過去多少年啊!中國是怎麼被列強敲開國門的,怎麼這麼快就全都忘了呢!」
程皓聽了這幾個人的身份之後,心存疑問,又忍不住感慨:「吸毒人員低齡化、多元化趨勢明顯,也是近幾年來面臨的重大問題。可冰凍三尺,也非一日之寒。我們只能盡力而為,希望能起到警示作用。」
他話鋒一轉:「不過,從目前這幾個人的身份來看,老侯的女兒跟他們應該沒什麼交集才是。為什麼她會跟娛樂圈的人混在一起?」
「那就得讓他們告訴我們答案了。」
閻碩把桌上的資料拿起來,高聲喊:「大頭,你跟我進去。」
程皓知道這雖然可能跟專案組有關,但畢竟還是禁毒大隊的主場,主動說:「我在外面聽。」
3個人到審訊室外面,透過單反玻璃看到被關在審訊室裡面的年輕人,頭髮蓬亂,臉色蒼白,低著頭,佝僂著腰,沒有絲毫年輕人的生氣。
閻碩看了冷笑:「看看,吸毒的後遺症出來了。」
只是他沒想到,程皓竟然也很精於此道:「機體停止供藥一段時間後,吸毒者在精神上會表現出極端的偏執和抑鬱狀態,例如,不想和人說話,一溝通就會顯得十分固執,等等。而濫用次數越多,抑鬱狀態就會越嚴重,嚴重的甚至會產生自殺傾向。」
閻碩眼神讚許地望著他:「程隊長不愧是在國外留過學的,就是比我們這些大老粗懂得多。」
程皓笑著擺手:「您過獎了,我這個人吧,就是好班門弄個斧什麼的,什麼都知道一點兒,不過您要是再讓我往下說,我可就真說不出來了。」閻碩也看不出他是真不知道還是演出來的謙虛,反正這都不是重點,也沒什麼好計較的。
這時候程皓又出聲了,指著裡面那人問:「這個就是那個望海首富的兒子是吧?」
閻碩點頭:「家裡有錢,又接受過良好教育,本來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可惜自己走進了死路,怪不得別人。」
程皓在單向玻璃後面站定,看著王安漠維持著長久以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輕微起伏的胸口表示他還活著,他甚至覺得審訊室裡坐著的是一個死人。
閻碩在王安漠對面坐下,翻開手邊的記錄本,喊他的名字:「王安漠。」
這是程皓第一次見到警方審訊吸毒人員,不是當事人,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他靜靜地往後靠,找了面牆倚著,面如止水,看不出半點情緒。他極難有這麼嚴肅深沉的時候,如果換了周晴在,估計又要笑他假正經。
程皓嚴肅,閻碩在審訊室裡倒是笑得很灑脫。
王安漠一言不發,閻碩倒也不生氣,粗啞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瞅瞅,還不理人了。我說是不是因為平常沒什麼人這麼連名帶姓地喊你啊?哎,我特別好奇啊!你身邊兒那些人平常都怎麼喊你啊?王大少?漠少?你是不是覺得一群人在後面跟狗似的巴結你,心裡特爽,特有成就感,特別能滿足你的虛榮心啊?」
王安漠抬眼看了他一眼,臉色蒼白,卻還是帶著幾分倔,冷哼一聲,看起來高傲得很,依舊沒有說話。
程皓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楚,憐憫而無奈地評價:「仗著自己家裡有錢,以為有錢就能搞定一切,愚蠢。」他把目光移到閻碩身上,心裡很好奇,不知道這位身經百戰的緝毒警打算用什麼手段讓王安漠開口。
閻碩問了幾個問題,結果對方一句話也不回,兩個人對峙了好一會兒,閻碩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拿著一次性杯子,兀自接了杯水,放在王安漠的桌子前,甚至因為他雙手戴著手銬不方便而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雙手撐著桌面,笑著接近他:「我知道你們家律師多。我不過就是個小警察,不想在快退休的時候收到你這種人的投訴。」
吸毒之後容易口渴,而閻王的行為恰恰就像他所說的那樣,算是對王安漠的一種禮遇。王安漠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看著閻王,譏笑了一下之後,用兩隻手抓起面前的水杯,仰頭一飲而盡。
閻王拿走杯子,又接了一杯放在他面前,然後吩咐大頭:「你在這兒待著,如果他想喝水、想吃飯,你就給他弄。如果不想吃也不想喝,那什麼時候想說話了,什麼時候再叫我。」說完,閻王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審訊室,出來之後,看到程皓站在門口,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意義不明地說了一句:「受教了。」
閻碩知道程皓看出了門道,擺了擺手,表示這沒什麼,然後說:「走,我們去看看另外幾個人去。」
其他幾個人的抗拒倒是沒有王安漠那麼強,兩個女孩兒更是當場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在秦冠宇的新戲裡面露個臉,畢竟秦冠宇是現在最紅的小生之一,而這部劇又是王安漠父親的公司投資的,討好王安漠和副導演也在情理之中,至於毒品的來源、種類,她們一概不知道。另外兩位怎麼看也是老滑頭了,只承認自己吸毒,但是一口咬死了毒品是王安漠帶來的,大概他們心裡也清楚,「參與吸毒」和「攜帶毒品」及「教唆他人吸毒」是完全不同的罪行。
程皓邊玩手機,邊旁聽完整個審訊過程,悠悠給了這兩位評價:「無恥。」
秦冠宇因為吸毒被抓,大概知道自己大勢已去。現在的媒體無孔不入,也許外界已經吵翻了天,他必然再難有翻身機會,所以整個人的精神已經崩潰,反倒知無不言,透露出一些有用的資訊來。
他慢慢地說:「昨晚的局,是嚴琦組的。」
閻碩聽到新的人名倒是很興奮:「嚴琦是誰?」
秦冠宇說:「是跟我同組的一個演員。」
大家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顯然嚴琦這個演員完全沒什麼知名度,程皓拿出手機現場搜尋了一下,評價道:「長得還不錯。」
秦冠宇知道的也有限,大致的來龍去脈是:嚴琦恰好跟秦冠宇一起拍戲,他公司想往戲裡塞兩個新籤的女主播,於是嚴琦就組了個局,拉上副導演和同組的另一個演員,又讓秦冠宇喊上了王安漠。不過嚴琦只負責組局,場地是秦冠宇選的,毒品是王安漠帶的。
從審訊室裡出來,閻碩朝著程皓聳聳肩,說:「這事兒越來越有意思了,嚴琦自己組局,結果臨時有事兒,沒來!」
程皓似笑非笑:「一個紅過氣了的小明星,組了這麼大一個局,自己卻沒來?鬼知道他到底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對了,有人在‘蘇荷’聚眾吸毒的訊息,是誰爆給你們的?」
閻碩挑眉:「你懷疑嚴琦有問題?」
程皓把頭一歪:「咱們這兒是望海,又沒有神通廣大的朝陽區群眾,這麼準的訊息,肯定不是普通人隨隨便便就能拿到的。」
閻碩說:「我讓人去找嚴琦回來問問話。」
程皓滿意地把手裡正玩著的一支筆轉了個圈:「可是侯曉敏為什麼在場,我們還是不知道。」
閻碩攤了攤手:「如果王安漠不說的話,那恐怕就要問候曉敏本人了。」
程皓笑眯眯地說:「他會說的。」
看他那個胸有成竹的樣子,閻碩眼前一亮,程皓衝他搖了搖自己的手機,神秘兮兮地說:「看,我定的外賣到了。」
夏寒拎著兩個大袋子站在門口,一臉無奈地看程皓樂顛顛跑出來接走他手裡的東西。程皓笑得又點頭又哈腰,明顯是在討好他:「這麼晚了,真是麻煩你了啊!」
程皓一邊說,一邊開啟袋子看裡面的咖啡,問:「給我多加糖了嗎?」
夏寒指指裡面的糖包,同時對程皓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表示惋惜,搖了搖頭:「過量的糖分會破壞咖啡本身的香味,脂肪含量增加容易導致肥胖症,引發糖尿病和高血脂病。真搞不懂你沒事兒為什麼非要攝入這麼多糖分。」
程皓已經習慣了他百科全書一樣的思路,聳肩:「夏老師,我覺得你只當個心理專家真是屈才了……」
夏寒瞪他一眼,程皓立刻就了,認真解釋:「其實吧,這些不是給我的,我給別人準備的!」
夏寒搓著有點涼的手問:「哦?你打算害死誰?」
程皓收攏起所有袋子,說:「改天跟你細說,現在有正經事兒。」
夏寒也知道程皓肯定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之所以這麼逗他,無非是心裡不滿他大半夜的折騰自己出去買東西,所以拿他消遣一下罷了。
他朝程皓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要走了,程皓招手道別很熱情,興沖沖地喊:「謝啦!改天請你吃飯!」話音未落,轉眼這人就跟一陣風一樣,瞬間就跑沒影了。
夏寒又好氣又好笑地站在門口,側頭笑出聲來:「你都欠我多少頓飯了,你自己有數嗎?」
程皓風風火火跑回來,把手裡拎著的兩個袋子擱在桌上,陰陰一笑,問:「王安漠喝了幾杯水了?」
閻碩把大頭喊出來問了問,大頭特得意地比出一個巴掌:「第5杯了!」
程皓撩開袋子給閻碩看,意味深長地笑著說:「不如,讓我進去跟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