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皓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幹,你會有前途的。」
從廚房裡出來,程皓退出房間,走到外面去打電話把周晴叫起來。
她睡眼惺忪,頭髮亂蓬蓬的,但還是立刻從床上爬起來,迅速收拾好準備出門,一齣房間就看到周志東正坐在客廳裡,周晴甜甜地喊了一聲「爸」,周志東問:「程皓給你打電話了?」
周晴點點頭:「他讓我幫他找110天網系統的監控錄影。」
周志東換鞋,開啟門:「局裡不是有人值班嗎?」
周晴換好鞋,背上裝著電腦的雙肩包:「反正還有別的事兒,我就一起幹了嘛!破案不是講究黃金時間嗎,我也想能早點幫程皓找到線索。」
周志東讚賞地拍拍自家女兒的肩膀:「這麼想就對了!這才像個警察樣!」
周晴抱著周志東的胳膊搖來搖去,小姑娘撒嬌的樣子,眼睛笑成兩道彎月:「那我有沒有獎勵呀?!」
周志東拍拍她的頭,說:「獎勵你一次順風車!」
周晴歪著頭笑:「謝謝爸!」
周志東自己有車,他的級別足夠配一輛好車,但他出門的時候,還是更喜歡開家裡的那輛黑色的大眾捷達,方便且低調。周晴窩在後座上睡得東倒西歪,中途自己睡得差點閃了脖子不說,還撞上車窗兩回。周志東看她跟個小倉鼠一樣縮著睡到歪來歪去的樣子,嘴角一路都帶著慈祥而幸福的笑意。
他把周晴送到市局,自己並沒有下車,周晴打著呵欠詫異:「爸,你不是來加班的?」
周志東笑著說:「我剛加完班,可不想再重新加一次了。」
周晴眨著大眼睛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周志東那時候正好剛到家,而不是正要出門,她頓時眼睛裡溼漉漉地閃著光:「爸,你幹嗎不早說!我可以自己打車啊!」
周志東朝她揮揮手:「送都送了,趕緊查案去,要是破了案,你可得請爸爸吃飯當答謝。」
周晴連忙點頭:「好嘞!沒問題!」
周志東的車剛開走不一會兒,程皓就開著一輛警車跟火箭一樣衝進來了,一個急甩尾橫在兩個停車位中間,霸氣側露。
程皓正想扭鑰匙熄火,張凡凡面不改色地說:「不會停車,我可以幫你。」
程皓頓時一「囧」,就聽到張凡凡又說:「沒事,不丟人。」他默默地把手縮回去,把車重新開出去,規規矩矩地停好。
張凡凡這才下車,低頭看手機,說:「周晴說她已經到了。」
程皓一個箭步躥出去:「太好了!查案!趕緊查案!」
方賀默默地從警車的另外一個角落爬出來,他已經完全被這兩個人無視了。
徐曉蒙被從宿舍拽起來,此刻已經在法醫室驗屍了。
周晴帶著二組的幾個人一起看監控錄影,整晚的監控,大家看得頭暈腦漲,感覺眼前都是金色的小星星,揉著脖子呵欠連天。
方賀從物證處那邊取回現場指紋比對的記錄,愁得不行:「陸明的指紋在檔案庫裡有錄入,通過比對,證實案發現場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沒有發現其他人的指紋。」
程皓翻看著現場照片,把它們一張一張貼在白板上:「死者陸明,區交警大隊體檢站的文職警員。無不良生活習慣,獨居。」
張凡凡看了一眼現場照片,說:「在現場發現幾組鞋印,比對過,是男士42號,問過3樓的5家住戶,沒找到吻合的。」
程皓皺眉:「5家?還有一戶呢?」
方賀說:「已經打過電話了,302的業主是酒店餐飲部的經理,女性,獨居,上的是夜班,傍晚5點就走了,所以案發的時候,她不在家。」
張凡凡又說:「3樓的男住戶暫時都有懷疑,但沒有了解到他們跟陸明有什麼衝突。」
方賀插話說:「鄰居們都說,陸明的性格非常好,從來沒見他發過脾氣,跟什麼人吵過架。」
張凡凡想了想問:「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那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進到陸明家的?」
方賀捧著自己記得跟天書一樣的本子說:「最先到場的民警證實,501的煤氣確實洩漏了,民警到場關閉了總閥門,開窗通風。之後聯絡了煤氣公司的維修人員檢查了陸明家的管道,雖然連線煤氣閥門和煤氣灶的管道脫落了,可煤氣閥門是關著的……所以,煤氣到底是怎麼洩漏的?」
程皓扶著額頭問:「閥門上,也只有陸明一個人的指紋嗎?」
方賀點頭:「沒錯。」
張凡凡猜測:「雲泉小區是老小區,房屋修建於1970年前後,煤氣管道和閥門都是老式的,如果管道老化,也是有可能煤氣洩漏的。」
方賀拍拍腦袋:「有自殺的可能性嗎?」
張凡凡說:「問過鄰居,陸明雖然視力和聽力都不太好,但性格很好,為人樂觀,看起來不是那麼容易想不開的人。」
程皓搖搖頭:「那倒不一定,不少憂鬱症患者從表面上看起來都很正常,但是會有睡眠障礙、乏力、食慾減退,或者是軀體不適的症狀,類似噁心、嘔吐、心慌、胸悶等等。如果要確認陸明是不是有自殺的傾向,我建議去找一下陸明一年內的體檢報告。」
方賀用非常崇拜的目光看著程皓:「程隊長你好厲害,這個你都懂啊!」
程皓挺直了腰背,感覺有點小驕傲,但還是儘量謙虛:「小意思,我就是在美國學過一點心理學而已。」這話一說,方賀眼裡的小星星更多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說:「周晴,抽空查一下陸明這個人。然後,明天張凡凡帶方賀再去問問陸明單位的同事,看看他有沒有跟人結怨,或者最近有什麼異常舉動之類的。」
張凡凡點頭:「好。」
周晴從電腦後面伸出半個腦袋:「陸明的資料已經調檔完畢了,你們要現在看嗎?」
程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不知道從哪兒衝了杯速溶咖啡喝著用來提神:「看!」
周晴把陸明的檔案調出來,電腦接上投影機。照片上的陸明穿著警裝,精神抖擻,跟他們所看到的那具蒼老的屍體並不相同。
方賀突然「咦」了一聲,詫異地說:「陸明還當過緝毒警?」
程皓原本坐在桌角,一目十行地看,聽了方賀的話,目光落定,手跟著一抖,紙杯裡的咖啡突然灑出來半杯,全都澆到了他的襯衫上!
程皓手忙腳亂地扯了紙巾擦咖啡,張凡凡問:「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嘴角擠出一個笑容,說:「沒事兒,就是沒拿穩,不要緊。」張凡凡靜靜地盯著他看了一眼,才把目光收回去。
程皓仰頭把剩下半杯咖啡一飲而盡,捏扁了杯子順手扔向垃圾桶,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默默地把那隻手揣進了褲子口袋裡。
所有人忙活了一晚上,折騰得人仰馬翻,天亮時分辦公室裡基本上已經全都累得睡倒了。只有程皓自己還醒著,坐在桌前翻著法醫送來的驗屍報告,手攥成拳頭抵著緊皺的額頭,額角隱隱跳動,疼得一抽一抽的。
他的指尖在列印出來的紙頁上劃過,失神的瞬間,被細小的鋒芒割傷手指,他輕輕地「嘶」了一聲,把手指放在嘴裡吸了一下,傷口滲出一線血跡,在舌尖蔓延開隱約的血腥氣。
用力閉了閉眼定神,程皓合上資料夾站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心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怎麼也沒想到,陸明竟然與三年前的那件案子也曾經有關聯。
禁毒大隊就在後樓,老侯很早就到了,在小會議室裡吃早飯。中途有人喊了他一聲「侯隊有人找」,老侯嘴裡含著早飯應了一聲,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個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神情嚴肅。老侯不知道程皓為什麼突然過來了,但還是笑著問候:「程隊?怎麼,找我有事兒?」
他剛想站起來,程皓已經在他面前坐下了,腰背挺得筆直,語氣也十分鄭重:「侯隊,我想跟你打聽個人。」
老侯看他這神情就覺得不太對,表情一點點也跟著凝重起來,放下筷子:「誰?」
程皓說:「陸明。」
老侯的臉色一變,心中頓時有不太好的預感,畢竟程皓是刑警,如果他是為了案子來問資料的話,那麼陸明他……老侯有些著急:「他怎麼了?」
程皓開啟資料夾,檔案上面別了一張案發現場的屍體照片,他把資料夾推過去,跟著解釋說:「法醫的初步檢驗,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時間,昨天晚上22點12分。」老侯先是瞪大了眼睛,隨後難以置信地用雙手捂住了眼睛,悲傷地低下了頭。
程皓緊接著又說:「我懷疑,他的死不是意外。」
老侯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一句話不說,但是眼神中卻帶著明晃晃詢問的意味。
程皓語氣沉下來:「你能不能給我講講,他的事情?」
老侯眼裡有了淚光,畢竟是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都是警察,從穿上那身制服開始,就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但是當死亡真正降臨的瞬間,發現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一擊,他的心裡還是悲傷而絕望的。
老侯反問:「不是意外,是謀殺?你認為,他之前的事情,會跟他的死有關嗎?」
程皓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確定。但我只是有種直覺,我應該瞭解他的過去。」
老侯嘆了口氣:「你想知道什麼?」
程皓問:「陸明三年前離開禁毒大隊,轉為文職之後,你們還經常見面嗎?」
老侯說:「倒是不經常見面,但是過年過節還是會打電話問候一下。」
程皓又問:「那你覺得他的精神,哦,我是指心理狀況,正常嗎?」
老侯回憶了一下,說:「當時確實有點不好,畢竟一下子……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不能再留在隊裡,他也曾經有點想不開,後來是省裡來了一位心理專家給他做了心理干預,大概過了三四個月,才漸漸好起來。」
程皓問:「你還記得那位專家叫什麼名字嗎?」
老侯搖搖頭:「不記得了。」
程皓想了想,又問:「三年前,他為什麼……會受傷?」
老侯說:「當時有一個針對境外販毒集團的抓捕任務。」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然後又說:「程隊長,這其中有些案情,保密級別比較高,所以,我想我得先請示一下週局。」
程皓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手指在資料夾上畫了2道,輕聲說:「據我所知,三年來,市局保密級別最高的案子,應該是2013年底,望海市、賀州市連同西雙版納三地的警方成立專案組,共同抓捕金三角毒王康泰的那次行動,對不對?」
老侯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程皓點頭,似乎對此表現得很平靜:「聽周局提過。」
老侯盯著程皓看,似乎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不一樣的表情來,然而程皓並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就好像他知道這件事是理所應當一樣。
老侯看不出任何異樣,只能心懷疑惑,接著說下去:「陸明就是在那次行動當中受的傷……」
程皓聽著他的講述,慢慢閉了閉眼。
清晨明亮的陽光迎面照在他的臉上,灑落一層暖融融的金光,從鼻尖拂過,貼合著每一寸皮膚,細細撫慰。晨光照耀大地,人們似乎暫時忘卻了被黑暗籠罩的時刻。
但是在這個城市裡,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為了驅散黑暗,浴血的戰士踏著同伴的鮮血和生命,義無反顧地繼續前進,與炮火硝煙為伍,直面殺戮與死亡,是他們守衛這個世界的方式。
望海市,樂秀大街。
程皓緩緩把車停在路邊,這裡是望海市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還不到中午,這裡已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寒假仍未結束,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揹著書包,笑著打鬧著走進街對面的麥當勞寫作業,情侶們在商場門口的鮮花背板前駐足拍照,年輕母親一手牽著年幼的孩子,另一隻手拎著的袋子裡,裝著豐盛美好的食物。商場隔壁是繁華的酒吧一條街,白天是悠然靜謐的咖啡廳,到了晚上就會亮起繽紛的霓虹燈,華彩閃爍,夜夜笙歌。每個人或者匆忙,或者悠閒,穿行於人潮當中,商場外的廣場上還播放著喜慶的新年音樂,中國人的傳統,沒出正月仍是年。
一切繁華而安穩,歲月靜好,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並不知道,或者不記得,三年前,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防彈車裡持槍待命的特警,埋伏在天台上的狙擊手,隱蔽在人群當中的便裝緝毒警察,風聲鶴唳,嚴陣以待……那是2013年12月20日,20點37分,老侯和陸明等人分別守在各自的指定位置,等待目標出現,行動總指揮下達抓捕命令。
三天前,多年來活躍於金三角一帶的頭號販毒集團首腦康泰,以正當商人的身份入境,抵達望海市。康泰為人陰狠狡猾,多年來一直在境外活動,行事也小心謹慎,因此警方一直沒有找到能指證他的實際性證據。
直到2013年12月底,警方接到可靠線報,康泰隨身攜帶的一部電腦裡,有他近年來所有交易的賬目明細以及販毒通道的線路、負責人資料,因此專案組決定,藉著康泰這次來望海市與一位重量級香港買家見面的機會,將他抓獲。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康泰入境使用了合法身份,入境之後又立刻亮出4個替身,精心偽裝,與他一起行動,警方儘管全力監控,但是礙於無法從中識別真正的康泰,又怕打草驚蛇,所以抓捕行動一直無法有效展開。
最終,專案組被迫將抓捕行動,定在康泰與香港買家見面的時候。在抓捕行動開始前一刻,康泰竟然察覺到危險,搶先開槍與警方對峙,雙方因此發生槍戰,康泰挾持一名人質逃跑,後來被包圍,又扔出一枚微型爆炸彈,再次製造混亂以求脫身。當然,康泰最終還是沒有逃過警方佈下的天羅地網,他剛一踏足清邁的土地,就被埋伏在這裡的中泰兩國警方當場包圍,康泰與手下負隅頑抗,雙方發生激烈交火,後來康泰被警方狙擊手當場擊斃。當然那是後話。
當時在樂秀大街上,為了救人質,避免誤傷現場其他人,陸明在爆炸前的生死關頭,衝上去將炸彈撿起來扔向了遠離人群的地方,而他也因此成了炸彈爆炸時距離爆炸點最近的人,受了重傷,視覺和聽覺都受到了很大的損傷。
程皓站在那條街巷深處,此刻這裡安靜平和,但那一天,卻慘烈彷彿人間地獄。他彷彿聽見風裡若有似無的哭泣,瞬間的爆炸聲將整個黑夜撕裂開,人們驚嚇得慘叫不斷,抱頭逃竄。霓虹燈牌紛紛碎裂倒塌,砸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鮮血在不平整的地面上緩緩流淌,身體的溫熱隨著血液漸漸散去,變得冰冷,如同冬日裡的寒冰。
他閉上眼,卻忍不住用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領,不能呼吸,不能動彈,不能說話,不能思考,大腦一片空白,心臟裡彷彿埋了一噸火藥,然後瞬間被點燃炸裂,灰飛煙滅,瞬間覺得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一道光影投落,照亮一隅,陸明在血泊裡掙扎著朝他伸出手,眼睛和耳朵裡都帶著血痕,微微張開的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哽在喉嚨裡混沌的嗚咽。
程皓雙手無力地撐在牆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輕聲地對自己說:「完了,這下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