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皓和夏寒抵達第六人民醫院,時間已經接近午夜。風似乎沒有晚上那麼大了。只是空中烏雲越積越多,黑沉沉的,程皓抬頭看了看天,說:「這天變得真快,怎麼又要下雨了。」
夏寒跟著看了一眼,不以為然地說:「天空中有積雲,上升氣流造成積雲內部小範圍空間內水滴之間碰撞加劇,迅速增大,就會形成陣雨。」
程皓摸了摸下巴:「好吧,你果然是百度知道。」
醫院的大堂依然燈火通明,夏寒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凝重地跟在程皓身後,他有點路盲,所以一般都習慣跟著別人走路,不然總會拐錯方向。程皓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覺得這裡氣氛實在太過壓抑,於是用玩笑的語氣說:「你不喜歡醫院?」
夏寒沒好氣:「誰喜歡醫院。」
程皓直指他此刻的動作:「雙手抱胸,典型的自我控制保護性動作。你害怕醫院?不喜歡醫院?」
夏寒無奈地笑笑:「人的大部分行為,並不代表對所有人都具有普遍意義。」
程皓看著他微微調整了自己的姿勢,看起來平靜了許多,只是眼簾垂下去,說:「別人我不知道,但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應該算是瞭解你的人吧?」
夏寒看著他,眼睛裡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分,半天才說:「你應該知道一句話,叫‘醫生能醫人而不能自醫’。」
程皓挑眉問:「你有病?」
夏寒反問:「你有藥?」
程皓拍拍胸口:「我沒藥,但是我能治。」
夏寒看他滿臉都是不正經的表情,只是順著他說話:「怎麼治?」
程皓笑嘻嘻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記得心理治療上有一種方法,叫作衝擊療法,是吧?」
夏寒搖搖手:「你可算了吧,我承認還不行嗎,我只是有點懼曠症,但沒有那麼嚴重,不用治,能克服的。」
程皓一臉奸計得逞的笑,夏寒抬手點點程皓:「我越來越發現,跟你做朋友太危險了,隨時隨地被你套話,你就是個騙子!」
程皓欠揍地聳肩:「現在才知道?晚啦!」他搖搖晃晃地摸著口袋走到值班小護士那裡打聽事去了。
值班小護士看起來挺精神的,瞪著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充滿警覺地看著程皓:「你找周富?」
程皓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溫柔又紳士:「是啊,我是警察,有事情想要找他協助調查,你能告訴我他住在哪個病房嗎?」
小護士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程皓一番,鬍子拉碴,穿一身叮叮噹噹又是鉚釘又是鏈子的,怎麼看也不像個警察,她懷疑地問:「你是警察,有警官證嗎?」
程皓把渾身上下摸了個遍,無奈地攤手:「實在不好意思,我忘帶了。」
小護士堅決地說:「實在抱歉,那我不能配合。」
程皓向來對姑娘只能動嘴,沒膽子動手,小護士一強硬,他倒先沒轍了,立刻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夏寒,眼神彷彿在說:幫個忙唄!
夏寒露出一副溫文爾雅的笑容,走到小護士面前,把程皓往邊兒上推了推,把證件遞了過去,說:「我是市局的心理諮詢師,這是我在市局的出入通行證,我證明,這位同志他的確是警察,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小護士被夏寒的笑容晃得心都快要化了,眼睛裡撲稜撲稜地往外冒著心,她看了一眼夏寒遞過去的出入證,低頭翻了翻登記表,說:「周富在12樓骨科,1248病房。」
夏寒禮貌地道謝,程皓一臉被打擊的表情:「喂!這雙標也太嚴重了吧!」
小護士臉頰緋紅,低下頭,又忍不住偷偷看夏寒,程皓湊上去攬著他的肩膀,把半邊身子都快掛他身上了,說:「她竟然不相信我!我可是貨真價實的警察啊!」
夏寒已經很習慣程皓這種日常走路的姿勢,他們一起往電梯走,他說:「沒帶警官證,還穿的跟花蝴蝶一樣,誰相信你是警察?」
程皓憤憤不平:「我今天出的任務是跟毒販子接頭,當然要穿成這樣啦!還帶警官證,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他們走進電梯,夏寒伸手按了12樓,程皓終於肯放開他的肩膀,改為跟個水母一樣靠在電梯牆上,夏寒依然站得筆直:「抓捕毒販不是禁毒大隊的事兒嗎?」
反正電梯裡挺無聊的,程皓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蹦,說:「還沒結案呢,照規矩不能跟你說太多。你知道我之前查的那個滅門案,兇手抓著了,在他家裡翻出150克海洛因,審了才知道這傢伙還是個散貨的下線,順著這條線起出來的,今晚收的網,我就是去幫個忙。」
夏寒對這種案情的日常就跟聽八卦一樣,沒什麼感興趣不感興趣的,只是打趣到:「能讓程隊你親自出馬的,抓著的應該是條大魚吧?」
程皓得意地說:「那是,聽老侯說,一條通道的負責人呢!」
夏寒點頭:「那挺好,就是老侯他們這陣子估計有得忙了。」
這時候電梯到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電梯。程皓找到1248病房,和夏寒對望了一眼,然後抬手敲門,夏寒把手機拿出來,調到了錄音的模式。周富剛回病房不久,打了石膏坐在輪椅上正晾著,一臉痛苦的表情,五官都快皺在一起了。
程皓也不跟他客氣,開門見山:「我是刑警隊的,想問你幾個問題,請你配合。」
夏寒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只把手機開啟錄音,放在了周富旁邊的桌子上。周富看起來有些忐忑不安,雙手交疊在一起搓來搓去,回答:「好,好。」
程皓問:「你是今晚的煙花大會現場搭建工程的負責人?」
周富點點頭,程皓又問:「舞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施工的,幾點完工的,你還記得吧?」
「記得,昨晚進場比較晚,是晚上11點多,好在風不大,因為第二天早上還要彩排,所以是連夜搭建的,凌晨4點多完的工。」
程皓接著問:「今天廣場上的陣風比較大,你們有沒有做什麼防護措施?」
周富點頭:「我們之前也在這裡搭建過舞臺,知道這邊風要比市區裡大一些,所以我特地讓工人多帶了一些配重的沙袋,給桁架做了加固。」
程皓似乎在聽,但是有點心不在焉地轉著自己袖子上的一段鏈子,問:「舞臺用的是什麼材質的桁架?」
周富此時不再搓手,而是雙手搭在了大腿上,十指用力地摳著褲子,指節泛白。聽到程皓的問話,他用力捏了一下褲子,回答:「就是按照甲方的要求標準,用的普通舞臺桁架。」
程皓眉毛一挑,頓時鋒芒盡顯:「你確定全部按照甲方的標準,沒有例外?」
周富僵硬地回答:「沒有例外,絕對沒有。」
夏寒笑了,語氣淺淡而溫柔地說:「機械重複反應。」
周富完全愣住了,程皓也笑了,補充道:「他的意思是說,你在撒謊。」
他指指周富此刻還放在大腿上的手,說:「人類天生具有應對危險的能力,大腦的邊緣系統會根據外界環境自動發出指導訊號,操縱身體避免危險或者不適,最終目的是保證人類能夠生存下去。所以,當邊緣系統感覺到不適的時候,就會出現一系列的自我安慰行為,比如像你現在正在做的這個動作……」
他拖長了語氣,然而周富突然跟觸了電一樣把手收了回去,慌張地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裡好,最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程皓又說:「搓腿和撫摸脖頸,都是典型的安慰行為,目的是能讓人在短時間內消除緊張感,看來,你現在心裡十分不安,你知道現場舞臺倒了,砸死了人,在這件事情上,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不對?」
周富用手捂住了臉,懊惱地說:「我讓工人帶夠了配重的,絕對夠了的,我以為不會有事……誰知道……」
程皓接著他的話往下說:「你以為只要舞臺配重足夠,舞臺穩定,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你在搭建過程中採用了劣質的固定螺栓,是嗎?」
周富絕望地爭辯:「不是我,其實很多人都在用……甲方給的費用那麼少,我也是想要節約成本啊!」
夏寒在一旁,默默地搖了搖頭,程皓神情嚴肅起來,又說:「我勸你明天最好主動到市局刑警隊去說清楚,現在打110也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有連帶責任,配合警方調查,是你唯一的選擇。我希望你能幫忙列一張人員清單,所有參加過舞臺搭建的人員,包括力工、雜工等等,早點查出真相,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周富洩氣地點點頭,身子癱在輪椅上:「我明白,我讓人立刻就整理名單。」
程皓這時候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說:「對了,在名單裡面,最好標註一下,哪些人是凌晨4點場地搭建完成之後就離開了,哪些一直留到事故發生的時候,還有男女性別,最好也有年齡和工作職務。」
周富很快打電話讓專案副經理把現場人員名單按照程皓的要求整理好,發到他指定的郵箱。看他放下電話,程皓又問:「你最後一次檢查舞臺配重,是什麼時候?」
周富說:「大概是下午四點半不到五點的時候吧,甲方的領導來了現場,感覺風有點大,擔心舞臺撐不住,我就帶他去後臺檢查了一輪,當時我們都確認過,舞臺沒問題。」
程皓把菸捲拿出來在手上轉著,問:「之後你沒有再回後臺嗎?」
周富搖搖頭:「看完舞臺,我陪領導們巡場,巡完場去附近的飯店吃了飯,回去的時候大概是7點40分吧,我接了個電話,就在舞臺附近跟人聊電話,一直到事故發生的時候。」他說著看了看自己打著厚厚石膏的腿。
程皓說:「你7點40分回去的時候,沒發現舞臺有問題嗎?」
周富搖搖頭:「沒注意。」
程皓又問:「你給我的這張名單上的人,有多少人知道你採用了劣質的固定螺栓?」
周富想了想:「除了我之外,只有專案副經理,還有2個工程師。」
程皓點點頭:「你注意過有誰移動過配重的沙袋,或者在舞臺附近出入,舉止比較異常嗎?」
周富搖頭:「搬沙袋的基本上都是工人。」
程皓盤算了一下覺得該問的都問了,最後又記下了周富的電話號碼,叮囑他要儘快提供名單。夏寒把桌上的手機收了,儲存好錄音,程皓走在前面,但是出門的時候停步等夏寒跟上來,才又繼續往前走。
夏寒問:「你相信周富的話嗎?」
程皓回答:「我只相信我自己。我在現場看到散落在地上崩裂的螺栓斷片,證明周富確實在施工當中採用了劣質的產品,所以在舞臺倒塌的時候,燈架差不多全部都斷開了。但配重的事情,根據現場沙袋的總數量來計算,周富應該沒有撒謊。不過……」
夏寒回憶起現場的某些情形,頓時也有所領悟:「不過有一些沙袋並沒有用於固定舞臺,我就說現場總覺得看起來哪裡怪怪的,操控臺、導視背板、路引,還有很多地方,使用的配重幾乎都多了一倍。」
程皓點頭:「有人把原本應該用於固定舞臺的配重,陸續分散到了各處,在旁人看來,可能是因為風大,很多地方需要配重加固,但是,舞臺的配重在逐漸減少,當陣風風力和舞臺自身重量產生差值的時候,舞臺,自然就倒了。」
夏寒扶了一下他的眼鏡:「據周富所說,5點之前就已經起了風,也有領導檢查過舞臺,配重是完全沒問題的。所以兇手只能在5點鐘到事故發生這段時間,陸續挪動沙袋。」
程皓點頭:「所以可以排除那些搭建完成之後就離開現場的工人,重點關注5點之後仍然留在舞臺區域,並且接觸過沙袋的人,尤其是事先就知道工程採用了劣質固定螺栓的人。」
夏寒聳肩:「範圍還是不小。」
兩人走到電梯口,程皓把身邊的人推進電梯,問:「你會畫像嗎?」
夏寒很無奈地看他:「具體指哪種?心理畫像、犯罪畫像、地理畫像,還是心理屍檢?如果你指的是犯罪畫像的話,我其實是不太認同在刑事偵查分析當中加入犯罪畫像的,雖然從1970年開始,美國聯邦調查局就開始使用犯罪畫像的方式參與調查辦理案件,並將其稱為應用犯罪學,但是經過科學評估,當代犯罪畫像的研究實際上還存在兩個基本缺陷……」
程皓很崩潰地打斷他的話:「我只是想問,從你專業的角度,你覺得這個兇手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才設計了這樣一個看似很複雜的殺人計劃?」
夏寒隨意地單手撐住電梯扶手:「很抱歉,上述四點,除了第一點之外,其他的都不在我的工作範疇之內,我只是個心理諮詢師,不是警察。」
程皓眨巴著眼睛看他:「就算是幫我也不行?」
夏寒反問:「你確定需要幫忙嗎?我們在佛羅里達跟的是同一個老師,學的是同樣的犯罪心理學課程。你心裡結論不確定,想用我來做印證,抱歉,這個鍋我可不想背。」
程皓被硬生生懟了回去,電梯裡的照明燈忽然閃了一下,一瞬間的黑暗之後,夏寒看到程皓少有地縮排了角落裡,雙手抱在胸前。他們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程皓已經若無其事地重新站好。
這時電梯門緩緩開啟,從外面忽然傳出一聲巨大的雷聲,程皓立刻抱著雙手拍拍肩膀,作驚恐狀:「哇!這麼大的雷聲,嚇死人了!」
夏寒嘆了口氣,率先邁步走了出去,剛拐個彎就被程皓揪著袖子直接給拽了回來,指指反方向:「這邊!」夏寒愣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這件事翻篇,一臉「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表情。
車停的地方距離大門口不遠,夏寒拿鑰匙開鎖,程皓憋著笑追了上去,說:「先送我回市局唄!」
夏寒朝他揮揮手,還沒說話程皓就主動接話:「我知道,雙倍車錢,一起算!」
程皓迅速爬上車,找到自己最舒服的位置,順手戳了一下掛著的小風車,看到它們活潑地轉了起來,於是很開心,笑著露出一個酒窩。
程皓想事情的時候習慣手裡拿點東西,於是就又把煙掏了出來,轉了一會兒忽然問:「夏寒,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心裡有什麼疑問想要聽聽你的意見?」
夏寒果斷地打轉向燈左轉,說:「不要。」
程皓崩潰地差點去敲車窗:「喂!」
夏寒又說:「我不希望用不確定的猜測和推論誤導你,警察辦案,最終還是要看證據的。」
程皓套話失敗,於是又說:「我只想知道,兇手是基於什麼樣的心理,把白色夾竹桃的標本放進了案發現場。你說過,那是標記。」
夏寒又轉了一個彎,言辭明確地拒絕:「你的疑問就是我的疑問,所以很抱歉,我暫時給不了你任何意見。」
這話題顯然就沒辦法繼續了,程皓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說:「‘暫時’的意思是,以後還是可以給我意見的是吧?」夏寒對他這種耍無賴的態度,簡直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乾脆什麼也不回答,讓程皓自生自滅好了。
後半夜街上的車很少,但是程皓的猜測非常準確,夏寒在拐到第3個路口的時候,果然開始下雨了。雨下得很急,沖刷著車窗,夏寒開啟了雨刷,程皓盯著窗外看,叮囑他:「雨太大了,你開慢一點。」
下雨天司機的視線很容易受到路上積水反光的影響,造成一定程度的盲區。夏寒「嗯」了一聲,很快就把車速降了下來。
雨越來越大,將天空和大地的介面徹底模糊,只能聽到刷刷的雨聲不斷,一切景物似乎都已經被湮滅在雨幕當中。
這個春天的一場雨,來得如此妖異而突然,瞬間而來,瞬間而去,不帶有一絲留戀。
刑警隊正在通宵。
周晴的電腦上播放著現場照片的幻燈片,方賀拿著一張記錄重量的表格走過來,遞給她:「這是你要的今天案發時的風速和風向,還有舞臺的平面圖……」
周晴笑得很開心,摸摸方賀的頭:「謝謝,賀賀你最棒了!」
方賀瞪了她一眼:「不要弄亂我的髮型。」
他懷疑地看著周晴在做舞臺模擬:「用這些真的就能做出現場模擬還原嗎?」
周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錶格,胸有成竹地指指自己:「那是必須能滴!我可是電腦小神童!科技小先鋒!」周晴邊說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螢幕,把資料依次輸入系統。
螢幕上很快出現一個3d立體的舞臺,方賀瞪大了眼睛,看到周晴在鍵盤上又敲擊了幾個數字之後,輕輕點了一下enter按鍵。螢幕上的模擬舞臺在瞬間倒塌,而且模擬的畫面方向、時間竟然與煙花大會現場舞臺被風吹倒塌的都一模一樣。
方賀看得目瞪口呆:「天哪!真的這麼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