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晴拍案而起:「趕緊通知程隊,他的推測沒錯,舞臺的倒塌,確實是人為造成的。」

法醫中心的檢驗室裡,徐曉蒙在檢查何興遠的屍體,他注意到死者手腕上有個圓形印記,手掌上有灰黃色的斑痕。他忽然想起來,在案發現場,他曾經從屍體下面摸出半截電線,外面的黑色膠皮有些爛了,露出了裡面金色的電線。

徐曉蒙立刻抬頭看向一旁桌上排列的證物,遲疑片刻,上前拿起死者的手錶對比了一下,發現痕跡與死者手腕上的圓形印記相符,而死者的衣服上也有燒焦的痕跡。

徐曉蒙愣了一下,忽然自言自語地疑惑起來:「觸電?怎麼可能?」

盤山濱海路上,剛剛結束狂歡的年輕人們神色略有些疲憊,各自靠在車座上合著眼睛似乎已經沉沉睡去,輪胎蹚過水灣,發出清脆的響聲。

開車的是個精瘦的年輕男人,他打著呵欠,在連續轉彎的時候扭開了遠光燈,光亮所到之處,除了被地上雨水折射出來的一團白光之外,他突然看到路邊參天的大樹底下,草叢裡,依稀有一團白花花的東西,在這樣一個冷清而寂靜的深夜裡,顯出有些慘白的詭異感。連續的彎路讓車子減速不少,司機帶著幾分好奇心,慢慢踩下剎車,試圖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然而更近的距離,讓草叢裡的那團事物越發清晰,他緩緩把車停下,順著擋風玻璃斜角往外看,頓時被嚇了一跳!

他用力推搡著身邊的女朋友,將她從睡夢中喊醒,急促地說:「你快看路邊,你看那是什麼?!」

淺眠被吵醒的年輕女人不耐煩地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車窗玻璃上還有些雨水沒有幹掉,她似乎是看到了什麼,匆忙地放下車窗確認,眼睛瞪得很大,隨即用雙手緊緊捂住了嘴巴,倒吸一口冷氣,這才顫抖著說:「是……是個人……」

車上所有的人都醒了,大家幾乎不約而同地被驚嚇到,因為草叢裡躺著的,是一個幾乎沒穿衣服的女人,伏趴在那裡,身上好像有血跡。

他們誰也不敢動彈,似乎是都被施了魔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司機的身上,女朋友推他的手臂,顫抖著說:「你,你下去看看吧!看她需不需要幫忙……」

司機算是他們這一群人當中膽子最大的了,鼓起勇氣開門下車,慢慢地朝著路邊走去。那個女人的臉埋在草叢裡,一動不動,司機輕輕推了她一下,但是卻發現她的身體異常冰冷,他嚇得把手縮了回去,一狠心,咬緊牙把人往旁邊推開,女人蒼白的臉露了出來,溼漉漉的頭髮一縷一縷黏在臉上,雙眼緊閉,看起來根本不像個活人。司機顫巍巍地伸手去試探她的鼻息,只探了一下就差點沒跌坐到地上去,感覺後背涼颼颼的都是汗,他努力定了定神,轉頭朝著車上的同伴說:「死……死了!」

車上的人全體臉色發白,更有膽小的嚇得直接往男朋友懷裡縮,身體瑟瑟發抖。司機的女朋友顫抖著掏出手機,只是110三個數字彷彿按了有一萬年那麼久。

而在距離這裡不遠的一處停車場裡,一輛銀色的凌志緩緩開走,四周光線昏暗,彷彿全數被黑暗籠罩,開車的男人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位上,白色夾竹桃標本微微折射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漆黑的山路,僅有昏暗的路燈和車燈照耀著那一小塊地方,風穿過山林,發出蕭瑟的悲鳴。

警車很快呼嘯著到達現場,藍紅相間的警燈劃破黑夜的深暗色,程皓覺得自己這個元宵節過得實在是太悲催了,一樁命案還不夠,天還沒亮的,竟然又來了一樁。徐曉蒙呵欠連天地從車上爬下來,站直了,立刻用力甩了甩頭,抖擻精神,投入下一場「戰鬥」當中。

徐曉蒙戴著手套,仔細檢查著已經被放平在地上的女屍:「死者的全身已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僵硬,根據屍體溫度和屍斑情況來看,死亡時間大概在11點左右。腿部的屍斑情況比較嚴重,是死後被人拖曳造成的……」

程皓皺著眉接過民警們在現場找到的死者錢包,裡面有她的身份證:「拖曳?這麼說,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徐曉蒙點點死者頭部的傷口,讓旁邊的警察乙拍照:「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不過應該是案發現場附近。死者的側腦組織處有出血和挫傷,而這一處的出血挫傷伴有頭皮的損傷和顱骨骨折,說明死者的頭部距離撞擊處有一定的距離。可是從死者目前發現的倒地位置來看,地面上沒有發現血跡。」

程皓看了一下身份證,上面的名字是「方虹」:「殺人拋屍?兇器是什麼?」

徐曉蒙說:「死者的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撞擊、挫擦傷痕,並伴有皮下出血。至於這些痕跡是由什麼造成的,還要回去後解剖看一下骨折情況。不過綜合屍體表徵,應該是交通事故致死。」

程皓立刻打電話給周晴:「把昨晚10點到12點之間,濱海路中段各個路段的監控錄影調出來查一下。另外,查一查方虹的通話記錄,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

周晴掛掉電話,沉沉嘆了一口氣。方賀在一旁呵欠連天地抱怨:「真是太喪了,好好一個元宵節,死了一個何興遠還不夠,現在連何興遠的老婆也死了!」

周晴把鍵盤敲得嘩啦啦直響:「方虹在昨天下午三點半給何興遠發過一個簡訊,問他幾點能回家吃飯。然後,晚上八點半接過一個電話,但是號碼是從基站上轉過來的,所以是假的。」

情況已經很明顯了,昨晚有人約了方虹,在濱海路見面。

程皓帶著一身水汽匆匆走進周志東的辦公室,他從回國之後就一直待在九山區,也就是望海市開發新區的刑警隊,很少來市局,不過基本上他去過一次的地方,就能記住路線,所以走得輕車熟路。

周志東放下電話,用個搪瓷缸子喝茶水,就看到程皓嘻嘻哈哈地探頭進來:「師父!」一般人少的時候程皓才喊周志東「師父」,人多了或者工作場合就改口跟大家一樣叫「周局」了。

周志東放下杯子朝他勾勾手:「進來吧!」

程皓進門找了張椅子拖過來在周志東面前坐下,他是反著坐的,雙手搭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人,說:「您剛剛說情況有變化,發生什麼事了?」

周志東衝他豎起2根手指:「兩件事,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程皓攤手:「看您現在的表情,我深切地覺得兩個都不是什麼好訊息。」

周志東十分嚴肅地對程皓說:「市領導剛剛給我打過電話,副市長親自點名的。這案子發生在元宵節,公開場合而且還有網路直播,影響非常大,他要求我們在36小時之內偵破案件,抓捕兇手,查清事故原因,穩定市民情緒。」

程皓看了看錶:「是從他打電話那一刻開始算,還是從舞臺倒了的那一刻開始算?唉,反正怎麼算,我們也都沒有36小時了,唉……」

周志東說:「不過還有個好訊息……既然何興遠和方虹是夫妻關係,那就兩案並一案,交給你一起調查吧!」

程皓不滿地拍著椅背:「師父你這是要我背鍋啊!」

周志東義正辭嚴地說:「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

程皓聳肩:「我就說吧,我的直覺一向很準,兩個都不是什麼好訊息。」

周志東又說:「我已經通知二組全員集合,另外配了一個熟悉電腦技術的網警過來支援,原本主管二組的老陳去南京進修了,現在暫代組長的是張凡凡,一會兒,她會跟你交接一下。」

程皓一愣:「張凡凡?」

周志東看程皓的眼睛裡閃著光,於是問:「怎麼?你們認識?」

程皓聳肩:「同學,以前警校的同學。」

周志東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程皓啊,你師父我好歹也是個老警察。」

程皓被他探究的目光盯得直接認:「晚上出任務的時候在酒吧遇見了,打了一架,還差點當場把我給銬了……」

周志東哈哈大笑:「果然是這丫頭能幹出來的事兒!」

程皓攤手:「惹不起啊!」

周志東看了一眼手機,站起來,說:「他們都到了,走吧,我們下去先開個案情碰頭會。」

刑警隊的辦公室很大,就是東西多,看起來堆得特別滿,大夥兒已經都來了,圍在一起看案情資料。程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當中的張凡凡,她留著利落的短髮,袖子挽到手肘,不時彎腰跟電腦前的周晴說著什麼。大家看到周志東紛紛站起來打招呼,周晴一眼就看到站在後面的程皓,詫異地抬手指指點點:「你不是那個毒販子嘛!不是……你真的是警察啊!」

張凡凡輕輕推了推她,周晴按住自己的嘴巴,做了個「不好意思說錯話了」的表情,周志東看了她一眼,開口介紹:「這是程皓,從九山區刑警隊調過來的,任職刑警隊副隊長,以後就頂替老陳帶二組了。」

程皓笑得很客氣,彬彬有禮的樣子:「大家好,以後多多關照。」

張凡凡默默看了他一眼,周志東迎上她的目光說:「程皓剛來,對這邊還不熟,這次的案子,就麻煩凡凡你多照顧他點。」張凡凡點點頭,不過臉上仍然沒什麼過多的表情。兩個人不經意間對望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移開,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法醫送了一份初步的驗屍報告過來,程皓拿了一份案情資料,走到白板前,拿出筆,一邊說一邊往上寫要點。

「死者何興遠,男,42歲,大興保安公司的保安經理,負責本次煙花大會的安保工作。案發時間是晚上的8點17分,現場舞臺倒塌後,有人在後臺水箱附近發現了他的屍體,死者顱骨骨折,生前頭部遭受過重擊,身體軟組織損傷嚴重,確認死因為遭受電擊而導致的心跳驟停……」

他在白板上寫了何興遠的基本資料,然後把一張案發現場的屍體照片貼了上去,目光環視一圈,又問道:「誰是網警?」

周晴舉手,馬尾興奮地在腦袋後面晃:「我是!」

程皓勾起食指,在何興遠的名字旁邊敲了敲:「麻煩調一下何興遠的戶籍資料。」周晴雙手十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何興遠的檔案立刻通過投影儀接到牆上的大螢幕上。

程皓歪坐在桌角,一目十行掃得飛快,一行字落入他的視野,頓時有點驚訝,他抬手點了點:「何興遠的工作履歷,幫我放大一下。」

何興遠的工作履歷上清楚地寫著,他曾經在2010—2014年期間,在廣西壯族自治區賀州市平桂區西灣街道派出所擔任民警。

張凡凡有點意外:「何興遠當過警察?」

程皓側頭想了一下,說:「我建議查一下何興遠2014年至2016年這段時間的經歷,他是賀州市人,但是辭職之後來了望海市工作,我們需要搞清楚他為什麼辭職,也許這對案情會有幫助。」

周志東跟著補充了一句:「聯絡上何興遠的家屬了嗎?」

張凡凡答道:「何興遠的父母都在賀州,查到了他的妻子方虹的電話號碼,但是一直沒有人接聽,周晴本來想要定一下位,但是突然就沒有訊號了。」

程皓沉了口氣,說:「那聯絡一下賀州那邊的派出所吧!」

張凡凡點點頭,用筆在本子上記了下來。程皓抿了抿嘴,一副拒絕說話的樣子。

倒是張凡凡,看了他一眼,然後低聲說道:「你要是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

「我不知道……」程皓似乎陷入了糾結,又問了一句,「現場有沒有發現夾竹桃的標本?」

「目前沒有傳來訊息,邵彬他們還在偵查現場。」

「那我猜就是沒有了。」程皓說道,「何興遠死的時候,夾竹桃的標本就在他身邊。兇手就是怕我們注意不到,所以才會放在這麼明顯的位置。」

「你會這麼問,是覺得兩起案件的兇手是同一個人嗎?」

張凡凡挑了一下眉:「可是不管是從犯案手法、現場遺留的證據來看,都不像是一個人所為。」

「也許是我想錯了……」程皓打起精神,「不管怎麼說,先分開調查吧!有沒有關聯,查查就知道了。」

很快聯絡上何興遠辭職前所在的派出所,程皓打了一會兒電話,在一張白紙上記了半頁,放下電話對周晴說:「何興遠以前的同事說,他辭職的理由是要陪老婆去昆明做心臟手術,當時所裡建議他休假,但是他拒絕了,堅持要辭職。跨省的病例,你能查到嗎?」

周晴點點頭:「能,但是要跟醫院那邊提前打個招呼。如果是心臟手術的話,那我大概知道應該是哪個醫院了。」

果然,徐曉蒙確認方虹的身上有做過心臟手術的痕跡,再加上採集的她的指紋跟檔案庫裡方虹港澳通行證上錄取的指紋對比一致,於是當場確認,濱海路上發現的女屍,正是方虹。死者身上出現的骨折情況也得到了確認,是嚴重的開放性骨折,多發生於車速在40km/h以上的車禍傷。切開皮膚檢查深部組織,可見大量出血和組織挫碎。

程皓把結果彙報給周志東,隨後又說:「周局,我覺得我需要去一趟賀州,我總覺得何興遠的死跟他突然辭職這件事有關係。」

周志東問:「理由?」

程皓笑嘻嘻地回答:「直覺。」

周志東抬手點點他,說:「你是警察,不能總憑著直覺辦案。」

程皓清了清嗓子,說:「何興遠就算要陪老婆做手術,派出所已經答應讓他休假了,可他堅持要辭職,而且方虹康復之後他們並沒有留在賀州,而是來到了望海市,這些實在是有點說不通。」

周志東點點頭:「好在也不遠,明天一早你就去吧。」

程皓剛想走,周志東喊住了他:「何興遠的父母應該還在賀州,見老人的話,還是女的比較好說話,你帶上張凡凡一起去吧!」

程皓點頭,周志東又叮囑說:「路上小心。」

走出周志東的辦公室,程皓看到張凡凡還在拉著人仔細篩選資料,周晴看他進來了就朝他揮手,興高采烈地說:「我拿到方虹的病歷了!」病歷上顯示,方虹在2014年4月到6月期間做過2次心臟瓣膜修復手術。

程皓抽出那根菸卷隨手在指尖轉著玩,病歷看完了被他丟在一邊:「兩次手術,這可不便宜啊!」

周晴點頭,隨即飛快地敲擊鍵盤:「很窮,特別窮。」她輕車熟路地把所有的記錄分門別類地整理好:「何興遠每個月拿到手的工資只有不到3000元,他還要匯出去一部分給一個固定賬戶。讓我查查這個賬戶是幹嗎的……」

程皓說:「2014年以前的能不能查到?不但要何興遠的,還要方虹的。」

張凡凡不解:「你懷疑何興遠有問題?」

程皓單手託著下巴,用菸捲在鼻尖附近蹭來蹭去:「我只是在想,他一個警察,方虹做手術那麼大筆手術費,他是怎麼湊齊的呢?」

周晴不以為然地說:「也許方虹或者方虹他們家有錢呢?」

程皓點點病歷單:「方虹第一次檢查出來心臟有問題是在2012年12月份,當時醫生給出的意見就是儘快進行手術,但她接受手術的時間是2014年的4月份,整整隔了一年多的時間,如果方虹家有錢,手術早就做了,根本不可能拖這麼久,拖到方虹病情加劇,需要連做兩次手術。」

張凡凡和周晴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程皓對周晴說:「小不點兒,你繼續查查何興遠和方虹的銀行賬戶,張凡凡跟我去趟賀州,天一亮就走。」

張凡凡「嗯」了一聲,那邊周晴已經跟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一樣,站起來原地亂蹦:「我不是小不點兒!不要喊我小不點兒啦!」

程皓站起來,從她頭頂劃了道線,比到自己肩膀:「吶……小不點兒!」

周晴剛想炸毛,張凡凡從旁邊拉住了她,邊捏了捏她的手邊搖頭,示意她不要跟程皓一般見識。周晴鼓著臉白了程皓一眼,然後重新坐下,把鍵盤敲得噼裡啪啦響。

張凡凡對程皓說:「我要回家收拾一下行李。」

程皓自己也有東西需要整理,最重要的是要把他扔在家裡的警官證給拿出來,他中途跑回九山區自己住的地方簡單收拾了行李,再趕到機場,天已經亮了,從望海到賀州很方便,最快的辦法是坐飛機到桂林,再轉車就可以了。張凡凡只背了一個雙肩包,穿得十分利落簡單,程皓拎了一個手提袋,出門時隨手抓了一副墨鏡戴上,在機場門口一站,氣場招搖得很。

值機的座位,程皓是靠窗的,張凡凡在中間,程皓晃著機票問她:「你要不要坐窗邊?」

張凡凡面無表情地拒絕:「不用,謝謝。」

登機之後程皓又問了一次:「你真的確定不坐窗邊?」

張凡凡很明確地拒絕了他,繫好自己的安全帶:「不用,謝謝。」

飛機很快起飛,張凡凡正在認真翻報紙,無意間發現程皓的手緊緊握在扶手上,因為用力青筋都凸出來,她轉頭看他:「你怎麼了?」

程皓笑得很勉強:「我沒吃早飯,餓得有點暈。」

張凡凡從口袋裡摸了摸,找出塊巧克力扔給他,程皓一邊咬著巧克力,一邊深呼吸。

張凡凡看他這個樣子有點奇怪,問:「真的沒事?」

程皓用力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兒,我睡一會兒就好了。」

他說著就真的靠在座位上,很快睡著了,恍恍惚惚的睡夢中,有人從高樓上一躍而下,血肉模糊地摔在他面前,他小心地往前走近幾步,卻在血泊中看到了自己的臉。那個夢虛幻又真實,讓他的心臟狂跳,完全亂了節奏。

迎著初升的朝陽,飛機衝上高空,直入雲層,抵達航線的最高點。那一刻,程皓滿頭冷汗地從夢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