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計劃中的局外人 樊落 第1頁,共2頁

又往前跑了十幾公里,謝凌雲看著地圖給薩拉提示方向。放眼望去,他們此時已置身於沙漠當中了,即使車裡開著空調,依然可以從周邊風景中感到外界的燥熱。眼前是一片片乾燥荒蕪的黃沙,偶爾可以看到蘆葦紅柳以及稀少的綠色植物,遠處是飛速奔跑的黃羊群,注意到了他們這些外來者,它們停下奔跑,好奇地打量他們。

直到現在關琥還有種不真實感,真不敢相信他們這些新手居然有勇氣進沙漠。

這裡面會有價值等同莫高窟的遺址?他在心裡半信半疑地琢磨,迄今為止這片沙漠不知被多少探險家踏足過,如果真有遺址,早該被發現了,又怎麼會等到今天?

像是覺察到了關琥的疑惑,張燕鐸放大了手機裡的地形圖遞給他,並在某處畫了個圈。

關琥隨即向外望去,果然看到路邊有塊奇形怪狀的石塊,歷經千百年的風蝕,石塊表面蒙著一層層葉脈似的紋路。他再對照下手機裡的圖形,居然有七八分相似。

看來謝凌雲指的路沒錯,古人正是用這種方式來做圖示的,畢竟這麼大的石塊就算再過百年千年,也不會從原地移開半分。前座傳來輕微的吐氣聲,看來謝凌雲也在為自己的推測正確而鬆了口氣。

最初關琥還看錶來計算距離跟時間,但是在夕陽墜下之前他發現自己的電波手錶停了。

車子在一片孤寂中默默向前行駛著,葉菲菲在沉睡,張燕鐸也在閉目養神,謝凌雲心事重重,除了指路外一句話都不說。整個車上只有關琥最精神,一直看著車子跑過遠方紅霞,進入夜幕之中。

這裡晝夜溫差很大,半路上薩拉將空調關了,大家居然也不覺得很熱。見天色漸暗,她把車停到一片空地前,跳下車從後車廂裡拿出簡易帳篷,準備在這裡過夜。

別看薩拉個子瘦小,做起事來卻非常利索。她將長髮卷在腦後,很熟練地將帳篷撐開,彎腰時關琥看到她的後腰上別了一柄半尺多長的彎刀,刀鞘上刻著彎曲複雜的紋路,刀柄上還掛了幾串綠石頭。

「這是我們用來辟邪的。」見關琥注意自己的刀,薩拉解釋說,「在遭遇困難時,真主會現身保佑我們的。」

「那遇險也不用怕了。」關琥附和得毫無誠意,他沒有什麼信仰,對他來說信上帝真主還不如信自己。他跟張燕鐸一起幫忙將兩個帳篷搭好,謝凌雲和葉菲菲則在旁邊準備晚餐。

夜晚風沙更大,大家躲在帳篷裡簡單吃了晚餐,便分開休息。薩拉在帳篷四周撒了防止蠍子毒蟲的藥粉,又提醒他們夜間聽到響動不要亂看亂跑,那都是風聲導致的幻覺。

關琥跟張燕鐸睡在一個帳篷裡,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眯了一會兒,很快就被驚醒了,側耳聽去,外面狂風大作,中間夾雜著類似人語跟腳步聲,甚至還有繁華街市的喧鬧聲。他看向張燕鐸,均勻的呼吸聲證明張燕鐸睡得正香,完全沒被外界困擾。

關琥忍不住伸腳踹了他小腿一下:「外面好像有人,你有沒有聽到?」

「這裡出現鬼會比較合理。」張燕鐸翻了個身,讓關琥無法再碰到他,嘟囔完後又沉進了夢鄉。

關琥卻怎麼都睡不著,探身趴在帳篷口往外看,只見外面一片寂寥,蒼穹上只有幾顆星星點綴著夜色,天地間除了黃沙還是黃沙。他看得無聊,正要返身回去,看到遠方天空突然明亮起來,一道道白練自夜色中騰起,衣帶當風,或飄舞或凝滯,接著顏色逐漸鮮明,化成各種人形,其間寶冠頂戴、瓔珞繽紛,腰間肩頭環繞著五彩絲帶,在半空中若隱若現,有些手捧蓮花,做揚手撒花狀,四周曼舞輕歌,猶如天界仙樂。淡光閃爍著,隱約透出各式手持琵琶、橫笛的女子身姿,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天地間彷彿築起了一座偌大的舞臺,身著輕紗羽緞的女子們在臺上盡情歌舞,演繹著千萬年來曾經令人心動的美景。

來到敦煌,這會兒看到如此美景要還不知道這就是飛天,那他一定是傻子!

關琥震驚極了,急忙轉頭去叫張燕鐸,張燕鐸直接用後背回覆他。關琥這會兒也顧不上張燕鐸了,返回去摸到自己的手機,又跑出帳篷外對著天空一陣猛拍,但那奇景來得快去得也疾,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關琥一個人站在孤寂的蒼穹下,面對著荒漠。

黃沙翻飛,關琥沒防備,被風吹了一嘴沙。他在外面堅持了幾分鐘,直到確定飛天神蹟不會再出現後,才怏怏不樂地回到帳篷裡,開啟手機看自己的拍攝成果,可令人懊惱的是,別說飛天奇觀了,他連星星都沒拍到,畫面裡只有黑黢黢的沙土跟停在旁邊的越野車。他有些沮喪,聽著張燕鐸沉穩的呼吸聲,更覺得不忿,撲過去按住對方的肩膀叫道:「靠!」

張燕鐸被他吵醒了,睜開眼茫然地看過來,但隨即就明白了眼下的狀況,立刻慌張地去摸眼鏡。

關琥鬆開手,回到原處,嘟囔道:「沒事,我就是睡不著,想拉個墊背的。」

張燕鐸的動作定住了,沉默三秒後,一罐防蟲蟻藥膏的鋁盒飛到了關琥的腦門上。關琥被砸得嗷的一聲捂著頭躺倒,就聽張燕鐸清亮亮的聲音傳來:「沒事,我就是手癢,想找個練手的。」

天不亮關琥就被葉菲菲踹醒了,他睜開眼,發現張燕鐸早已起來了,葉菲菲則叉腰站在自己身旁,他的腦門還在隱隱作痛。

「快起來吃飯,馬上要趕路了。」葉菲菲催了他幾句就出去了。

「哦?」關琥揉著腦袋坐起來,想起昨晚的經歷,他拿起手機重新翻看,看到一半,外面又傳來叫聲,大家在催他去吃飯。

「馬上來。」關琥隨口應道,又將昨晚的照片看了一遍,毫無意外地發現畫面全都是空拍,他正鬱悶著,忽然注意到了照片裡奇怪的地方,再迅速回放其他幾張,果然發現了相同的怪異之處。

又過了一會兒,張燕鐸拿著香腸和餅乾走了進來,他本來想塞給關琥,誰料關琥看手機看得出神,直接轉過頭,就著他的手,張嘴將剝好的香腸咬掉了一半。

張燕鐸一愣,無奈地笑了,問:「你在看什麼?」

「這個。」關琥將手機遞給他看。

看到關琥指的地方,張燕鐸皺起眉頭,正想問怎麼回事,被關琥制止了,低聲說:「回頭車上說。」

由於正午氣溫太高,薩拉選擇在凌晨出發,大家簡單吃了早餐就整裝上路了。車開動後,關琥開始講自己昨晚見到的奇景,聽他提到飛天,薩拉的臉色微變,張嘴想細問,卻被其他人的嘲笑聲蓋過去了,葉菲菲說:「你做夢睡迷糊了吧?一定是最近考慮飛天的事考慮得太多,所以夜有所夢。」

「是我親眼看見的,我還拖張燕鐸……」看到張燕鐸瞟過來的目光,關琥臨時改口,「拖大哥一起看。」

「不過我睡得正香,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只看到關琥拍的照片,裡面只有一片荒漠。」

「而且晚上也不可能有海市蜃樓,」謝凌雲說,「所以菲菲說得對,你是想事情想多了。」

「是啊是啊,應該只是看花眼了,晝夜溫差太大,會導致不適從而出現幻視幻聽是很正常的。」薩拉解釋完,又問,「能給我看下你拍的照片嗎?」

像是沒聽到她的請求,關琥說:「但也可能是神明給我們的指引呢?」

數道鄙視的目光一同射來,葉菲菲說:「關王虎你的智商還可以再低點嗎?」

「哈,你們都說去尋找飛天,卻沒一人相信嗎?」

「我們要尋找的是古文化遺址,不是神話,ok?」

「是是是,大家說得有道理,我刪掉還不行!」

薩拉還想阻止,關琥已經搶先一步將照片刪掉了,她有點失望,目光在車窗外逡巡,不知在想些什麼。

關琥還要繼續玩手機,被張燕鐸將手機奪過去:「為了不再出現幻視,你要不要睡一覺?」

「不要,怎麼說我也是見過飛天的人,如果你們走迷了路,至少我可以幫你們找到出口。」

此時關琥沒想到,在數小時後他隨口說的玩笑話真的應驗了。

沙漠的天氣就跟大海一樣變幻無常,前一秒還晴空萬里,下一秒就飛沙走石,狂風捲起黃沙,在他們面前形成了一道土黃色的牆壁,別說辨別方向,就是前行都極度困難。受風力的影響,薩拉手中的方向盤脫離了控制,導致越野車開得搖搖晃晃,擋風玻璃外像是在下土雨,天昏地暗的,能見度極低。

緊接著傾斜的沙土在風中開始流動,緩慢如潮汐起伏,若不趕緊逃離,沙粒會將物體整個覆蓋,所以薩拉勉強轉動方向盤,儘量隨著風向移動,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了近半個小時,他們才從黃沙風暴的中心逃出去。等地勢稍微平緩後,薩拉將車停下,大家回頭看去,只見幾道柱形物體在空中盤旋移動,地形在風勢的影響下變了模樣,天地間被龍捲風似的物體連線到一起,黃沙還在半空中飄蕩,遮住了上方的天空。

「幸好我們在車裡。」看到這一震撼人心的壯景,葉菲菲忍不住咂舌。

「夏季起風很常見,但這麼大的就較少遇到了,不知你們是幸還是不幸。」薩拉看著遠處逐漸遠去的黃沙風暴,又將目光轉向車裡的人,「拜它所賜,我們迷路了。」

「有gps吧?看怎麼走。」

「gps好像也出問題了。」謝凌雲伸手拍打車上的儀器,螢幕上出現「error」的字樣。導航儀出了問題,薩拉表現得比謝凌雲更急躁,直接重啟導航儀,結果還是不好使,她不死心,又重複了幾次,在發現毫無好轉後,忍不住罵道:「真該死。」

「糟糕的是指南針也失靈了,我們現在在哪裡都不知道。」葉菲菲擺弄著手裡的指南針,又看手機,一格訊號都沒有,「我們的飲用水跟汽油還夠吧?」

「這個暫時不用擔心,我們現在只是在沙漠外沿。」薩拉戴上防風圍巾,跳下車,先用溼毛巾將擋風玻璃上厚厚的一層沙土抹掉,又仰頭看天空,可惜黃沙翻滾,將整個上空遮蓋住,根本看不清太陽的位置。她又轉動手錶,想靠指標分辨方向。

關琥探身趴到車窗上往外看,就見風沙過後,連僅有的少數綠色植物也消失了,四個方向看上去完全一樣,這種狀況下想要再返回地形圖指示的區域,簡直如同痴人說夢。

「你很重。」耳邊傳來不悅聲,張燕鐸坐在車門旁,原本正看地圖,被關琥壓住,他的圖紙也被壓得變了形。

關琥訕訕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小聲嘟囔:「這不是後窗什麼都看不到嘛。」

謝凌雲跟隨薩拉下了車,兩人在車外交談了一會兒後,薩拉又在附近蹲下撥沙,找到了一小株植物,她繞著車輛轉了一圈返回,說:「現在有兩條路,我帶大家出去,或是繼續去尋遺址。」

「可以出去嗎?」葉菲菲問。

「照我的經驗,應該沒問題,但如果大家要尋找遺址的話,之後我們會在這裡徘徊多久就不知道了。」

謝凌雲的眼神有些飄忽,看錶情她是決意繼續前進的,但顧及其他人的安危,便沒把想法說出來。葉菲菲看出了她的顧慮,故作輕鬆地說:「都走到這裡了,就算想退縮也不一定退得出去,我贊成前進。」

關琥跟葉菲菲的想法一樣,所以直接看向張燕鐸,張燕鐸表情冷淡:「我不會持跟你相反的意見。」

話說得曖昧,被其他三個人用古怪的目光盯著,關琥呵呵乾笑:「這種話如果用在付錢上,那我就太感動了。」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怎麼走?」

「那裡,」關琥隨手指了個方位,「如果我的直覺沒錯,那邊是我昨晚看到飛天的方向,也許冥冥中神明在指引我們過去。」

謝凌雲跟葉菲菲都沒意見——反正現在毫無線索,往哪裡走都一樣。薩拉卻稍有猶豫,沒有馬上啟動車輛。張燕鐸沒有忽視她臉上一閃而過的不安,拿起地圖拍在了關琥的腦門上:「神明?你改行當神棍得了。」

「我明明昨晚看到了……」

張燕鐸打斷關琥:「往右走。」

「為什麼?」

「直覺。」

這次薩拉沒猶豫,照張燕鐸說的,往右打方向盤將車開了出去。看著車衝向相反的方向,關琥很無語——為什麼同樣是出於直覺的提議,他的卻被駁回呢?

車筆直地往前開了很久,沿途出現了類似雅丹地貌的山丘,這些山丘聳立在風沙當中,截面嶙峋縱橫,遺留著歲月刻刀在上面雕琢後的痕跡。越往前開,這類石頭越多起來,有的足有十幾米那麼高,薩拉放慢了車速,眼神驚疑不定地游離著,喃喃地說:「我們到魔鬼城了嗎?可是從距離來算,不可能跑到這麼遠……」

張燕鐸無視了她的自語,閉著眼,腦海裡浮現出整幅的地圖。謝凌雲的地圖其實畫得很籠統,許多地方還加了自己的想象,他將那些不必要的圖形去掉,把自己到目前為止看到的字元圖片一塊塊提出來,再將那些字元依次嵌入地圖當中,就像拼圖那樣,把空白部位一點點填滿,於是一張完整的路線圖就完全呈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尚永清跟謝凌雲說得都不對,那些圖形既不是什麼祈福咒語,也不是飛天圖,而是指引他們去往遺址的路線圖。只要他們有耐心將字塊嵌進相應的地方,全部拼湊出來,路線就明晰了,而那些字元構成的模樣跟雅丹土丘的形狀相對應,也就是說那些形狀各異的石塊其實就是路標!

張燕鐸睜開眼睛,聳立在右方的小山落入他的眼底,受風蝕的影響,那石塊像是回首的人像,山壁上佈滿了沒有規則的橫紋壟脊,山形跟他腦海中已有的影像成功地疊合到了一起。

「往左拐。」張燕鐸冷靜地說,聲音冰冷淡漠,還帶著一絲隱忍的痛楚。

大家都發現了張燕鐸的不對勁,關琥擔憂地看著他,見他臉色蒼白,雖然極力剋制情緒,但蹙起的眉峰暴露了他的不適,這種情況跟之前他們去王教授家時很像,當時他說是貧血症犯了,現在看來不是那麼回事……

葉菲菲張嘴想詢問張燕鐸的狀況,被關琥用眼神制止了。雖然他還不清楚張燕鐸的狀況,但看得出他的不適跟指點路線有關,眼眸掃過外面各種奇形怪狀的山丘,心底不由充滿疑問。

薩拉臉色古怪,她觀察著張燕鐸的反應,卻什麼都沒說,照他的指示將車一路開下去。

關琥掐著時間,在午後時分,他們的車終於停下了——眼前聳立的高峰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黃沙隨風在半空飛旋,夕陽餘暉從眾人身後射來,照亮了他們眼前的山壁,山壁從上至下連綿著形態各異的圖形,隨著流光翩躚拂動,似是歲月洗禮後的風光,又似人工雕琢刻下的圖騰,謝凌雲看呆了,喃喃道:「這到底是哪裡?怎麼會這麼美……」

「這是哪裡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應該就是我們的目的地了。」

關琥話音剛落,謝凌雲就跳下了車,隨即又返回來,抄起腳下的背包,掏出裡面的照相機朝山洞跑去。

薩拉緊跟在後面,接下來是葉菲菲,關琥不像她們那樣性急,而是轉頭看張燕鐸。此時張燕鐸的臉色更難看了,頭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閉,光線斜照過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額上因為不適滲出的汗珠。

「你不要去了,留在這裡休息。」

聽了關琥的話,張燕鐸沒睜眼,只是微微點點頭。這反而讓關琥更擔心了,到目前為止張燕鐸的態度一直是跟自己共進退的,他選擇留下,表示他現在一定相當不舒服。

關琥在背包裡胡亂翻了一通,找到備餐的巧克力豆,可惜在高溫下巧克力豆化成一團,關琥把盒子遞給張燕鐸,說:「你可以喝點它。」

「這一定是我吃過的最難吃的巧克力。」張燕鐸皺起眉,一副厭惡的表情,不過還是接了過來,「記得多拍些照片。」

「放心,我會很快回來的。」關琥拍拍張燕鐸的肩膀,以示安慰。

關琥下車後看到葉菲菲沒像謝凌雲跟薩拉那樣靠近山壁,而是站在前方眺望,關琥走過去,小聲對她說:「你不要進去了,在車裡照顧張燕鐸。」

「走到門口不進門,你當我是大禹嗎?」葉菲菲衝他翻了個白眼。

見謝凌雲跟薩拉已經進了前面的山洞,關琥沒時間多解釋,繼續說:「這裡會有危險,你要是想進去,等事情解決了,隨你逛。」

葉菲菲雖然有點大小姐脾氣,但很機靈,聽了他的話,目光轉向洞窟,又瞄向車裡,給他做了個ok的手勢。

關琥小聲交代:「把車開遠一點。」

等葉菲菲回去後,關琥揹著背包快步跟進山洞裡。謝凌雲跟薩拉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仰頭觀望,他也被帶動著抬起頭,就見山洞裡的高度遠遠高出洞口,石壁上硃紅、靛青、土黃等顏色相互勾勒,構成一幅幅神奇的畫卷,自山壁上傾瀉而下,畫中人物或起舞或彈奏,姿態曼妙生輝,神情莊嚴瑰麗,長袖衣袂當風,飄飄然如躍雲端。

關琥不懂壁畫的神奇,更不知道這樣的壁畫作於何種年代,但置身於其中,也不由得被這巧奪天工的傑作吸引住,只看得心蕩神搖,頓覺昨晚見到的幻象固然絢麗,卻不如眼前美景來得震撼。他一個外行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研究敦煌文化已久的謝凌雲跟薩拉呢。

確實如此,在她倆看來,這裡猶如尚未開發的寶藏,謝凌雲激動得雙手顫抖,拿著相機面對壁畫準備拍照,但猶豫再三又忍住,喃喃道:「這應該是西魏時的遺址,你看這飛天戴著道冠,這是道教羽化飛仙時最常見的形象……不能拍,不能損害這麼古老的文化……」

關琥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他對遺址的震撼沒有謝凌雲強烈,因此很快就調整好心情,把目光轉向洞窟的其他地方。

洞窟很深,隨著光線的遷移變化,原本延伸至內部的壁畫浮出影像,彷彿路標,指引著他們前進的方向。關琥往裡走去,隨著逐漸深入,洞窟裡面的光線逐漸減弱,他從背包裡掏出手電筒照亮了前路。

謝凌雲回過神,也緊跟了上來,看到洞窟兩側山壁跟頭頂上方的飛天壁畫,又是一陣讚歎。不知從哪裡折射進來的光點在山壁間跳躍著,狂風穿過山洞罅隙,化作類似野獸的吼叫跟詭異的大笑聲。炎夏天氣,洞裡卻透著冷意,關琥走著走著,突然打了個寒戰,本能地仰頭四下張望,總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這些外來者。

謝凌雲似有同感,小聲問:「這裡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就算有,也是死人。」薩拉冷靜地將手電筒照到地上,除了沙土碎塊外還散落了一些打火機、水筆等現代社會的物品,甚至不乏人骨,「看來有很多人在我們之前來過這裡了。」

「但這座遺址的訊息一直沒有流到外界,也就是說來的人沒一個能活著走出去。」謝凌雲說得很淡然,關琥卻聽得背後發涼,他想以謝凌雲對敦煌飛天的執著跟熱愛,她根本不介意留下,相反她很期待留下,跟這些神奇的歷史傳說一起歸於塵土。可是作為普通人,關琥來這裡只是想找到他需要的情報,歷史再神奇也只是歷史,比起這個,他更在意凌展鵬的失蹤是否也跟這個有關。

「看這裡!」

前方豁然開朗起來,微光從上方晃過,使得壁畫影像透出立體的層次感,在重獲光明後,大家首先被圓頂洞窟的存在吸引住了,再看到遍佈在山石上的壁畫,三人同時倒吸了口冷氣,謝凌雲更是大叫出聲:「十二身飛天!」

相比外間石窟上的壁畫,這裡的飛天神韻更為飽滿,四處祥雲籠罩,天花飄旋,圍繞在眾位飛天身邊,眾仙眉骨清秀端莊,容顏含笑,髮髻高綰,瓔珞環鐲點綴在項間腕上,穿梭於雲海之間,或持腰鼓,或握長笛,或豎箜篌,整個牆壁之上共有十二位神態各異的飛仙,這就是所謂的十二身飛天。

「說起十二身飛天,當屬莫高第282窟最為著名,為什麼這裡也有?」謝凌雲喃喃說著向前走去,卻被薩拉及時拉住,並指著面前落滿一地的書籍跟竹簡給她看。

看到古書,謝凌雲很驚訝,從背包裡翻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將書拿起來,看她鄭重其事的樣子,關琥放棄了翻書的念頭。

書籍紙張破碎泛黃,上面的字跡更是模糊不清,看不出是什麼年代的物品,但絕不可能是西魏時期的。隨著翻閱,破碎的紙片整個脫落下來,謝凌雲不敢再亂動,輕輕放了回去,又轉去看附近的竹簡,上面刻滿了文字。她看了一會兒,激動得手發顫,叫道:「這是經文啊,跟王圓籙發現的經卷一樣!」

關琥不知道王圓籙就是當年發現了藏經洞讓敦煌文化聞名世界的人物,不過看謝凌雲的反應就知道這個洞窟的存在有多令人震撼了,光是堆放在地上的經卷就多達幾百冊,旁邊還不乏佛幡銅像,以及不少斑駁腐蝕的木箱,他開玩笑說:「裡面不會有金條元寶吧?真有的話,那就發大財了。」

三人合力將其中一個木箱蓋子開啟,裡面半空,既沒有所謂的金條元寶,也沒有古玩字畫,只放了些泛黃的古書絹本,上面壓著些刻刀跟墨塊。關琥伸手想取出來看,卻發現墨塊之間還有一截白骨,像是人類的手骨,骨頭泛黑,不知在這木箱裡待了多少年。

「看來大家都很想來這裡尋寶,可惜寶沒尋到,卻把命丟下了。」關琥對翻動屍體沒興趣,所以將手縮了回來,又向前走,發現前面書籍堆砌得更為混亂,看上去很像是被推倒的狀態,他感到奇怪,用手電筒來回照了照,不由地倒吸了口涼氣——透過書籍縫隙,他隱約看到了歪倒在裡面的屍骨。

謝凌雲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發出輕呼。薩拉聞聲趕來,這時也顧不得書籍了,三人一齊動手將古書拿開,露出了藏在書後的屍首——或許稱它乾屍更為恰當。由於氣候極度炎熱乾燥,屍身已經萎縮成乾癟的狀態,骨骼被包裹在皺巴巴的皮下,呈現扭曲的形狀,頭顱略微上仰,隨著搬動,露出碎裂的顱骨。

關琥看看屍骨身後尖銳的石塊,猜想這人有可能是跌倒導致後腦骨被撞傷,但也不排除被人用利器從後面攻擊致死。

「是我父親的劍!」謝凌雲發出尖叫,她無視面前的眾多文物,將那些竹簡古書胡亂推到一邊,撿起落在乾屍腳下的一柄兵器,激動地說,「這是我父親的好友贈給他的,不管去哪裡他都會帶著。」

那是柄只有十釐米多長的短劍,劍身扁平,劍柄處纏著銀絲,包銀劍鞘上泛著暗黑,雕鏤縫隙裡還有一絲絲紅線狀的波紋,像是某種刻花,看起來似乎很普通。

關琥問:「你確定這是你父親的?基本上探險的人都喜歡配這類藏刀的。」

「這不是藏刀,是劍,我記得劍刃上還有條劃痕。」為了證明自己沒認錯,謝凌雲將劍拔了出來,下一秒她的表情僵住了,接著又對著光迅速反轉劍柄,急切地說,「不會啊,怎麼會消失的……」

「也許你認錯了。」關琥看向乾屍,整天跟著法醫混,他多少懂一些屍檢的知識,從乾屍的體型大小跟盆骨狀態來看,只能看出是具男屍,但再深入的細節他就不確定了,不由後悔沒帶舒清灩來,有法醫在,屍檢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你再想想,你父親平時有沒有佩戴項鍊、手鍊的習慣?」他邊檢查干屍邊問。

謝凌雲茫然搖頭:「他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飾物,我不清楚……」

他們父女沒有住在一起,只憑偶爾聚一次,這很難了解對方的習性跟喜好,這一點關琥很理解。乾屍身上沒有佩戴裝飾物,這更增大了確認身份的難度,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將乾屍帶出去做精密檢查。

薩拉也走上前翻動乾屍旁的書籍,見乾屍的右手握著半本撕碎的古書,她伸手想拿過來,卻不想幹屍抓得很緊,拽了兩下都紋絲不動。她有些急躁,掏出腰後的短刀準備撬開那手骨,被謝凌雲攔住,問:「你幹什麼?」

「你不是想確認這是不是你父親嗎?也許這本書可以幫到你。」

「你在意的不是屍首,而是書吧?」關琥在旁邊冷冷道。

薩拉臉色變了,一把推開謝凌雲,再次將刀抵在屍首的手上。謝凌雲被她推了個趔趄,薩拉趁機攥住了古書,但下一秒清脆的槍支上膛聲響起,不知何時關琥將手電筒插在上衣口袋裡,扳下手槍的保險栓,將槍口指向她。

「退開!」他冷冷喝道。

薩拉起先沒動,但是在覺察到關琥的殺氣後,她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抓住古書的手,向後退開。謝凌雲被關琥的舉動搞得莫名其妙,說:「你先把槍放下,薩拉姐只是要檢查屍體。」

「不,她想要這本書,」關琥用手槍示意薩拉退到離他們稍遠的地方,「如果我沒猜錯,乾屍手裡拿的書的另一半在尚永清那裡。」

他去拜訪尚永清的時候,曾看到尚永清桌上那些藏書,其中有一本是撕破的。尚永清說那是好友的遺物,不能外借,雖然他還不能確定這兩冊被撕成一半的書是否可以合為一本,但他相信所謂的遺物應該就是從這裡帶出去的。

「你跟尚永清是一夥的吧?」他質問薩拉。

薩拉冷眼看著槍口不說話,反而是謝凌雲大為驚訝,連連搖頭解釋:「不是的,薩拉姐是父親的好友,她幫了父親很多忙,也多虧她,我才能查到尚永清的許多事……」

「醒醒吧,她那樣做只是利用你們父女對敦煌的知識為自己牟利而已,為了取得你的信任,適當地將一些可有可無的情報丟給你。你想想,為什麼你的id跟其他資料被盜,卻唯獨路線圖完好無損?那是因為他們找不到來路,需要你來當嚮導,但人算不如天算,最後你沒找到路,反而是張燕鐸幫上了忙。」

聽著關琥一席話,謝凌雲震驚地看向薩拉,她很難相信這個事實。

薩拉見狀,急忙對她說:「不要信他的話,他只是想獨佔這裡的財富,所以離間我們。」

謝凌雲猶豫著點頭。對她來說,薩拉跟她認識了三年,其間還給她提供了無數幫助,而關琥只不過才接觸,在她看來只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小警察,所以感情上她比較傾向於信任薩拉。

看到她的反應,關琥嘲諷地一笑,一手持槍,一手掏出手機開啟,調出相片丟給謝凌雲,說:「看右下角。」

那是張很模糊的夜景,通過越野車車窗玻璃的反光,可以看出背景是昨晚他們搭的帳篷,打眼一看沒什麼突兀的地方,但謝凌雲照他說的注意右下角,不由啊地叫出聲,她看到映在車窗上模糊的身影輪廓,畫面令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靈異照,是昨晚我在拍飛天時無意中拍到的,往後翻,你還能看清那人的臉。這張臉我有印象,我在機場曾見過,當時薩拉就跟這個人在一起,所以說你們是同黨,沒冤枉你吧?」

謝凌雲飛快地往後翻看照片,果然如關琥所說,車窗上映出了模糊的人臉,雖然看不清容貌,但可以肯定當時他就站在關琥身後!深夜裡,陌生人悄無聲息地站在身後,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心裡發毛,她抬頭看關琥,問:「你沒認錯人嗎?」

「絕對沒有!」認出這個人還多虧了張燕鐸,張燕鐸的記憶力跟判斷力高出常人,關琥相信他不會出錯。而且就算不是跟薩拉一夥的,這個人在深夜如此巧合地出現在帳篷外,其動機就足以令人起疑了。想想當時,如果他不是專注於拍照沒有發現這個人,說不定對方早就偷襲他了。由此可見這些人的目的不是傷人,而是跟蹤他們到這裡,他居然無意中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後怕之餘也不由暗歎僥倖。

知道並且決定整個行程的只有謝凌雲跟薩拉,所以一開始他懷疑兩人是一夥的,但通過剛才的試探,看謝凌雲的反應像是不知情——現在這裡只有他們三人,如果謝凌雲是同夥,根本不需要再繼續做戲。

「你給我們的對講機根本就沒用,」他將對講機拿在手裡晃了晃,見薩拉臉上露出悻悻之色,他冷笑,「哦不對,應該說它的作用是干擾訊號,所以我們所有人的手機都用不了,你還擔心做得不夠徹底,讓你的同夥半夜來破壞車裡的通訊裝置,而你不照我指的方向開,是因為我指的方向離你的同夥很近吧?」

關琥說得有理有據,再加上照片,謝凌雲不得不相信,但還是不死心地問薩拉:「是這樣嗎?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薩拉姐,你告訴我你不是在利用我們,你這樣做是有苦衷的……」

「別搞笑了,你當是在看電視劇啊!要說苦衷,那只有一個——錢,他們想通過敦煌賺到更多的錢而已。那個空姐欒青也是,最後被她成功地滅口,順便嫁禍給你。」

「可是……」

「有誰能輕易拿到你的網路id,在聊天室裡散播謠言?又有誰能用你的名義買手機卡,跟那些死者聯絡,混淆警方的判斷?至於那個莫高,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尚永清,反正他們是一夥的,誰做都一樣,她的目的是倒賣文物賺錢,而尚永清是想要飛天。薩拉,我說的有哪裡不對嗎?」

一席話講完,洞窟裡沉寂了下來,連謝凌雲也找不到辯解的藉口,她只是難以相信,喃喃說:「如果一個朋友交往了三年都無法看清她的心思,那豈不是太可怕了?」

「就算是親人,也未必完全瞭解,更何況是朋友。」吐槽歸吐槽,關琥的注意力卻一刻都沒從薩拉身上移開。

「你比我想得要聰明得多,而且還是個喜歡死纏爛打的奇葩,」薩拉表情平靜,完全沒把指向自己的槍口當回事,「當初你開始接觸到飛天的秘密,我就說放任比較好,偏偏豹哥沉不住氣,當晚就派人襲擊你,結果適得其反。欒青是我殺的沒錯,不過不是為了滅口,而是她想勾引豹哥,死有餘辜。」

關琥面對這種稱讚,既無法否認也不想道謝,深吸一口氣,說:「我來得太匆忙,沒帶錄音筆,你能等到了警局再坦白嗎?」

「這不是坦白,是讓你們做個明白鬼,你不會認為進了這裡,還有機會出去吧?」

「當然會,我小時候算過命,活到九十多歲沒問題,我想接下來的七十年應該不是在這裡陪伴飛天。」

「死到臨頭還有心情開玩笑,真讓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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