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不過,你答應救我出去,又告訴我這麼多,難道不知道後果很嚴重嗎?」
「這沒什麼,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只要得到鑽石,一小時之內就能離開日本,這您不用擔心。」
「看來我是越來越明白了。事情總算有些眉目。你們準備怎麼救我?」
「您說說要求吧。」
「你真是個明白人。佩服佩服……要不這樣吧,你現在打電話給警視廳的真名古搜查課長,跟他說‘古市加十,南部甲斐守’這九個字。我就這一個條件。」
「古市加十,南部甲斐守……對吧?」
「是的。你會發誓去拿鑽石之前給他打電話嗎?」
「當然……現在可以說出鑽石在哪兒了吧?」
是啊,說在哪裡呢?得想個能讓這群精明的壞蛋相信的地兒才好……加十的腦袋飛快地思索著。
「怎麼啦?在哪裡呀?」
苦思冥想之後,加十終於有了答案。如果是這個地方,這幫傢伙應該會相信吧。
今天早上,同大王和鶴子吃消夜時,加十曾經起來替鶴子到廚房拿冰塊,他發現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一部分牆壁剛剛修過,牆面看起來還沒有乾透。
「嗨,陛下,我可等著您的答案呢。」
「好吧,我就告訴你,剛才我是有些捨不得這顆鑽石啊……隨身帶著鑽石太危險了,我就把它填進鶴子家廚房的牆壁裡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旁邊的牆上有一處剛剛修補過,在那裡面……」
對方似乎很不甘心地嘖了下嘴巴:「我明白了。其他地方我都搜了個遍,就沒看到這裡……陛下,您確實比較高明呢……看來,您說的是真的啦。如果我在那裡沒有發現鑽石,可是會馬上回來殺了你的。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用不著你專門過來殺我,把我丟在這裡不管,一樣會死的。」
「這可就說不準了……再見了。」
「我祈禱我們真的‘再見’。」
然後那聲音就消失了。
加十盤腿坐在青苔上面,仔細觀察四周的牆壁:
「那傢伙是完了,但我不會真的命喪此地吧……反正我也盡力了,結果是好是壞誰也不知道了。那傢伙會不會遵守承諾打電話給真名古呢?他找不到鑽石可是會跑來殺我的……剛才就不該跑回洞穴,真是多此一舉,偷雞不成蝕把米。現在後悔也沒用,只能順其自然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不用指望會有人來救自己了,還是做好死在這裡的思想準備吧……哎,只是想到我要揹負著這麼多頭版頭條新聞一起奔赴黃泉,實在是心有不甘啊。不明不白就這麼死在這兒可真是冤枉。我還是寫份詳細的報道吧,至少他們發現我的屍體時,還能瞭解這件事情的始末。這才是新聞記者的最後一刻啊……對,趁手提電燈還有光亮,趕緊……」
嘀咕完後,加十把原稿放在大腿上面,身體往燈光方向彎曲。他用舌頭溼了溼筆頭,接著抬起胳膊奮筆疾書起來。真有種慷慨悲壯的氣魄。
36.兩對玩伴的重新組合
搜查課長室裡,真名古用手掌託著下巴在辦公桌上翻閱山木元吉、印東忠介、川俁踏繪、村雲笑子、幸田節三、酒月守六人,以及「卡瑪斯秀」七人的口供。
山木的供詞,與花從印東那裡聽來的資訊一致。那天晚上,山木從「鈴本」溜出去是去赴皇帝的約,他從皇帝那裡拿了一瓶瓶底鑲著玻璃鑽石的香檳酒。
印東的供詞內容是有關他看到山木從「鈴本」溜出去的事情,供詞最後說道:「巴隆斯理、笑子還有巖井之間很怪異,應該說除了我之外,他們每個人都很怪異。」然後又囉唆了許多廢話。
踏繪哭泣著供述,山木使她非常擔心,因為山木能力有限卻總想做大事,這次竟然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
幸田與酒月的說法一致,銅鶴唱歌令他們萬分驚訝。此外,他們詳細敘述了在淺草客棧隔壁房間裡偷聽到的踏繪與山木的講話內容,這些與山木、踏繪所說的大體相同。
當翻看到「卡瑪斯秀」七人的口供時,真名古發現了出人意料的內容。
今天早上,「卡瑪斯秀」六人與有明莊六人一起到了「鈴本」,其中的兩對組合:印東與跳踢踏舞的玫琳、哈齊森與唱歌的瑪莉亞確實是在一起過的夜。而山木的夥伴珍妮特卻與踏繪的搭檔羅倫多在一起,巖井的夥伴賈克琳則與笑子的物件威爾森過的夜。
換句話說,巖井與笑子、山木與踏繪,這兩對是打亂了原本的組合後重新組成的。
不過,山木與踏繪的關係已經提到過,也不足為怪。但巖井與笑子的組合卻讓人感覺到有些意外。
真名古用鉛筆在稿紙上寫出:
巖井——笑子
他的臉色突然由先前的輕鬆愉悅變得沉重起來。
巖井與笑子為何會與原先的物件分手而勾搭到一起去呢?應該不會是因為愛情吧。倒是山木與踏繪或多或少因為愛情有些瓜葛。根據之前的勘查,巖井並沒有從窗戶溜出「鈴本」的跡象,不過現在既然發現了新情況,就得回過頭再看看原先確定的事情有沒有失誤。向來信心滿滿的真名古先生,遇到這樣的新情況似乎也有些猶疑不定了。
按照真名古的判斷,「卡瑪斯秀」中的第七人是從哈齊森的窗戶進來,又從巖井房間的窗戶溜出去的,這人應該是表演特技的名為亨利的男人……他馬上把亨利叫來。
真名古一改剛才的從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低垂的眼瞼透視出內心的跌宕起伏。
他的判斷沒錯,亨利的確在偵訊後從哈齊森房間的窗戶進去了。因為不甘心一人被丟下,他特地跑來找自己的情婦瑪莉亞算賬,但又不知道瑪莉亞在哪個房間,所以就挑了最容易爬進的窗戶,沒想到正好是瑪莉亞與哈齊森的房間。
亨利心有不甘,不過這種事他也習以為常了,並沒有大發脾氣。瑪莉亞與哈齊森哄了哄他,還請他喝了杯酒,之後他就從哈齊森房間的窗戶返回築地拿坡里酒店了。
聽他說完之後,真名古立馬追問:「你是幾點離開‘鈴本’的?」
「凌晨四點半,我記得特別清楚,爬窗戶的時候樓下的時鐘正好響了。」
「當時你確定是與哈齊森在一起嗎?」
「當然,我剛才說了……」
「那麼,你應該與瑪莉亞、哈齊森有過談話嘍?」
「對,交談過。」
「後來去過其他房間嗎?」
「沒有啊,也沒必要去其他房間了。」
「好吧,你可以走了。」
對於這個新發現,真名古可是沒有料到呢。如果亨利沒有去過巖井的房間,就說明今天凌晨巖井曾溜出「鈴本」。真名古之前判斷「某位人物」是這起事件的主謀,看來這很有可能就要被新的事實推翻了。
眼下的任務是必須調查清楚巖井溜出「鈴本」的原因。笑子之所以放棄物件,選擇與巖井過夜,肯定是出於掩護巖井這項秘密行動的目的。由此可見,笑子應該明白巖井此行的真正目的,看來得訊問笑子才能揭開真相。
推理是這樣,但時間越來越緊張,沒有工夫讓笑子慢慢狡辯了,否則弄不好還要耽誤大事的。
真名古神情越發凝重起來,目光炯炯有神地流轉著,似乎要冒出火來。他將身體稍稍往前傾,保持著野獸襲擊獵物時的姿勢。真名古似乎被新發現的事實警醒了,整個人像上緊發條的鬧鐘,完全一副臨戰戒備狀態。
他對一名槍手發了個暗號,還沒多久村雲笑子便被帶了進來。
笑子的裝束與第八回裡出現在賭場「茶松」入口時一樣。她穿著有些凌亂的衣服,腳上踢著帶銀線的縐綢兩層襯衣裙襬,慢吞吞地進來了。笑子一副慪氣的樣子,坐在椅子的邊緣一角,對面前的真名古不理不睬。
不過,她的打扮與神情與現在的環境太適宜了,似乎命中註定要被帶到這裡。笑子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被慾望灼燒變得黃濁,北方水土滋養的嬌嫩肌膚也被長期的放蕩生活折騰得粗糙。
真名古禮貌地請她抽了根菸,聲音溫柔地說:「不太習慣吧?吃了不少苦頭吧。」
笑子鄙夷地哼了下鼻子:「蠻好的啊,大家夥兒對我都很親切。」
「被他們問了很多問題吧?」
「名字、年齡等……年齡還得實話實說嗎?」
「這倒無關緊要嘛,只問了這些嗎?」
「還有啊,我昨天晚上和巖井在一起……」
「都是些無聊的問題,簡直是開玩笑。那麼,你怎麼回答的?」
「真是抱歉,您就是再位高權重,也沒權力干涉個人隱私吧?」
「問這些,確實不太禮貌,我讓他們不再問了。好了,你不用這麼嚴肅。」他笑了笑,「事實上你們都做了什麼?」
「你不是說不問了嘛,真累人……這還是警察局嗎?淨問別人隱私,煩死了。」
「你先別把警察局扯上……你說說是什麼時間進入‘茶松’的?」真名古的臉色變得非常認真。
「哦……我大概是從去年春天進去的。」
「很喜歡那裡吧?」
「也談不上喜歡,怎麼說呢?」
真名古把雙臂放在桌上,用手掌託著下巴,似乎很放鬆:「嗨,你不覺得自己生活有些放縱嗎?老這麼醉生夢死的可不好,該反省反省啦。」
笑子故意不正面對他,側身坐著。她用手指摸了摸頭上波浪的捲髮,抬起胳膊的瞬間露出了上手臂:「我是在反省啊。」
「有些奇怪啊,你們不會不知道法律是禁止賭博的吧?可不能幹違法的事啊。」
笑子撲哧笑了出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呵呵,我可沒看出來你會不好意思。」
說完,他猛地拍了桌子:「你們這幫人,就是想幹違法的事,還膽大妄為地殺人。放老實點!可不要小看了這裡。」
真名古像是變了一個人,剛才那般口齒伶俐、拍桌子瞪眼的模樣可真像極了以前狠毒的獄頭捕吏。不管是裝出來的還是露出了本性,這都使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呢。
笑子臉色變得蒼白,她抬起頭盯著真名古:「哼,我還以為你不會這樣。你想怎麼樣?」
「少說廢話!把你帶到這兒,總是有理由的吧!你心裡難道不清楚?」
「可是您這也太過了些吧!」
「什麼叫太過了些?……你只有一項習慣性賭博的罪名嗎?……還做過什麼記不得了嗎?別再裝了,不然後果自負。」
說完真名古大步走向房間的某個角落,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相簿,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警視總監在屋頂觀看消防隊演習的特寫。右下角可以看到整個屋脊,很明顯總監正站在那個屋脊上。
真名古拿起照片揹著手走到笑子對面,從她頭頂俯視下去,突然把那張照片放在笑子眼前。笑子被嚇了一跳,還沒等她看清楚,真名古又立即把照片藏到了身後:「今天凌晨,巖井溜出‘鈴本’的時候應該不知道自己被拍到了吧?看到了吧?怕不怕?」
笑子終於有了明顯的反應。她倒抽著冷氣渾身發抖,坐都坐不住了。她試圖用雙手把發抖的膝蓋按住,膝蓋反倒愈發不聽使喚了。
真名古語氣嚴厲地說:「怎麼樣?現在害怕了吧?抖成這個樣子,膽子不大還敢幹這種大事。」
笑子聲音都啞了:「巖井他做了些什麼,我,真的……」
「別再狡辯。巖井溜出‘鈴本’是三點四十分。回來的時候是五點。返回時他的外衣與帽子都不見了,只穿著襯衫和褲子,對吧?巖井從窗戶伸頭進來對你說:‘喂,在小壁櫥上鋪個東西,我襪子沾的都是煤灰。’」
真名古突然用手指著笑子的襪子:「你自己看看,這就是你幫了巖井的證據,腳尖上沾的不是屋頂上的煤灰嗎?」
笑子花容失色,驚慌地看著自己腳尖上的襪子。不過,上面並沒有什麼煤灰。她心臟撲通亂跳,滿臉通紅,低垂著頭,真名古立刻用力捉住她的肩膀:「我說得沒錯吧?」
她聲音低低地說:「我不知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嗎?那何必害怕成這個樣子?」
真名古把剛才的照片扔給笑子,用下巴指了指:「好好看看,這可不是巖井,是總監先生……你怎麼會看成巖井呢?你不覺得奇怪嗎?」
語畢,他坐在椅了上嗖地滑到笑子身旁:「喂,巖井與總監之間是什麼關係?巖井為何替總監到那麼遠的深井巡視,還替他製造不在場的證明呢?」
笑子的頭垂得更低了,依然一語不發。真名古砰地跺了下腳:「快點說!」
笑子顫了一下,抬起頭:「我不知道。」
「少裝蒜。今天凌晨,巖井是不是溜出‘鈴本’了?」
「不過……不過,」她吞了口唾沫,「不過,我並不知道他出去幹了什麼。」
真名古怒目而視,瞪著她:「你還在嘴硬,你說這話有人相信嗎?」
「可是,我真的……」
真名古的臉都快扭曲變形了,手中的鉛筆也被他折彎了。他站起身來,緩緩靠近笑子。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逼近那個決定命運的時刻,警視廳裡的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但只有三樓的總監室是例外。屋子裡,總監一個人憂慮地坐在大沙發裡。
這麼短的時間,他好像一下子蒼老了二十歲,額頭與眼睛周圍都是皺紋,油乎乎的頭髮凌亂地貼著頭皮,悲苦的表情就像是從水裡冒出來的溺死鬼。
看起來總監確實剛從某地返回,他的肩膀與袖子上沾著蜘蛛絲,鞋面上是白白的灰塵,帽子還扔在辦公桌上。總監把頭靠在沙發背上,呻吟著說:「……衣櫥……辦公桌……地窖……廚房……對,原來在那裡……怎麼我沒注意呢?這麼明顯的事怎麼都沒注意呢?……當時我似乎感覺有些不對勁,但還是漏掉那裡。怎麼回事?真費勁兒。」
他自言自語著,還抬頭看了看時間:「還有時間!無論如何,我會不惜一切手段做給你看,我怎能敗給他……讓我們來看看究竟是你死還是我亡。」
他一下子來了精神,慌張地站起來,抓起帽子想要出門。
時間是三點差五分。
彷彿是約好的,遠處的走廊上響起一陣陰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鞋底擦著地板,發出殺氣騰騰的聲響,正往這裡走來。
對於這恐怖的腳步聲,警視廳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縱使聽了十年的人,只要聲音一響起,還是不由自主地渾身緊張,恐懼異常。
來人是真名古。他回來拿總監的逮捕令。
總監拿著帽子呆住不動了。他渾身打了個冷戰,一股透心的冰冷從頭灌到腳尖,帽子也掉到了地上。他步履蹣跚地走向沙發,表情變得兇狠,呻吟般地喊道:「真可惡,被他搶先了。」
門無聲地開了,真名古走了進來。他用細長眼瞼裡透出的冷酷眼神直直盯住總監的方向,繼而緩緩靠近他的身旁,用低沉的聲音說:「總監,現在我依法逮捕你。」
真名古冷峻地宣告。
總監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出來。他表情複雜地望向真名古,憤怒又絕望。突然,他大叫著:「可惡,你這個王八蛋……」話沒說完,他就用力撞開真名古,發瘋似的逃出房間。
極速狂奔的腳步聲在走廊四周的牆壁上回旋,隨後以另一種音階漸漸遠去。真名古憐憫地望著他逃走的方向,喃喃地說:「你現在逃了也沒用,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說完,真名古咧開嘴巴,發出一聲怪笑。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僵掉了,恐怕連幽靈也沒這麼陰森可怕吧。
時鐘指向凌晨三點。只有一個小時了。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