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越獄事件的真相
真名古搜查課長把「古市加十」所在的牢房門開啟一看,竟然是空的。他總不會鑽到榻榻米下面去吧?如此狹窄的地方,總是一眼就能看到裡面有沒有人。日比谷警局雖然建築簡陋,看起來像是臨時居所,但畢竟也是拘留所不至於誰都能隨便溜出去的。真名古仔細觀察了牢房。原來如此,房間裡的窗戶早已破爛不堪。
名為窗戶,並不比得上那些鑲著玻璃的高階窗戶。只是在牆壁上面鑿了個四方形的口後又裝上五根鐵棒罷了。這種冬天比外面冷、夏天比外面熱,蚊蟲可以隨意叮咬、令人難耐的通風視窗,應該會有人見過吧。窗戶上的鐵棒已有三根已扭曲變形,剛好形成一個能容一人通過的大洞。只要稍微有些智商的人也能看出來,被拘的那位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不過,按照拘留所規定,窗戶會裝在離地面七尺高的地方。這樣的高度可不是伸下手就能夠到的。更何況,即使上面的鐵棒有些腐蝕,它還是金屬的嘛,又不是棒棒糖。如果不用腳使勁攀登,再把鐵棒弄變形,是不可能輕易逃出這房間的。
開了牢門,卻發現原本關押犯人的房間空空如也。真名古對此十分驚訝,待在原地不得動彈了。
對於真名古來說,發生這樣的事一定也令他萬分驚訝。他矗立在牢房門口,眼神越來越深邃可怕。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抬起頭盯著那扇窗戶,咬牙切齒地說:「真可惡!」
這種不悅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真名古步伐狂亂地奔進牢房,身上那件破舊的長披肩外套的袖子啪噠啪噠地舞動著,似乎想要一口咬住鐵條猛力往窗戶外面跳。整個房間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此刻真名古心中的烈火燃成了一隻火鳥正在牢房裡撲騰著羽翼。平時冷靜異常的真名古此時變得失態起來,不過看起來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真名古一直在重複著同樣的動作。隨後他忽然轉身,嘴巴里嗚嗚咽咽地嚷嚷著什麼,飛也似的離開了牢房。如果從裡面沒辦法做到,一定是從外面做的。真名古現在就要去確認一下。果然,兩分鐘後,真名古就來到了拘留所外面。
外面是片寬闊的空地,四周是水泥牆面。這裡平日裡很少有人來,地面也因為霜凍的關係變得鬆軟異常,因此只要細細觀察,就能知道這上面都發生過什麼事情。
真名古用手電筒朝著窗戶正下方的地面照了照,卻沒有發現任何痕跡,更沒有類似梯子靠過的痕跡。
真名古又神情憂鬱地沉思了半晌,叫個警察拿只梯子過來,他爬上去非常細緻地檢查牢房上面的窗戶,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之處。只是可以確認有人爬過屋頂到牢房正上方,用繩子綁著一個鉤子把牢房窗戶上的鐵條拉彎了。鐵條的根部還留著非常清晰的痕跡。
雖然發現這些痕跡,但並沒有人從牢房裡溜出來的跡象。鐵條之間的空隙足以容納一個人的身體,若是攀著從屋頂垂下來的繩子就能輕易地逃出去,事實上並沒有發現這樣的痕跡。
窗框上堆著厚厚的塵土,是長年累月積下來的。如果有人從這裡溜出去上面應該有痕跡,這些灰塵上會留下某些證據,但事實上什麼也沒有。這些無言的證人,說明並沒有人從這裡溜出去。那這傢伙究竟怎麼溜走的呢?真是奇怪。
如果他不是從房間窗戶逃走的,那還有一個窗戶通往外面。也可以這麼說,他就是從牢房的入口與其他人一樣走出去的。
那麼,請大家來想想看。這個設想看起來簡單,但大家要知道這裡可不是什麼免費休息室更不是抽菸室,這可是被嚴密看守著的拘留所啊,可不是誰想出去就能出去的。現在日比谷警察當局竟然發生這種事,真名古可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警察局存在這種自由散漫的情況,對此他表現得極為憤怒。
逃出去的這位可並非等閒之輩。
他也是位獨一無二的人物。除了真名古以外,警察當局的長官們認為,剛才被押著進來的不過是位暫時頂替皇帝並給政府惹了不少麻煩的人罷了,也就是《夕陽晚報》記者古市加十。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從一點四十分到兩點的這段時間裡,待在這間牢房裡的可不是什麼古市加十這樣的普通人,而是警視廳在附近五縣內發動史無前例的警力規模全力搜尋的安南皇帝宗龍王陛下。
事情簡直像戲劇般曲折跌宕,沒想到世人皆知的皇帝陛下不請自來,在這短短的二十分鐘內又消失不見了。他竟然避開守備森嚴的拘留所警衛,正大光明地從牢房入口離開了。這對於正激憤地搜尋皇帝的內務外務兩位大臣及檢察當局一幫人而言,簡直是嘲諷又無情的事情,恐怕他們得知後只有欲哭無淚,感慨造化弄人了。
就連真名古,看到事情如此蹊蹺也整個人呆住了。看,他正踩在空中的梯子上,眼神茫然地抬頭望著月亮。猛看一下還以為他精神恍惚呢,誰人會了解他心中此刻的百味雜陳。甘苦自知啊,時斷時續的呻吟聲從他嘴裡飄出來。
日比谷警局認為,被拘留的「古市加十」是跳上窗戶後把那些已經有些鬆動的鐵條用力扭曲後,從縫隙裡溜出去然後爬上屋頂逃走的。顯然他們的推論站不住腳。現在真名古親身嘗試了一下,把鐵棒扭曲逃出去並不簡單,他能肯定沒有人從這扇窗戶出去。
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皇帝非要從這裡逃走呢?皇帝是被當成古市加十而被抓到這裡來的。既然這樣,只要說明自己是皇帝就行了,何必非要悄無聲息地逃走呢?
據說當時秀陳告發他後,他曾在逮捕之時做過十分激烈的反抗,但被帶入監牢後,卻表現得非常安靜。
「哈哈,我正求之不得呢。」他心裡想著,然後就輕鬆地躺在榻榻米上。
估計皇帝當時想假戲真做吧。利用這麼戲劇性的事件,剛好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刺客的追殺,沒有比牢房更安全的地方了。如果不是出於這樣的考慮,性格剛毅的皇帝怎麼可能在牢房裡默默忍受這樣的對待,他肯定會抗爭到底的。由此可見,皇帝似乎是接受了當時的狀況,那麼他就沒有理由再逃離拘留所啊。更何況依照皇帝清高飄逸的個性也不屑於這種出逃行為啊。
按照以上推論,只有一種解釋,也就是說皇帝是被帶出去的,而且並非出於本意。看來是被某人巧妙地誘拐了。
誰有這樣的熊心豹膽,敢從牢房裡誘拐犯人?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再說警察局這種地方,原本就是戒備森嚴,若不是警察局內部的人,絕對沒法辦到。如此複雜的事件他卻在二十分鐘之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辦到了,定是通曉警局內情之人所為。
看來事情已經非常清楚了。「古市加十」被拘留在這裡是高階機密,知曉這件事的只有內務外務兩大臣在內的相關政府人員,以及直接處理警察局事務的兩三位警察。更何況,知道那個被拘留在牢房的人其實正是真正的皇帝的人,只有警察局裡某位人物與真名古而已。
真名古站在梯子上仰望著蒼茫的天空,不久後他輕輕地把手放下,用一種後悔的聲音說:
「可恨至極!警察局裡居然還有他的同夥,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他自言自語著,眼睛緊緊盯著牢房的窗戶,彷彿要噴出火星來。
真名古頭上的那扇牢房窗戶張著大大的嘴巴,慘烈地展現在淡淡的月光中。那些原本用來震懾犯人的鐵條張牙舞爪地扭曲著,它們或變成x形或變成o形,像是為了證明某些激烈的手段。不過話說回來,若是有人從監牢入口處把皇帝挾持走了,那幹嗎還要把牢房窗戶上的鐵條弄彎呢?
不過,這其中的原由倒也不難猜測。只不過是怕被看出來皇帝是被人從牢房入口帶走的。說到底這只是掩飾皇帝從這裡被帶走的雕蟲小技而已,如果說對方很難做出這麼有深度的事,還是有些輕視了偵查物件呢。
那麼,他是想誤導誰呢?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真名古本人,對方是想借此方法來試探真名古的偵查能力嗎?
從今天早上到現在為止,身為搜查課長的真名古不僅一直未曾參加有明莊的現場勘查任務,還被禁止進入案發現場,甚至還受到了其他或明或暗的排斥與阻礙。即使追查到這裡,依然有人想用這種鬼把戲妨礙真名古的調查。
就算是這位虛懷若谷的真名古先生,一直受到此等對待,也難免怒火中燒忍無可忍了。他滿臉憤怒地瞪著面前張著大嘴的窗戶,咬牙切齒地說:
「愚蠢的傢伙,以為用這種小兒科的把戲就能騙過我真名古,真是打錯了算盤……喂,總監先生,今天早上你為了讓大家誤以為鶴子是自殺而在房內擺放的腳踏臺與布鞋似乎還有些技巧性,但怎麼謀劃到現在,你卻……卻自作聰明,露出破綻來了。如果不是這麼可憐的小把戲被我發現,應該還不至於讓我再次懷疑到你吧……用這麼蠢的辦法就想誤導我,也太小看我真名古了,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你怎麼會使用如此低智商的手法呢?真是有些輕視我真名古啊,呵,總監先生……你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已經忍無可忍啦。」
真名古握緊拳頭向空中揮去,似乎目標正站在他的面前。
「看我怎麼收拾你,你竟然如此小看我真名古。我本來想等你乖乖來自首,好留給你改過的機會,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休怪我真名古無情了……既然你並不在意我的紳士,還得寸進尺,那麼我也不必再顧及什麼……嗨,總監先生,真沒想到你如此粗俗。看來你是要頑固到底了。」
看來真名古真是被惹惱了,他破天荒地自言自語說了那麼多。不久,他忽然回過頭看了看四周,立即使自己恢復到平常的冷靜與陰沉。他輕輕地從梯子上下來,然後大步往日比谷警局的建築物內走去。
仔細問訊了看守的巡查後,真名古明白原來皇帝是這樣被綁走的。
這是一位才從教練所出來的年輕巡查。那天本不是他值班,原本他打算和妻子舉辦一個小型慶祝宴會。結果事情發生後,局裡發動了全域性總動員,他傍晚時被緊急叫來,與五位同事一起在局裡留守。一點四十分左右,那位特殊的犯人被帶了進來,巡查按照正常手續把他關進了牢房。等他剛回到隔壁監視房把鑰匙掛在牆壁上,還沒來得及喘氣,突然接到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電話。有人不停地打電話來警局,全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使他沒辦法離開監視房,最後竟然都忘記了拘留室裡還關押著一位犯人。
凌晨兩點左右,朦朧中看到有位人高馬大、面貌陌生的警官走進了拘留室。而自己當時已被三個醉鬼纏住不放,所以並沒有看清來人的樣貌。當時非常嘈雜,他以為自己可能看錯了,總之無法給出清晰的判斷。
就這麼查問下去也得不到有用的資訊,暫時到這裡吧。如果巡查講的是事實,那也就基本上與真名古的猜測相符了。
走出日比谷警局後,真名古直接由霞門進入日比谷公園。此時西方的那彎細長月亮從雲朵裡鑽了出來,月光淡淡地映照著公園裡的小路。夜色已深,四周寂靜異常,唯有松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真名古消瘦的背影從藤架下方來到了池邊。池邊的涼亭旁有盞弧光燈,將悄無人息的池畔照得通亮。他停下來抱著雙手,目不轉睛地眺望著不遠處的銅鶴噴泉。同樣的位置,今天早上真名古也站過。
池畔旁聳立的老松向水面伸出枝幹,從這個角度看起來噴泉銅鶴剛好停在那株松樹枝幹上。夜風似乎在輕撫著它的羽毛,映照著弧光燈的水滴不斷地從鳥喙處淌出來,給人一種栩栩如生的感覺,好像它隨時有可能張開雙翅向著夢幻般的天空飛去。製作出如此生動的銅鶴的作者定是位多愁善感的人吧。銅鶴被連線在臺座上,宿命般地永遠停在這裡不停噴水,筆者或許正借銅鶴展翅欲飛的姿態來寄託自己的同情心吧。
真名古喉嚨裡咕嘟了一聲:「這世上會不會存在一種‘沒有目的’的犯罪呢?如果真的有,那今天早上‘唱歌的銅鶴噴泉’事件應該就算吧。看來,幸田與酒月應該是在銅鶴那裡動了手腳,原因呢?這隻老狐狸不會做出這麼破綻百出的事情吧。那會是幸田與酒月以外的人為了某種目的而演奏的嗎?這個推理也實在有些異想天開了吧。我是真的很想研究一下,這世界上究竟是否存在沒有目的的犯罪,但遇上這件事也著實讓我犯難了……按說這是犯罪,那怎麼找不出犯罪的動機與目的呢?這件事會造成什麼傷害?這又能傷害到什麼程度呢?這些都無法推出來。直覺告訴我,這件事與皇帝的事有所關聯,但究竟有什麼樣的關聯呢?……而且,銅鶴吟唱的氣韻為什麼會那般悽切呢?這裡面到底是何用意?」
他小聲說著,滿臉疑惑地看著天空:「在這裡讚歎有什麼用呢?沒弄明白的事情怎麼想也不會明白。即使感覺遺憾,暫時也別無他法,還是先抓到這傢伙,接下來見機行事吧。」
他自顧自地說著,邁著從容的步伐離開銅鶴噴泉,邊走邊若有所思地回頭望一眼,隨後朝著花壇的方向走去了。
35.地下室中的似曾相識
科學家在幻想的世界裡也只能束手無策了。在東京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到處充滿玄機,就連聲名在外的搜查課長真名古也未能查探出有關銅鶴噴泉的驚天內幕。也許離真相大白只有一小步了,但他還是功虧一簣了,只好遺憾地暫時離開。
這便是命運的捉弄吧。其實在自己剛才站立的地面正下方,那位非常有親和力的《夕陽晚報》社會版記者古市加十,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躍繼續行動著。
第九回裡已經提過,德川時代的神田、玉川兩大上水道的大暗渠的分渠縱橫分佈在芝田村町到日比谷一帶的地下。是明治中期,由於鋪設水道這些暗渠遭到破壞大都廢棄了,只有為數不多的土木專家知道它們的存在。那些被廢棄的大暗渠則變成了地下的暗道,蜿蜒盤旋數十里,如蛛網般蔓延至整個東京的地下。
這項龐大的渠道工程並非統一實施,且構建時期不同,因此其渠道分支毫無章法呈放射狀,猶如那個克列塔島複雜異常的大迷宮般。一旦進入很難再回到地面上來。
換句話說,古市加十目前正身陷東京複雜的地下「魔都」裡。在那微弱的手電筒燈光的照耀下,他正置身於一個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形如井底的四角形地帶,周圍約有八坪的空間。旁邊的牆壁由稍稍受損的凝灰岩層層疊起,整片整片的青苔上面,很多壁虎正匍匐爬動。加十的頭頂佈滿或粗或細的鐵管,密密麻麻的鐵管空隙裡還有些像乳石般的冰柱垂下來。他用手電筒照著,彎曲了身體將稿紙鋪在大腿上,匆忙地寫些什麼。就算是社會版的記者也沒必要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寫稿吧,如果是玩命兒工作也該有個限度,不過請看看他的面部表情,似乎並沒有出現癲狂狀態。
往常遇到事情穩如泰山的古市加十,此刻額頭滿布汗珠,一臉的委屈與痛苦,他還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起來,他是呼吸困難,時不時還張大嘴巴使勁吸氣。
請允許我再倒回去介紹一些加十的行動,以便各位看官能更好地瞭解這裡的情況。傍晚時分,他從宋秀陳那裡打聽到,今天早上銅鶴噴泉裡唱的正是安南國的國歌,性格直爽的他並沒有用普通的推理辦法,而是直接得出安南皇帝位於銅鶴噴泉下面的猜想。隨後他僅憑著一張地下暗渠的古地圖便隻身一人來到這個蘊藏無數秘密的地下迷宮裡。正如路維·郝爾拜的「尼可拉斯·葛林姆的地下之旅」,在他四處尋找無從下腳之時,從不遠處傳來了優哉的歌聲,好像這是那首來自奧芬巴哈的「地獄的奧爾菲」中的「蟬之歌」。從這悠閒的曲調中不難發現,歌唱者的心情還很不錯呢。在這種黑森森的地下迷宮裡,此時的美妙歌聲多少顯得有些詭異,加十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屏氣一聽,啊啊,沒錯啊,正是那位風度翩翩的皇帝的聲音呢。
加十立馬忘卻了之前的慌亂與疲憊,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聲說:
「我終於找到他了……這真可謂是‘被幽禁於地下暗渠中的安南皇帝歷險記’啊!妙哉妙哉!我的辛苦努力總算有所回報……我古市加十要以獨家新聞筆者而大紅大紫啦!聽起來,皇帝心情很不錯呢,應該不會拒絕我的拜見嘍。加油,勇往直前!」
他心情愉悅,朝著聲音的方向奔了過去。
加十反反覆覆地在迷宮般的地下暗道裡走了好幾趟,終於在一個還算寬敞的暗道裡面發現了鼾聲如雷的皇帝。沒錯,皇帝正伸長胳膊腿躺在青苔上面悠然地睡大覺呢!看到皇帝這副樣子,加十心裡不免有點火大,他靠近皇帝身體,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兒搖晃著:
「陛下,陛下,您跑到這個地方來真是有些輕率啊。您可不知道外面大家都擔心壞了呢,虧您還能在這裡呼呼大睡。以為您被綁架了,上面已經快要鬧翻天了。您快點醒醒吧,可把我急壞了……嗨,陛下,當初我只是隨您一同去了您那位不太檢點的情婦家裡而已,誰知後來我經歷了那麼多慘痛的折磨。好啦,您快醒醒吧,要麼坐起來也成啊,給別人添麻煩也得考慮限度嘛。既然這件事我也有份兒,待會兒我把你背到外面去,不過有個條件哦,您可得讓我獨家報道您的歷險記啊,不然您可就不夠意思啦……喂,陛下,先不說其他的了,您究竟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睡覺呢?」
加十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一邊使勁兒搖晃著皇帝,對方全身軟綿綿的沒有任何反應。加十也無計可施,只好瞪大眼睛恨恨地盯著皇帝那張因為熟睡而嘴巴大張的臉。正在這時,加十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
剛才那一系列怪異的經歷已經讓加十震驚萬分了,此時響起的聲音越發怪異起來。加十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確切這聲音,只知道是從某個方向傳來,有點像是金龜子在深邃的地底鳴叫,仔細一聽又像輕風吹拂過高高的樹梢。不僅如此,這股聲音還說出了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陛下,剛才是您在自言自語吧?您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那個誰啊,昨晚跟您一起喝酒的《夕陽晚報》記者古市加十啊……呵,您想起來了嗎?《夕陽晚報》的古市加十……您怎麼突然消失了?您不知道我為了找到您快要掘地三尺啦。我到處打聽您的訊息,最後從‘唱歌的銅鶴噴泉’得到了啟示,總算知道您的藏身之處了……現在我正在日比谷公會堂的地下室裡呢,暫時還沒法到您那裡,不過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您救出去的……陛下,您在那裡待久了可不妙,時間太長會危及生命的,好了,快點快點……」
這簡直是天下奇談。剛才這人說話的聲音語調與古市加十如出一轍。儘管不知道對方是何方人物,但他假冒加十的聲音想引誘皇帝出去是毋庸置疑的。加十雖說是個新手,但畢竟是記者出身,聽到這裡心裡就明白個七八成了。
看來皇帝並不是被幽禁在這個地下暗渠裡,而是自己摸索著跑來的。不過那幫壞傢伙雖然知道皇帝在這兒,卻還不知怎樣進來,所以才會模仿加十的聲音想引誘皇帝自己出去以便趁機抓住他。這就能解釋日比谷公園的土丘上忽然出現的一個往水池方向挖到一半的洞穴了。還記得挖洞穴的鐵鏟上烙印著「野毛山」(鶴見組),這樣看來模仿加十聲音的應該就是他們一夥人了。
加十真是幸運啊,如此難得的新聞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個個都可以說是頭版頭條啊。這起事件究竟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呢?加十回憶起昨晚與皇帝一同離開「巴里」之後的事情,這期間事情可謂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啊,真是像懸疑小說一般。而且,劇情發展到這時候依然高潮迭起。也許更大條的新聞在後面呢,從這傢伙的嘴裡說不定能套出驚天秘密。再怎麼說加十也是社會版的記者,傻瓜才會丟掉這麼有價值的新聞。不如,我先以皇帝的聲音與對方對對話,如果行不通,死了也心甘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不是照樣模仿我的聲音引誘皇帝嘛,那我模仿皇帝的聲音也沒什麼不對的嘍,加十想試試。看來他還是有些本性難移,難怪他平時就喜好吟風朗月的。
不過真正的皇帝正躺在這裡睡大覺呢,沒準接下來會發出什麼聲音,萬一被對方聽出什麼來可就遭了,還是先叫秀陳把皇帝帶回飯店吧。
他看了看時間,一點差一刻,想必一直在廣播電臺的工地等待訊息的秀陳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萬一發生什麼意外,還是寫明情況比較妥當,所以加十簡單地寫下一張指名給真名古的便條,內容是有關地下通道的事,然後用別針將其別在了皇帝胸前的衣服上,接著用力背起他朝出口方向走去。
這次,加十很快就回到了剛才的入口處,穿過黑暗的通道,秀陳正在地面上的小臺車旁無聊地來回踱步。加十把皇帝放在碎石上,捏著鼻子模仿皇帝的聲音說:「嗨,秀陳。我喝醉了渾身沒勁兒,你快來把我揹回飯店。快點過來,別磨磨蹭蹭的,你這笨蛋!」
看到秀陳慌忙地跑下踏板,加十馬上就折回到原來的地方。一切準備妥當了,就把那傢伙的秘密全套出來吧。加十清清嗓子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安頓好自己,緊接著就聽到剛才那個聲音傳來:
「陛下,陛下,您可千萬別磨蹭了,聽到我說話了嗎?您待的地方非常危險,快點來我們這邊吧。」
加十鼓起鼻孔以便能更好地模仿皇帝的聲音:「哦,我剛才睡著了……聽聲音是古市加十吧?這裡會有什麼危險呢?雖然環境不太整潔,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危險啊。」
「陛下啊,您可真能沉得住氣,您快點過來吧,現在沒時間拖拖拉拉了。」
「那好吧,就依你,我過去吧,不過我要怎樣才能過去呢?」
「您看到頭頂那些細長的鐵管了吧?您就順著鐵管走過來吧。」
加十抬頭看到頭頂上方稍高一些的位置有三根大小不同的鐵管,看來剛才那陣奇怪的聲音就是從其中一根鐵管中傳過來的。它現在成了傳聲管了。
加十順著鐵管慢慢走過去,越往裡走那聲音就越清晰。
仔細聽聽,這嗓音有些低沉沙啞,很有特點,似乎在哪裡聽到過,而且就在不久前。應該就是兩三天前,在某個地方聽過,因為那聲音給人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啊,要是能知道這聲音的主人就好了,這個想法不斷地盤旋在加十的腦海中,究竟是誰呢?加十還是想不起來。
他看著天花板繼續往前走,猛地一下,腳底好像踩空了,身體立即往下墜落,像顆石頭般掉在一個硬硬的東西上面。加十的背部被重重地摔到了硬物上,很長時間都爬不起來。
他試著慢慢用手臂撐起身體,周圍黑乎乎的,都是些潮溼的青苔,看來加十好像掉到一處深深的洞穴裡了。他用手掌在青苔上胡亂摸索,終於碰到了手提電燈。開啟燈一看,發現自己是掉到了一個又深又大的古井底了。剛才一直看著天花板,沒注意腳下,竟然掉到這種地方來了。這麼深的井至少有十尺深,即使站直身子跳起來也碰不到井口啊。突然陷入了這樣的困境,平日剛強無所畏懼的加十也不由得渾身冒起冷氣來。
直到剛才,他還在想,要是情況實在危急自己就先逃出去再說,內心並無絲毫慌亂。但現在落到這步田地,別說逃出去了,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想到這裡,加十腦袋上的血液冷不丁降到了腳底。
這可遭透了,這到底是掉到了哪裡?先得確認這點才行。他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暗渠的地圖,沿著剛剛走過來的暗道搜尋,找到了!地圖上有個水井的記號,旁邊用紅色字型標著「南部邸用水儲水井」。看來是掉到南部甲斐守宅邸的井裡了,這所宅邸剛好在日比谷公會堂一帶,現在加十知道自己是在公會堂附近的地底下。這樣一來,剛才想引誘皇帝的那傢伙並沒有說謊,他確實是在日比谷公會堂的地下室裡。
雖然知道了自己的具體位置,但加十的處境也沒有改變多少,而且,他可能就要喪命於此了。看看地圖,從加十留給真名古的地址到現在這座古井,中間還有曲曲折折如迷宮般的路線。就算真名古看到便條前來營救他,想要到達這裡談何容易啊。而且,即便到了這座古井旁,要在兩三天內將這裡蛛網式的暗渠都搜尋一遍也幾乎是不可能的,看來加十是沒救了。
「要不,就向模仿自己聲音的那傢伙坦白,請他救自己出去吧。這可行嗎?要是他知道我就是古市加十,不盡快殺了我才怪,怎麼可能前來營救呢?反正,我已經寫了字條請真名古前來救自己了,還是等著吧。」加十有些慌亂起來,絞盡腦汁想著各種辦法。
這時候,那傢伙又說話了:「陛下,您到哪裡啦?您可不要在路上閒逛啊,我們一直等著您呢,請加快速度啊。」
「真可惡,咋辦?想想法子怎麼先糊弄過去,叫他找真名古來搭救自己……腦袋都想破了也沒有主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加十一邊想著,一邊回答對方:「真糟糕啊,我也很想過去,可現在沒辦法去不了了。」
「發生什麼事了?」
「我掉到洞裡了。」
「真的嗎?」
「從我的聲音還聽不出來嗎?現在應該是有很明顯的迴響吧?」
「好像是的。陛下,您掉下去的洞很深嗎?您自己看能不能爬上來?」
「肯定爬不上去。」
加十聽到那傢伙呵哧呵哧地笑起來了:「你怎麼幸災樂禍呢,這可真是太殘忍了。」
「陛下,您聽我說完。當初我把您抓過來的時候,田村町可是戒備森嚴,蒼蠅都飛不出去,我也只好把您放在廣播電臺工地裡敞開的橫穴裡。後來,不知道您怎麼自己就跑到銅鶴噴泉下面去了,真是糟糕啊。我也進入那個洞穴好多次,都沒法到達您那兒,無奈之下只好從公園堤防往水池方向挖洞穴,但這也行不通。最後才想到現在這法子,通過瓦斯管來傳聲,看看能不能叫到您。」
「哼,看來你不是古市加十,你是壞人。」
「對,我是壞蛋,您可不用太驚訝。」
「我可不怕什麼,不過確實有點驚訝,你抓我幹嗎呢?不,應該說,你引誘我掉在這個洞穴裡想要幹嗎?」
「因為有問題想要請教您,請您如實回答。如果您回答了這些問題,就可以從這裡出來,您願意吧?不然只好待在這裡,等著餓死或是凍死吧。」
若是十分鐘前,加十聽到他這麼荒唐的話肯定會大笑不止,但現在,加十看著這深深的洞穴,一點兒都笑不出來:「好吧,你想知道什麼?」
「請您說說,那顆鑽石現在在哪裡?」
「好啊,你總算是說出重點了。」
「我早就表達過目的了。請您告訴我鑽石藏在哪兒,我會救您出來的。」
「好奇怪啊,怎麼你不到我面前來呢?」
「您不用操心這個。我知道農大圖書館裡有一幅‘上水道規格’古地圖,我的同伴不久就會拿到,看來不需多長時間我就能到您身邊了。」
「真是讓人無法相信啊。要是鑽石和性命都保不住,我還不如不說呢。」
「不是我想暗殺您,是那位當局的人物與哈齊森先生。我對您的性命可沒興趣。」
「我暫時相信你吧。不過,這事我得好好考慮一下才行……那麼,你怎麼知道我帶鑽石來了呢?」
「哦,是松谷鶴子說的……其實是我們故意安排鶴子待在您身邊的。」
「哈,我終於明白了。那你們為何要殺死鶴子?」
「因為鶴子對您動了真情,不聽我們的指使了。這對我們可不妙啊。今天早上,原本計劃由鶴子從您那裡取得鑽石再交給我們,不過她不但不服從命令,還有些其他的苗頭,非常不利於我們實施計劃,所以只好殺了她。」
「可憐的鶴子,其實我並沒有告訴她鑽石在哪裡。」
「我們已經知道了,所以才要請您親口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