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37.獅子頭菸嘴的不在場證明

夜空中傳來鷺鳥的嘎嘎叫聲。

正月二日天還未亮,天氣冷得快把打更人敲鑼的木頭給凍住了。現在已經凌晨三點了,山王森林裡的高野羅漢松、鐵杉、楓樹等長勢茂盛,不過桐樹卻有些萎靡不振。這裡的白天都很陰暗,四周一片淒涼。

森林間的小徑曲折通幽,一輪明月還掛在空中。樹葉非常濃密,感受不到月光的無名小草彷彿深山間的林蔭小徑,蜿蜒伸向遠方。前方的樹林裡隱隱露出水泥制的西洋建築。除了兩三扇窗戶裡流瀉而出的淺淺燈光,大部分建築都沐浴在朦朧的月色裡。四周浮現出明亮的白色,詭異得如同夢境一樣。這便是前一天凌晨發生兇殺案的有明莊。

這條小徑中間有一棵很大的笠松,樹下的陰影極為黑暗。微風吹拂著樹葉,一個影子一閃而過,緩緩地飄向有明莊。這個如夢如幻的影子,在建築物周圍徘徊一會兒後從大玄關溜進了裡面。他拖著奇怪的大尾巴,爬上入口的樓梯,走上了二樓。

他來到鶴子慘死的玄關附近,玄關另一端連著長長的走廊,盡頭有扇大玻璃門。玻璃門外是一個陽臺,月光可以照進來。

這個影子在鶴子家門口停住,確認走廊裡沒有其他人後,小心地推門進去了。

透過鶴子被拋下的那扇窗戶,朦朧的月光斜照在牆壁上,投射出兩塊稍有些發白的銀幕。那黑影似乎害怕光亮,一直隱身於黑暗中。不久,他低頭吹了聲口哨。不,應該是暗號。口哨聲一停,四角的熒幕裡便出現了三個新的黑影。

黑影做了個手勢,把另外三個影子叫到一起,壓低了聲音說:「現在各就各位,按照原定計劃,到餐廳長沙發後面去,從那裡應該可以看到廚房牆壁上修補的痕跡。」

四個影子陸續進入餐廳,在廚房後門的長沙發椅後縮成了一團。

「廚房門外一切正常吧?」

「楠田從下午一直在監視,沒問題。」

「幹得好,只要他進來就是甕中之鱉了,不管怎樣都逃不掉……只要幫你們抓到他,我的任務就完成了。馬上就要與大家分別了,我想這是最後一次行動,請務必幹好。」

「課長!」

「別這麼叫我。我知道你們心裡想什麼,不用說出來。我已經不適合這個頭銜了……我是個受不了屈辱的人,但這種耿直也會使我犯下愚蠢的錯誤。你們是不是要勸我不要因為被排擠的小事而辭職?別勸我了,我心意已決,你們就隨我的願吧。」

「可是……如果就此分別,真讓人……真讓人捨不得啊。」

細語到此打住,房間裡又恢復之前的寂靜,除了時鐘的嘀嘀嗒嗒聲。它昭示著時間的流逝,緊張而有序地不斷敲打。

四個影子潛伏好之後,又過了五分鐘或者十分鐘的樣子,走廊另一端傳來一聲微弱的門鎖摩擦的嘎吱聲。

很快,一陣極為細微的腳步聲從那頭響起,像是人踏在潮溼的泥土上或是貓躡手躡腳地爬在屋脊上。腳步慢慢往這邊靠近,走走停停,終於來到玄關附近停下了。門被徐徐地開啟,會是誰呢?長長的影子先闖進來,搖搖晃晃地進入玄關。

從餐廳的暗處往那裡看,牆壁上長方形的月影如同古鏡鏡面般閃著光亮,對映出那個令人意外的人物身影。

此人側影極為特殊,奇特的身姿裡滿是慌亂與粗暴。他的官服領口向兩邊趴著,背微微彎曲前傾,如同潛進鄧肯王寢室的麥克白。如此清晰地展現在牆壁白色熒幕中的,正是總監的身影。

他像在熒幕中表演節目般,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掉了個頭走到客廳裡。他對這裡的環境非常熟悉,關上客廳的門後便用身子貼著牆壁緩緩走向連線著廚房的那扇門。空氣中隱隱約約流淌著一股奇特的香味,到底是什麼味道呢?

影子開了門,輕輕潛入廚房。頓時,一道有形的光束打在門附近的牆面上,映照出那塊不久前剛補過的地方。他佝著身子用手指觸控了一番,接著把手電筒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拿出一根小小的類似鑿子的物件,開始在那裡挖了起來。

沙發後的四人屏息窺探著這裡的一切,如同瞄著獵物伺機而動的鷹一樣。隨後,一個接一個輕輕地向獵物靠近。

不幸的是,行動路線被前方一個放蘭花盆栽的高腳三腳臺子擋住了。領頭的真名古不小心碰到了臺子腳,臺子砰的一聲倒在地上,玻璃盆的碎片聲隨之在地上跳躍。

「糟糕!」伴隨著真名古驚歎的同時,對方轉身鎖上廚房的門。

當四人衝到門邊時,非常清楚地聽到了裡面上鎖的咔嚓聲。

「可惡!」

真名古邊叫邊衝向寢室,準備從化妝室開啟通往廚房的門,但那裡竟然也被鎖上了。

「快去玄關!快去玄關!」

黑暗中,真名古已經有些慌亂。餐廳裡傳來三個槍手拿著萬能鑰匙準備開門的嘈雜聲。現場陷入一片混亂。

持續五分鐘後,門總算被開啟。真名古與三位槍手分別從兩個門同時進了廚房,但裡面卻空無一人。

想從廚房逃走只有唯一一條路線可以離開,也就是連線廚房的樓梯後門。不過那裡另有人員看守,他別想跑出去。

真名古衝過去開門,發現它也鎖上了。他邊拍打門板邊叫著這裡值班的槍手:「楠田、楠田,你在這兒嗎?」

楠田的聲音從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傳來,他敲著客廳的門叫著:「課長,課長,我在這裡。你剛才叫我到玄關去,我就跑過來了,但又被關在這兒了。」

這真是場黑暗中的滑稽劇。真名古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對這位搜查課長而言,可真是個意外的沉重打擊。

昨天上午,真名古就來這兒勘查了廚房牆壁那塊修補過的地方。他覺察出皇帝的大鑽石應該藏在這兒。他堅信只要守在這裡直到最後一刻,自己一定能抓到兇手取得最後勝利。不用太慌張,只要守株待兔,就會輕而易舉地抓獲罪犯。

真名古找了四個最能幹的槍手滴水不漏地安插在這裡,自己又去忙著收集證據。從上午開始到現在精心安排的行動,就是為了等待魚自動上鉤。

這條魚如約而至,只要拉緊魚網就好了。可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卻被他溜走了。事實上,這條魚是用了奸詐的腹語術偽裝成真名古的聲音,把楠田叫到玄關去,又把其關在了那兒,自己就從容地溜走了。最後,真名古他們還是捕了個空,這真是個不小的打擊。

真名古渾身癱軟地倒在椅子裡,無精打采又垂頭喪氣。雖說真名古閱歷豐富,喜怒不形於色,但這次他卻無法平靜下來。如此精心佈置的計劃竟然被人輕而易舉地擊破。真名古本想親手抓住那個槍手的衣領,狠狠地教訓他一番。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其實這四位槍手一齣道的時候就跟隨著真名古,可以說是真名古的鐵桿兒部下。想到由於自己的疏忽而輕信了那聲音,以致計劃一敗塗地,每個人都神色悽然,拼命忍住流淚。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大家只能垂頭喪氣地僵立在黑暗中。

過了一會兒,真名古猛地抬頭看著這幾個僵住的槍手,有氣無力地說:「兄弟們,很遺憾,這場遊戲結束了……我們還是失敗了……他確實能幹,我們被耍得團團轉,現在輪到我們夾著尾巴逃走了……本來準備計劃成功後好好慶祝一番,還特地帶了點白蘭地,現在看來……好了,兄弟們,我們就此告別吧,順便喝杯酒道珍重……」

話音剛落,萬籟俱寂的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尖銳短促的聲音,好像是有人開啟了鉸鏈。大夥屏住呼吸細細聽著,應該是有人輕輕關上陽臺玻璃窗後,輕手輕腳地在往這邊走。腳擦著地板,聽起來有些怪異,與剛才的腳步聲如出一轍。

大夥兒躲在沙發後的陰影裡緊緊盯著玄關那裡,牆壁的熒幕上突然出現了平頭駝背的總監身影。

真是詭異極了。大家都張大了嘴巴,心裡連連道奇。可更奇怪的還在後面,眼前的這位連動作都與剛才的一模一樣。

影子在朦朧的月光中折騰一會兒,把客廳門鎖上後,沿著餐廳牆壁緩緩進入廚房,像剛才那樣用手電筒照著牆壁,掏出一把鑿子模樣的工具開始挖牆壁……彷彿時光倒流了般,場景重現了。一夥人滿臉茫然,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倒是頭腦清晰的真名古一直用眼睛緊緊盯著廚房。這可真不是做夢啊,從裡面傳來的「咔嗒咔嗒」直勾勾地衝擊著五個人的耳膜,牆土掉落在地板上的微弱聲音也清晰地傳來,真是奇妙……影子挖了一段時間,停了下來。他在牆壁上鑿出一個小洞,然後慌亂地拿起手電筒照著小洞,似乎發現了什麼。兩眼放光、欣喜異常地端詳一會兒後,他伸出手臂準備拿出裡面的東西。

此時此刻,真名古沒再耽擱,他像閃電般從沙發後衝過去,一腳躍入廚房,使盡全身力氣扭住了這人的手臂。隨後,四個槍手也反應過來衝過去包圍住他們。這次抓捕比較順利,被捕獲的影子嘰嘰歪歪地嚷嚷著。

其中一位槍手快速按下電源開關。一瞬間,這間小小的廚房被照耀得明亮刺眼。

真名古面對的,正是臉色蒼白、雙手抱胸、呆立不動的總監先生。他寬寬的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臉緊繃著,有點慍怒地凝視著真名古。真名古也雙臂交叉,眼睛直直地盯著總監的臉,二人似乎在隔空對峙。正如兩頭猛虎在戰場上相遇,一場腥風血雨之戰即將拉開序幕,結果會怎樣呢?還真是有些難以判斷。

總監有些慍怒地說:「真名古,你發瘋也該看看物件,看看地方,你這麼做想要幹嗎?」

真名古眼皮都不眨,冷冷地回答:「我以前就和您說過了呀。」

「呵,我以為你講的是瘋話,看來你是當真了?」

「我很當真。」

「真是難以置信……你想以什麼理由逮捕我?」

「其一,殺害松谷鶴子與葦高姥;其二,綁架安南國皇帝宗龍王;其三,私闖民居與偷竊未遂。」

真名古的話讓總監感到荒謬不已,他苦笑著說:「那犯罪目的是什麼?」

「目的有兩個,一是搶奪皇帝的鑽石;二是與反對派李光明等人共謀,間接協助其暗殺皇帝。」

「虧你想得到這些。這鑽石有這麼大的價值值得讓我為此自毀前途?」

「不,您正是為了保住官銜。」

總監怒氣衝衝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的理由真是有趣啊。好,我今天就坐在這兒,聽你把事情都說清楚。」

真名古有種想要揭穿他的衝動,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鎮靜,接著用平靜的口吻說:「事情不用您問也得說的……您都比較清楚,我也不用拐彎抹角了。直奔主題吧……您以前與松谷鶴子曾有過男女私情,巖井通保有這方面的證據。因為顧及您妻子那邊複雜的親屬關係,您很擔心這些醜聞會影響前程,所以不得不答應巖井的要求……起初您並沒有想殺死鶴子,只是應邀協助巖井竊取鑽石,沒想到竟然出了人命。為了掩飾這些,您就謀劃成皇帝殺害鶴子而逃亡的假象。您通過廚房的樓梯進了鶴子家,靠在沒幹的牆壁上。當皇帝進入盥洗室時,您就以公職的身份把皇帝從後門帶走了,又在樓梯下用哥羅芳將他迷昏,隨後開著您來時駕駛的雙人敞篷跑車回到警視廳附近……事情至此,皇帝失蹤肯定會演變成大事件,您就以掩蓋皇帝惡行的名義,建議把鶴子的事當作自殺來處理。本來,你或許打算等事情慢慢淡化下來後再把皇帝放出去……當局也認為是皇帝殺死了鶴子,所以您的建議得到允許,隨後就安排偽造了犯罪現場。不過,我真名古對您的計劃可不贊成,所以今天凌晨您在有明莊偽造現場的時候把我排擠出去。」

「我可真是佩服你的頂級想象力。」

「先別忙,後面還有呢……你們的陰謀還不止這些。巖井胃口越來越大,拿了鑽石還不夠,還想得到李光明一派的鉅額酬金,這樣就得借日本警察的刀來殺掉皇帝。所以,他威脅你,要你動手……那時候,您開始後悔參與這起事件了。您嚴詞拒絕了。就在懊惱之時,您又聽到局長秘書令我去勘查現場,您擔心事情敗露,就提前到有明莊查封了客廳的門……好在蒼天有眼,我在去有明莊的路上碰到了林謹直,知道了早上佈置現場時沒讓我參加的事。當時我就覺得這個現場佈置有些可疑,所以我決定不惜離職也要查到真相,甚至還寫了辭職信帶在身上……客廳的封條能奈我何?撕破它們後我就闖進去了。」

「你可真是輕率,這是理性下的行動嗎?」

真名古不管那麼多,繼續說:「後來,經過現場勘查後,我發現根本找不到皇帝殺死鶴子的證據。或者說,我查過後發現殺死鶴子的根本不是皇帝,而是另有其人……現場勘查的情況,我都向您報告過了不再重複。當晚裁縫花看到的那人,特徵表現為:平頭、手臂上戴有閃閃發光的物件;玄關牆壁上提取的官府尺寸與劍帶的刻痕,以及正下方地板上留下的普林斯頓款鞋印;玄關牆壁上留下的由袖章刮到的三條刮痕與金絨飾布的碎片等。我知道他就是真正的罪犯……我思考良久,為何明知鶴子並非皇帝所殺,卻還將其視為兇手,這樣做的目的何在?顯然,是某人慾將自己的罪行強加於皇帝身上……這種辦法不難,先讓皇帝當替罪羊隨後再放走,便得逞了……那麼,從法律意義來講,既得利益者會是誰?想也不用想一定是那個對顯而易見的事實不管不顧、故意把現場偽裝成自殺事件的人物了……不過,當時我確實不知道您是這個主意的提議人,更不清楚對方究竟是何許人物……巧的是,後來我檢查鶴子衣櫥時在其放內衣的抽屜裡發現了您愛用的獅子頭菸嘴。如果僅僅是為了將現場偽裝成自殺事件,就沒有必要去翻查放內衣的抽屜。看來此人搜尋現場是另有目的……於是,我開始偵查那人究竟想要找什麼?……沒花多少時間,我就在同一個衣櫥裡找到了皇帝的背心,仔細檢查後發現內層口袋裡曾藏有一顆玫瑰型鑽石。根據背心儲存的時間來推斷,那顆鑽石應該是幾星期前就拿出來了。這扇抽屜沒有鎖,鑽石肯定不會長時間藏在內衣裡。那麼,到底藏在什麼地方呢?……當時立即飛入我腦海中的,正是您剛剛敲開的牆壁。鑽石正是被藏在這兒……看看這牆壁就明白,這層東西是由外行人塗上去的。我到附近的泥水鋪調查發現,雖然泥水匠把抹子和灰泥送過來了,但由於時間關係並沒有在除夕夜過來修補……不過,尋找鑽石的那傢伙,雖然貼在牆壁上,但並未發現鑽石的藏身之處,這也算是上帝的安排吧,說起來還真有些諷刺意味。」

真名古臉上滿含譏諷:「事實大致如此,或許我透露得太多了。我們從下午就守在這裡就是為了等那根獅子頭菸嘴的主人出現。儘管我依然對他崇敬有加,不過現在只好這樣做了。更何況……」

總監之前一直安靜地聽著真名古講話,聽到這兒舉起手打斷了他:「可真佩服你的腦子。這是真心話……真名古啊,我不得不對你豎大拇指。你說得頭頭是道,我都被你剛才講述的情節吸引住了,差一點兒認同你的推斷。不過,很遺憾,我必須對你的推理進行反駁,因為它不是事實。你剛才推測作案時間是四點十分到四點三十分左右,而當時我從向島前往押上一帶散步呢。」

真名古用帶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總監先生一番:「散步的可不是你,是巖井通保。巖井穿了你的制服,冒充你去巡視。」

總監聽了有些驚訝:「你說什麼?那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目的很明顯啊,就是幫你製造不在場的證明嘛。」

總監合上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有些不可思議地盯著真名古:「真名古,你有些走火入魔了。你難道不覺得自己的推斷有些想當然嗎?……如果巖井可以輕易地假冒我,那他還何必再求我幫忙,幹嗎不自己去找鑽石?你那麼確定巖井在向島巡視,而我在有明莊,怎麼不反過來看呢?」

「之所以不反過來看,是因為找到了目擊證人,他看到了你的行動。」

「可這也是疑似,是不確定的吧。」

「那才是真正的事實。」

總監有些憤怒,差點兒要發脾氣:「你說的所謂目擊證人,就是那個住在有明莊山崖下叫花的女孩吧。按照你剛才講的,花只是看到犯人理平頭、手臂上戴有發光的東西,僅此而已。」

真名古徐徐地往前走了一步:「難道我沒有判斷力嗎?我會那麼輕率地認定犯人嗎?之前在警視廳中庭裡,我與花做了試驗。讓她看看我開槍後從窗戶伸出頭來時那人的臉。」

「花什麼反應?」

「花肯定是那個男人,也就是您。」

「如此說來,花的眼睛看得可真清楚啊。從中庭到三樓的總監室距離那麼遠,她怎麼確定疑犯與我是同一人?」

「其實警視廳中庭到總監室的窗戶與從山崖下花的窗戶到有明莊鶴子房間窗戶的距離是相同的,所以客觀條件是一致的。」

「原來你是這麼判斷的。這兩個地方的確一樣,都沒法看清東西。在有明莊,鶴子被丟出去的那扇窗戶中透出的燈與花的位置是背光的,花怎麼會看清楚呢?」

「花藉助了月光,當時月亮正好照在有明莊的窗戶上。」

「但是,你和花在警視廳做試驗時,總監室的窗戶可沒有什麼月光照射啊……花就是依此來指認疑犯的啊。原來你就是依據這些做出判斷的……真名古啊,真名古,你是怎麼了?剛才我就驚訝萬分,你好歹也是搜查課長,竟然會把小孩子的胡話當成重點證據,我真是理解不了。這可不像是你的風格。以前的真名古可是從不相信偶然性的,怎麼這次被小孩子的話給糊弄住了,打錯了算盤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你如此相信那姑娘的話,肯定存在某種原因吧……你該不會對那丫頭……」

真名古的眼睛冒火,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著。他緊緊握著拳頭,激動地來回踏步,大聲喊叫:「夠了!總監先生,你為何說她是個黃毛丫頭?你有什麼理由認為她說的是胡話?再說,你沒見過她就亂下評語了!在我眼裡,她身上有種特別的知性美。至少她能夠看穿某些虛偽的東西……總監啊,月光有什麼影響?人家也沒說看到你臉上的皺紋啊,反正也沒有這個必要。想要認出你,只要看到你突兀的平頭與非同尋常的駝背就夠了。誰讓你身上有這些顯而易見的特徵呢。那雙長過膝蓋的手臂和奇怪的背部姿勢就足以識別你了。人群中只需一眼便能找出你來……她在警視廳試驗時看到你的特徵,一眼就指出是你,這些特徵足以令人信服,也足以成為可供參考的證據。你還有什麼不服氣的?你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她的供詞?你是在為自己辯護吧?難道是為了故意氣我?無論如何,你無緣無故地數落那位姑娘就不對。聽好了沒有?那位姑娘,那位姑娘……」

真名古變得激動起來,眼睛彷彿快要提拉到腦門上。他憤怒地望著總監,語無倫次地說個不停,越說情緒越激動,以至於整個身體都有些發抖。

真名古如此過火的反應可真是聞所未聞。代表冷靜理性的真名古,怎麼變得如此情緒化?這不僅令總監驚訝不已,連那四位槍手也都呆若木雞,好像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個真名古。

總監抬起頭,他認真觀察著真名古的表情,用一種充滿慈愛的口吻說:「真名古啊,你沒事吧?」

剛說完,真名古像是突然清醒過來,慌忙避開總監的視線:「沒事啊。」他有氣無力地呢喃著,殭屍般蒼白的面龐唰地變紅了,像個嬌羞的處女般低垂著頭。

這些變化都在頃刻之間,他很快就恢復了往常的冷峻表情:「好了,沒時間再囉唆了。出現的兩位總監之中,有明莊的那位肯定不是巖井。除了身高以外,巖井再沒有其他特徵與疑犯相似。他不駝背,也不是平頭,反倒留著精心保養的秀髮……怎樣啊?總監先生,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事情已經接近結果,但總監還沒有完全認輸:「你說有明莊的不是巖井,那就是別人嘍。真遺憾,不管怎樣,我真的沒有去過有明莊。前面已經說過了,那個時間我正在大川端漫遊呢……真名古,一日凌晨約四點時有位總監經過了深川一帶。我問你,對此,你都有什麼資訊?」

「目前掌握的情況是那裡出現了一位長相與總監極為相似的人,他開著私用七十八號雙人敞篷跑車,從江東快速駛向押上一帶。」

「為何說是極為相似?」

「按照慣例,總監會在主要哨所對當晚警戒人員進行慰勞巡視,適當說些慰勞的話語。可是那次卻非常讓人疑惑,車子不僅沒有在主要哨所停下反而飛馳了過去。警戒員說自己當時連敬禮的時間都沒有。難道這不令人生疑嗎?」

「原來這樣,先不說這件事。先聽聽我的問題吧,當時我是不是穿著官服?」

「是的。」

「那倒真奇了怪了。先不說你相不相信,先聽我敘述一下當時情況好吧……第一,當時我沒有穿官服,我身上是晚禮服。而且從外面根本看不到我所在的駕駛位置。但你說我是穿著官服開車,那就說明那些警戒人員並沒有看到我……真名古,你收到的調查報告可不怎麼清楚真實啊……我再來給你說說當晚我的行動。當晚我參加了英國大使館的尾牙晚宴,在那裡一直待到三點半,然後打算返回停在橫濱的英國巡洋艦‘威爾斯號’上,順便送一名叫詹姆士·克里夫蘭德的海軍少佐到橫濱,於是開車離開了大使館。這位海軍少佐是我留學國外時認識的朋友,我去大使館正是為了與分別十五年的他相見。他對日本很感興趣,喜歡永井荷風、小山內薰等人的作品,而且還很喜歡古老東京的夜色。當時,最後一艘汽艇是五點十分出發。時間還早,於是他想讓我帶他去看看大川端的夜景。我們就準備往那兒去。他開著車由橋場到真崎稻荷,接著從押上前往本所小梅,後來又跑到柳島的妙見堂一帶,來來回回跑了幾趟,也算好好地領略了大河邊的風景。最後,我從京濱國道把他送到了橫濱的港口。其實,警戒人員看到的並不是我,而是海軍士官的軍服,這才是真實的情況。」

「這麼說,那艘巡洋艦還停靠在港口嗎?」

總監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繼而還是用沉穩的聲音說:「‘威爾斯號’昨天凌晨六點起程去香港了。」

真名古聽到這兒,臉上浮現出一絲略帶嘲笑的表情:「總監先生,要不我們打電話去‘威爾斯號’問問怎樣?……也許沒有必要了。你現在這樣鬼鬼祟祟地來到有明莊,一切不言自明啦,還用得著狡辯嗎?即使我相信你剛才說的話,那你為何三更半夜隻身潛入這裡?而且有門不走還爬陽臺。甚至,今晚不顧一切來了兩次,這樣看來一定有非常重大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