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28.警視總監的冒充者

本部小說已進行到第九回。故事跌宕起伏,情理物態紛繁變幻,上演出一幕幕人生悲喜劇。有人為戀情傷悲,有人沉湎於危機四伏的俠氣之中,還有人手執惡魔之劍為所欲為。

小說中的人物跳出了筆者最初的構想情境,按照各自的想法無所顧忌地行動,絲毫不會考慮筆者的擔心。筆者本是謙遜之人,而他們卻愈加囂張,自顧自地肆意談笑。這次竟然使得無辜的阿姥婆婆也被勒死了,這些行為真是太目中無人了。筆者雖然義憤填膺,但他們根本不把筆者當回事,所以也只能束手無策。

言歸正傳,《夕陽晚報》記者古市加十執意認為安南皇帝藏身在日比谷公園的「銅鶴噴泉」下面,欲將此事寫成獨家新聞,於是飛快地向田村町一丁目的方向奔去。古市加十跑得很誇張,想必是要引起筆者注意,以至於使自己的角色繼續活躍在故事裡。不過,本部小說裡的關鍵人物不只有古市加十。不僅如此,此前,警視廳也發生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雖然有點無奈,但只好讓加十再跑一會兒,我們先到警視廳去看看。

讓時間倒流約一個半小時,在搜查課長房間,四槍手之一剛剛做完一個出人意料的報告,隨後開門出去了。

這個出人意料的報告是何內容呢?就是今日凌晨三點五十分至四點五十分期間,兩個警視廳總監,一個在赤坂區,一個在深川區,同時進行歲末警戒的慰勞巡視。這又不是霍夫曼的《卡洛風幻想曲》,想到兩位總監同時在東京巡視,簡直不可思議。但是,若事實果真如此,雖使人驚訝卻非空穴來風。這個報告對真名古來說,可不是憑空臆想的東西呢。

上上一回,從真名古與總監的談話中可以推斷,殺害松谷鶴子的兇手正是監視總監。這種推測在理論上具有可行性。他用心良苦地推測出整個事件,回到課長室後又坐立不安地等待總監的行動。話雖如此,看官們如果沒有讀到上上一回的內容,可能理解不了。那麼究竟是何事如此重要?讓我來簡要地複述一下吧。

據家住有明莊山崖下的裁縫花所述,她目擊了犯案現場,嫌犯身材高大、理平頭、手臂纏有閃閃發亮的東西。隨後,真名古趕到現場進行縝密勘查,詳細情況如下:

嫌犯身高五尺七寸五六分,平頭,職業為警察,佩戴金絨飾帶臂章,三至五顆星章的警視以上職務。佩劍,脊椎微彎。左足微跛,鞋長十二尺,為美國愛迪斯公司生產的普林斯頓款。

基本就是如此,若是熟悉總監的人看到這裡,定會深信這簡直就是一幅總監的肖畫素描。更何況,他從鶴子的衣櫃抽屜內,還找到了一架獅子頭菸嘴,這正是總監愛用的東西。根據這些跡象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聯絡起來,連資質平平的偵探都會毫不猶豫地斷案了。確實如此,在法國,十九世紀初期曾出現一位由平民盜賊升為警視總監的人,他叫法蘭斯·維多克。維克多僅憑藉以前學到的技巧便在偵查方面如魚得水。

但這件事肯定不會如此簡單。這麼活躍的殺人犯不多,這麼難對付的就更少。究竟什麼樣的警察有這麼大的勇氣敢告發呢?就連往常沉穩冷靜的真名古,看著那支獅子頭菸嘴,也不由得顯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們已經多次說過,真名古在執行偵查任務時表現出的冷峻剛直,與雨果的《悲慘世界》中出現的嘉偉爾刑警相比毫不遜色。只要有不合法的地方,哪怕對方是神明,他也會不顧一切揭露真相。顯然,離開有明山莊後,真名古便開始一系列嚴密的行動。

真名古先來到日本橋的伊吹服飾批發鋪,讓他們找出總監的尺碼並做了記錄。有人也許知道,日本橋的伊吹,是專門定做東京府管轄內警察制服的批發商。真名古在這裡找到了留在廚房牆壁上總監的上衣浮雕刻印。隨後真名古又回到警視廳,找來那四位槍手,讓他們去勘查今天早上有明莊六人與「卡瑪斯秀」六人投宿的築地酒店「鈴本」。此外,他還調查了現任警視總監(前京都府警察部長)與松谷鶴子的家,以及總監在元旦凌晨三點五十分至四點五十分期間的行動情況。

調查結果表明,「鈴本」酒店的庭院與後門最近都沒有人出入過,即嫌犯並不是有明莊住戶六人之中的任何一個。而身份調查情況顯示,總監和松谷鶴子的住址同在京都市東山區山科町同一處所,二人之間的關係當然不言自明。

最後一個調查,即為整項推理的最終結果。調查情況顯示總監於凌晨三點五十分駕駛雙人敞篷跑車途經溜池十字路口,當天四點四十分經赤坂見附返回警視廳周圍。換句話說,總監從鄰近殺人現場的溜池到赤坂見附之間三分鐘路程的距離卻花費了近五十分鐘。目前,推理過程都已非常清晰。但真名古並未停止探究,他採用一種非常奇妙的辦法,叫花做了一個嫌犯的探頭試驗。花的答案究竟是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從真名古與總監面談時那充滿自信的神態,結果也就不言自明瞭。

不過,真名古在本搜查課長室等來的,不是遲遲未到的總監,而是兩份更加意外的報告。其中一份報告是花帶過來的,是她在「中洲」酒店從印東忠介那裡打聽來的。內容大概是三點四十分左右,山木元吉攀上屋頂偷偷跑出「鈴本」,駕駛哈齊森的雙人敞篷跑車離去,五點左右又返回「鈴本」。另一份報告是剛才聽到的有關「兩位總監」的異事。

出現目前的狀況,筆者也沒想到。變成這等局面,使人開始懷疑真名古的推理準確性。綜合考慮,只能說是真名古的推理過程不夠嚴密,必然存在遺漏的地方。他的推論裡並沒有拿到起決定作用的證據。作案現場連總監指紋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只是平頭、總監製服之類的東西,更何況這些內容是一位天真爛漫的少女在月光朦朧中觀察到的,也讓人很難徹底信服。要說獅子頭的菸嘴,同樣的菸嘴多了去了。還有那日凌晨,總監通過警戒線時是身著便衣還是制服呢?這個內容也很模糊。這位理性且思維縝密的真名古,此次做法似乎過於草率。真名古竟然會那麼重視一個少女的供述內容,也讓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筆者認為,與其說真名古過於自信,不如讓我們再來看看哪件事情直接影響了真名古的推理。這項本不應出現的思維問題,究竟是什麼事情引起的呢?筆者庸俗地覺得,原因在於真名古愛上花了。這位冷峻理性的真名古戀愛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筆者有證據呢。從他們在出租屋二樓見面之後,真名古對花的方式各位讀者都看到了吧,真是太浪漫了。要是往常熟悉真名古的人知道,肯定會十分意外,覺得真名古警視會不會是神經發作,或是沾染了小說裡的童真與孩子氣。要是再看到他賣弄屠格涅夫散文詩的模樣,肯定會瞠目結舌。平日裡的真名古可不是這類膚淺的男人,也不會是位對女性溫柔體貼的人。他算是位紳士,卻是那種隨時根據需要對人施加酷刑的紳士。但是這樣的真名古卻賣弄起了散文詩……這分明就是戀愛的狀態嘛!對此,花也深感驚訝,情不自禁地問「為何對我如此親切」,而真名古對此一言不發,只用苦笑一筆帶過。不僅如此,他朗讀時的語調時而低沉,時而高亢,恰到好處的變幻使聽者的心變得柔軟異常,彷彿踏入夢境一樣……毫無疑問,這是戀愛的男人的嗓音。這件事可真了不得。

果不其然,四槍手之一剛走出課長室,真名古就表情複雜地雙手抱胸呆坐在椅子上。從神色上看他內心非常苦惱,眼皮低垂,一聲不響。剛才那位槍手離開前按下了按鈕,現在整個東京城已開始全城大搜查,牆壁上的擴音器裡不時傳來刺耳的聲音。目前負責搜查本部的神田組已確定有明莊的兩位住戶巖井通保和川俁踏繪躲藏在「茶松」賭場,正為前往拘捕向上面報告。

真名古忽然睜開雙眼。他的眼睛並沒有完全張開,要不是眼眸中透出的一股果敢力量,還以為這只是一條細長的縫罷了。他將雙臂放在腿上,好像又想起了什麼,快速起身離開椅子,抓起那件如大烏鴉般的長披肩外套,邊將手臂穿進去邊步出課長室。他沒有顯露任何沉重的神情或陰鬱的眼神,而是一臉堅毅。現在還不是追問原因的時候……如此看來,真名古並未失去信心。他神態自若又果敢自信,似乎已下定決心。那麼,真名古將會有什麼樣的行動呢?

十五分鐘後,真名古駕駛的汽車在築地小田原町一丁目的「鈴本」門外停下來。他踏過溼潤的石板地徑自走進客廳,悄然探出頭來的老闆娘一看到他,電擊般馬上低下了身子。

真名古這般的人物受到的對待果然非同一般。他請老闆娘帶路走上二樓,進了東側,這曾是山木和珍妮特住過的房間。真名古是要核查山木是否如印東忠介所說曾經離開「鈴本」。山木住的房間約十二坪,有扇飄窗,窗下有個小櫥櫃。窗臺上裝有很低的防盜欄杆,再往遠處可看到消防局的火警瞭望臺,還有對面聖路家醫院的高大建築物。窗戶底下廚房的屋脊銜接成了直角,另一側緊挨著「石上當鋪」倉庫的牆壁。原來是這樣,依託這樣的地形確實可以毫不費力地跑出去。真名古嘗試著做了一次。他用手緊緊抓住窗戶框,身體垂掛起來,縮起雙腿,很容易就越過欄杆,放下腳就是廚房的屋脊。

真名古用手電筒照明,蹲低了身體慢慢前行。他並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不久就來到了屋脊的盡頭。走過一個細長的空地,就看到了倉庫的牆壁。按照慣例,倉庫牆壁上釘著彎頭釘。如果跳下抓住彎頭釘朝下懸吊,腳尖就能夠到倉庫牆壁較厚的地方了。只要能跳到彎頭釘上面就很容易爬到下面去,而倉庫的彎頭釘剛好在廚房屋脊下一尺的地方,若隔著四尺的空地往下跳必須要相當熟練才行。真名古走出「鈴本」,繞到那塊空地上,把梯子放在倉庫牆壁上,爬到剛才的彎頭釘那裡,用手電筒照著,仔細檢查周圍的牆壁。很快他發現牆面上有非常明顯的行動痕跡。會是什麼呢?是指甲抓傷的三道刮痕,因為倉庫牆壁較為堅硬,刮痕並不十分明顯,但卻能夠清楚地看到,彎頭釘下面約兩英寸的地方分佈有豎長約一尺左右的抓痕。物證鑿鑿,顯而易見那位身形笨拙的山木沒有抓住彎頭釘而摔下去了。用指甲抓這麼堅硬的牆壁,指尖能不受傷嗎!抓痕的盡頭,留有一點兒像是血滲進牆壁的痕跡。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印東在「天德」發現山木的三指指甲磨損且有白色牆土殘留在指甲縫內。雖然山木在這個時間偷偷跑出「鈴本」的原因尚待進一步探究,但非常明顯的是,留在有明莊玄關牆壁上的三條刮痕不是山木的。真名古這類探案高手,不會把手指抓傷的痕跡和銳利的金屬刮傷的痕跡都弄混淆。所以,先前花講到山木手指上有奇怪的傷痕時,真名古一點兒都沒感覺到疑惑。這麼說,山木手錶上的玻璃碎片,應該能在這附近找到。若真找到了,至少能說明山木不是那個使用裝了哥羅芳的玻璃管綁架皇帝的人。真名古爬下梯子往下方的石子地面上一照,果然看到散落的一些玻璃碎片。而且,從印在牆壁上左手抓痕處的淡淡血跡不難看出,山木摔下時左手手腕處受了傷。這上面肯定也有指紋,晚一些叫其他人來採集。本以為調查到此為止了,誰知真名古又返回「鈴本」,不過這次他去了樓下東側印東的房間。這間房也是十二坪左右的面積,臨著走廊是個細長的庭院,庭院盡頭是道人工砌起的高牆。沿著走廊往左有個鉤形的轉角,盡頭有間廁所。左側有條往下的樓梯,走廊再轉個彎就可以到達玄關的位置。廁所的窗戶呈葫蘆形,鑲上了竹條,透過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剛才真名古走過的廚房屋頂的三分之二面積。還有三分之一臨近倉庫,剛好被當鋪這所建築凸出來的部分蓋住,從廁所的窗戶看不到這裡。雖然不能貿然相信印東忠介的話,但在這樣的客觀環境下,他確實有可能從這扇窗戶看到山木爬上屋頂後跑出去了。

真名古掀開走廊的遮雨窗,小心謹慎地回到庭院裡。地面已結霜,土質變得非常鬆軟,而且有隆起的跡象,貌似颶風洞穴的模樣。由於土層與堅硬的地面之間留有空隙,所以即使是分量很輕的物體停留在土層上都會留下印跡。這時候真名古的鞋印,如同踏上了灰層一樣陷入土裡約有兩英寸的樣子。他仔細地查驗一遍,沒發現任何與腳印相似的痕跡。從十二月二十七日以來,東京就不曾颳風下雨。四槍手之一所做的報告裡指出庭院內部並沒有人出入的痕跡,應該是以此為判斷基礎的。當天晚上印東的隔壁房間並沒有其他客人入住,再往裡隔一間是村雲笑子和吹薩克斯的威爾森的房間。那裡的庭院也查過,並沒有發現任何類似腳印的痕跡。雖然次序上有所不同,但玄關的位置(此細節是隨後調查出來的),有一位名為定的女服務員值晚班,她在十二坪的櫃檯那裡與她的朋友千代邊閒聊邊吃著南京豆,一直坐到五點二十分臨檢前。兩人本來計劃六點準時去拜水天宮的,但又不想弄亂頭髮所以沒有躺下休息過。若有人想從玄關出去,肯定難以逃過她們兩人的眼睛。

真名古又來到了二樓。踏繪與羅倫多的房間在山木的隔壁。房間裡有扇鑲著格子的窗戶,窗戶下面就是庭院,想要從這格子窗戶爬出去是沒有可能性的。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哈齊森與巖井通保的房間了。過了拱形橋直到走廊盡頭就是巖井的房間,與他面對面且位於左翼底端的則是哈齊森的房間。巖井的房間有十二坪大,附帶有個六坪的休息室,休息室向著西北方,剛好與印東房間的方向相反;隔了備前堀,從那扇鑲著木條格子的窗戶看過去,剛好可以看到正在建造的本願寺大大的屋頂。有扇半大的窗戶上吊著幾片擋雨窗,真名古把擋雨窗往上推了推,看到下面正是玄關的屋頂上方,另外一側有一大棵塘松,粗大的枝幹越過了人造的高牆朝外面伸展著。真名古轉過身去,面對渾身戰慄的老闆娘。

「誰在昨天晚上幫大家分配房間的?」他問道。

老闆娘說是巖井先生幫大家分的。真名古仍然一副眼皮低垂的睏倦模樣,他仔細觀察窗戶下方的櫥櫃與上方的窗框。其中有些不尋常的地方。說起來這東西其實很常見,倒也不是特別令人驚異。直截了當講的話,說的就是瓢竹齋竹籠裡面的插花,裡面插著投入式白梅與水仙。真名古倒是格外認真地研究起這些看起來平常的物什。細細看過一番,發現還真有些異樣。一般人看過都會覺得這是雙月流的插花,不過擺放的方向則是朝後的。一個再怎麼不懂插花的人,也不會插出這類的花卻將其擺向朝後的方向。這比應當放的位置還要靠後四分之一。真名古轉向老闆娘問道:

「從那之後有沒有人進過這個房間?」

老闆娘說沒有任何人進來過,甚至都沒有人開門看過。雖說圖畫會更容易讓人理解,但語言還是可以表達清楚的。這隻竹籠本是為了搭配中間與右邊遮雨窗的接縫而擺放的。真名古做了一個試驗。他把竹籠轉回應當擺放的位置,也就是轉過來四分之一,然後爬上小壁櫥,準備從窗戶爬到頂樑上。這時候,右邊凸出來的白梅梗拌住了真名古的大腿部分的褲子,自己往後轉了四分之一。這正是剛才真名古感覺有些奇怪的位置。由此可以斷定,有人曾經試圖從這扇窗爬到屋頂上去。真名古拿著手電筒,試著沿屋脊走到另外一邊。屋頂的瓦片上並沒有什麼有用的證據。當走到另外一頭時,有棵大松樹的高大枝幹朝著牆外伸展,剛好同屋脊的位置呈相交狀。真名古從屋頂爬到松樹上,順著樹枝很容易就到了高牆外面。腳尖自然地落到樹枝下那些水泥做的防火水桶上面。只輕輕地一跳,他就來到了地面。這裡正是當天晚上哈齊森停放那輛雙人敞篷車的地方。

真名古只穿著襪子輕輕地走在地面上,路過玄關後來到房間內。他準備再去檢視一下哈齊森的房間。上文提到過,哈齊森的房間位於左翼盡頭,中間隔著玄關的屋頂以及與巖井的房間正好相對。哈齊森的房間和巖井的房間基本一致,只有一處不同,他的窗戶靠近過道,窗上裝的是防盜欄杆而且沒有遮雨窗,越過道路可以遠遠望到對面的備前橋。仔細觀察這個欄杆發現,它與山木房間裡的欄杆結構一樣。如果山木能跨過欄杆跑到外面去,那麼從這兒也能出去。欄杆下方正對著樓下廁所的頂端,另一端再往橫向延伸出去就是馬路。在以上三種情況裡面,第三種是最好的。從這裡出去最方便。仔細觀察以後發現,這裡也存在些不尋常的東西。櫥櫃的柱子旁邊有處桌布上面有三個淺淺的灰色手指印。想必是粘著灰色油脂物的手指觸控桌布後留下的痕跡。桌布應該是最近新換的,並未發現其他任何汙點。真名古貼近手指的痕跡仔細一瞧,從手指的方向判斷這是左手的手印,並且是左手的食指、中指與無名指。怎麼這裡會有手指印呢?讓我們來實踐一下。從屋脊上跨過防盜欄杆後右腳落在小壁櫥的架子上面,用右手按在窗戶框上支撐起身體,將身體慢慢撐起後又把左腳拉到小壁櫥上。這時要想站在榻榻米上而不至於弄出什麼聲響,就要用手抓住柱子,而手指印就是這麼留下來的。

真名古越過欄杆攀上屋頂,不一會兒又爬了回來。剛剛摸過屋瓦的手指都是黑的。這是由於小田原町二丁目橫巷裡的澡堂的煙囪正好高高聳立在背後,上面的煤灰被風吹落到這邊屋頂上面。三根灰色指印的來歷已經清楚了,再提取指紋就能判斷是誰。這也是很容易辦到的。真名古意識到這些指印是那個經屋頂回到房間的男人在小壁櫥上脫襪子時用左手扶著柱子支撐身體而印下來的,並不是為了將腳穩穩地落到榻榻米上。小壁櫥架子上還有些黑色圓形印跡,應該是腳跟沾了煤灰而留下的,並且左腳印跡要比右腳更輕些。真名古穿著襪子的腳也正好踩在榻榻米上面,留下的是相同形狀的黑色印跡。真名古只好脫下了襪子,他把房間的紙門拉上,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面,低著頭一動不動。

今天早上五點二十分臨檢之前,出於某種動機,有三個人從「鈴本」出去後又返回。而此時,有明莊鶴子被殺害,皇帝也被人從廚房的後門綁架。到目前為止,這樁案情又往前推進了一個階段。即使是沉穩而思維縝密的真名古,對案情也非常驚訝。此時真名古表情陰鬱且苦悶,他本是為了印證印東的話而來的,沒想到又發現許多不尋常的事。

讀者們會不會指責真名古之前不該把如此重大的前期調查工作交給手下去完成。然而,這真是真名古的失誤嗎?要說是失誤的話,應該也算是某種天災啦,因為在偵探小說裡,偵探本人會獨攬所有的功勞,連灶裡的灰都會親自檢視。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大部分時候不會這樣安排。

真名古並沒有輕視對「鈴本」的現場勘查工作。因為他早已讓四槍手裡最機敏的那位前來做過前期詳細調查。其實真名古的調查結果與四槍手提供的情況並無太大差別。從庭院裡土層的鬆軟情況與玄關那裡值班人員的表述來看應該無人出入。更何況,四槍手對「卡瑪斯秀」的所有團員都進行了巧妙的詢問,他們都供述當天晚上同屋的夥伴從未離開過。前期的勘查與偵訊都執行得非常嚴謹。

至於二樓的路線,槍手們沒有調查到也實屬正常範圍。因為日式建築的構造本就是開放式的,尤其在建築密集的東京城內,根本不存在跑不出去的房子。能夠根據花籠四分之一的轉動和柱子旁桌布上留下的淺淺指印,推斷出相關人行蹤的,恐怕只有真名古這類偵探奇才方能辦到。或許應該這麼說,真名古是得到了上帝的眷顧,其他優秀的人物難以望其項背。

如果說真名古有過失的話,應該是最初的時候沒有親自勘查這些地方。但上帝還是派他來到了這裡,未嘗不可說亦是種宿命的安排。真名古之前之所以沒有重點偵查「鈴本」,是因為他對殺人犯和綁架皇帝者已經有了懷疑的人選。

「鈴本」門外響起摩托車飛馳而來的聲音,隨後進來一位警員,報告說在「茶松」的地下道發現了阿姥的屍體。真名古下垂的眼皮沒有絲毫變化,他用不急不慢的語調說:

「去‘日本座’公演廳把金粉舞娘珍妮特、彈手風琴的羅倫多、吹薩克斯的威爾森、跳踢踏舞的玫琳、溜滑輪的賈克琳、唱歌的瑪莉亞這六個人帶回來。我會在三十分鐘內返回本廳。」

29.香檳瓶底的玄機

離日本堤防不遠就是淺草聖天橫町,馬路對面,有條非常陝長的陰暗小巷,裡面全都是些簡陋的旅館。一晚的住宿費用是十五元,還能洗澡。凡是進店住宿的客人都會收到旅館管理者遞過來的一根木閂,並被告知它是住宿時閂上房門用的。

走進房間,會發現這由黑泥土製成的地板凹凸不平,且已被膠底鞋磨出黑色的光亮。屋裡滿布青痰、唾液之類的汙物,房內的空氣汙濁不堪,不時發出怪怪的臭味。眼前可以看到三尺見方的門框,舊得連木頭的紋路都模糊了,走進去是樓梯,爬上去,是間約六十坪的房間,人們身上蓋著旗子布重新染過做成的棉被,並排齊刷刷地躺在榻榻米上,真像河灘邊撈出的鮪魚。

與這間房間僅一道走廊之隔的是一間六坪左右的小房間。這可以說是這個地方的一等房。住宿費用是一晚二十五元。再加五錢,就可以蓋比旗子做的棉被更好的被子。這房間裡的圓形坐墊上跪著一個穿著整齊晨禮服的年輕男士,他沒有盤坐,看似有些孤單。他也是有明莊的六住戶之一,家喻戶曉的珊瑚王的兒子,名叫山木元吉。

此時的山木元吉臉色蒼白、頭髮雜亂,面部滿是不安的神態,苦惱的樣子全顯現在額頭的皺紋上,一雙充血的眼睛時不時就要瞥向門口。自從與川俁踏繪在虎門的晚成軒悄悄會面後,山木就消失了。此時已經是第九回,他終於以一種落寞的形象重新來到我們面前。

不知他是從哪裡來到這兒的,完全一副窮酸樣,衣服下襬與肩膀上都是灰塵,外套手肘也被什麼東西鉤裂了。這哪裡像是百萬富翁珊瑚王的兒子,簡直就是電影裡因為經濟危機而失業的樂師,抑或是生活拮据落魄到銀座的酒保,他與眼前的景況可不太協調呢。

就在他自顧自憐時,拉門外似乎有什麼動靜,山木一下就從坐墊上彈起,迅速跑到窗邊,慌亂地拉開玻璃窗子,一點兒不像他往常慢騰騰的樣子。他發現防盜欄杆緊緊地封住了窗戶,上面還釘有非常粗的釘子,所以他連頭都沒法伸出去。

有人突然拉開紙門進來,用力拉回正在窗戶旁不知所措、緊握鐵條的山木君。

好像把氣氛搞得過於緊張了,拉住山木的人並不是警察,而是川俁踏繪。她是巖井的秘密情人,眼下很紅的舞蹈演員。她也是有明莊的住戶之一。前一回裡,她在賭場「茶松」遭到逮捕,但又和巖井通保牽手穿過地下通道跑到御茶水河裡,逃了出去。

與上回的裝扮相同,她依然穿著那件火豔的晚禮服。看樣子踏繪應該是從御茶水的河堤直接跑到這裡來的,她就像一隻華麗的尼金斯基「火鳥」闖入了這間客棧,真令人歎為觀止。現在距離搜捕她的時間還不到半小時。

言歸正傳,她使勁打了山木一巴掌,臉色鐵青聲音顫抖著說:「為何你要逃走?」

她厲聲質問,完全不知所措,情緒激動得無法自控,只是把臉埋在山木胸前失聲痛哭起來。山木被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切驚呆了,他雙臂緊抱著踏繪,也流下淚來:「我怎麼會逃走?……你誤會了。我要是想逃走還會告訴你地址嗎?你可不能胡亂地懷疑我啊。」

山木那雙視力不好、形狀細長的眼睛裡不斷地湧出眼淚,還不時擔心地往拉門那裡看去,突然他壓低聲音對踏繪說:

「先別傷感了,有沒有人跟蹤你?要是被跟蹤了,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白費了……你千萬不要誤會。我這麼做可全是為了你,為了活下去好跟你結婚,才會想盡辦法到處躲藏,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山木聲音顫抖著,用力握著踏繪的雙手:「我這人情緒有點消沉,自尊心也強,原來總是很悲觀想到過死,但自從你走進我的生活,我就再也沒有死的念頭了。現在,我覺得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或挫折,也一定與你一起生活下去……這些可都是我的真心話,雖然聽起來有點兒肉麻,不過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以前是不好意思告訴你……我們都經歷了很多很多,現在梅毒又嚴重影響了我們的健康,可直到這時候我們才體會到什麼是愛情,也許這也是我們的宿命吧。不過我非常開心,為了你,讓我去殺人也沒問題……」

山木嘶啞的聲音盤旋在喉嚨裡,越說越哽咽。此時踏繪情緒也很波動,她斜坐在榻榻米上不斷用手背擦拭著眼睛,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湧出。她用雙手捂著臉,大量的淚水通過指縫滲出來順著她的手肘淌下去。

大房間裡傳來雲節民謠的調子,聲音低低的,聽來雖然悲切,但演唱者唱走了音,就不太成曲調了。

哭了很久,踏繪才擦擦眼睛,勉強做了一個非常悽然的微笑:「嗨,我怎麼哭了呢?」

說完又調皮地吐了下舌頭,使勁把腳伸直:「這麼肉麻的話下次別說了。我明白你的,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結婚了,一定去草津度蜜月,好不好?」

山木馬上點頭答應:「嗯嗯,你說去哪裡就去哪裡。」

踏繪恢復了平靜,注視著山木的臉:「你知道嗎?阿姥婆婆死了,是在‘茶松’的暗道裡被人勒死的。」

山木驚歎一聲似乎很驚訝:「阿姥婆婆被勒死了?真的嗎?」

「這件事很詭異,有明莊只有我、巖井還有你知道那條暗道,你說呢?」

「別,別亂開玩笑……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到底是誰殺了人?」

踏繪開始嚴厲起來,問道:「你別裝作不知道,是你殺死鶴子的吧……今天早上你沿著‘鈴本’的屋頂溜了出去,去幹嗎了?別以為那會兒我睡著了,其實我看得一清二楚。」

山木低下了頭,下巴不住地顫抖著。突然,他抬起頭,面無血色,說話也結結巴巴的:「你說我殺了人……這次真的惹了麻煩了。不過,被人這麼猜測也是正常的……但是,我真的沒有殺人。我和別人保證過,明天全天都不能提起這件事,所以連你也沒告訴。既然你這麼懷疑我,那我只好說出來了,你聽了我的解釋就知道我沒有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