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25.詛咒畫符失效

極目四望,朦朧的月光映照下,大東京的街燈星羅棋佈,薄霧籠罩的邊緣地帶若隱若現。駿河臺方向的東京復活大聖堂閃耀著淡淡的白色光芒,高貴聖潔,而右邊的日比谷森林卻漆黑一片,彰顯著陰森與落寞。

各式各樣的霓虹燈逐漸亮起,綠色,藍色,黃色,紅色,交相輝映;旋轉,閃耀,放射,撲朔迷離。日比谷對面綿長的地平線彷彿沉浸在夢幻般的光暈裡,停留的雲朵也被塗了色彩,遠遠望去,好像五彩斑斕的瀑布掛在天際,宏偉壯麗。

高架線的屋頂上,省縣電車飛馳而過,發出轟隆隆的響聲;谷底的岩石路上,卡車與計程車來回穿梭,發出刺耳的鳴笛。所有混雜的聲音融合在一起,為無眠的大都會演奏了一曲響徹雲霄的小夜曲。

在這個方圓六十里的大都會里,日日夜夜上演著數百萬種慘劇,呱呱墜地的喜悅夾雜著臨終前的苟延殘喘。整個大都會就像是阿修羅的地獄,一點點描繪出慘烈的人間悲喜。在黑暗的掩護下,有人陰險地進行著謀殺,有人血流滿地,終結在寂靜裡。星羅棋佈的建築下發生著林林總總的悲劇與險惡,真正被社會大眾瞭解的只有千分之一。其他的種種詭計,幾乎難以預料,也許在我們談笑中悄悄開始,也許在我們睡夢裡靜靜結束。

上回中提到,在日比谷公園湖畔,安南帝國皇帝直屬諜報部長宋秀陳,仰望著被五彩光暈包圍的高大建築,感覺到四周無數的魂靈流竄在空氣中,我行我素。這是著了魔的大都會,讓他也不禁沉浸其中。今早,日比谷公園銅鶴的歌聲已散去,而此刻東京復活大聖堂附近卻發生著新的事件。

筆者順著秀陳的話語發了無用的感想,和情節的發展沒有一點關係,所以到此為止。安南國皇帝宗龍王打算在日本販賣秘密帶出皇室的大鑽石「帝王」的訊息傳到了大都會,自然不會草草了事。不出所料,今天凌晨四點二十分左右,在愛妾松谷鶴子住所的廚房後門,他被人誘騙了出去,然後下落不明瞭。從案發現場調查分析,他是中了麻醉劑昏迷不醒時被人抬出去的。真名古搜查課長推測,綁架皇帝是為了逼他說出鑽石的所在位置,所以皇帝應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在有明莊公寓,松谷鶴子事件波折四起,事情的發展超出了可控制的範圍。於是,當局把這件事情當作自殺事件匆匆結案。正當他們以為事情完美落幕時,孰知,本來以為是殺人犯的皇帝也莫名失蹤。原來殺人事件只是這場劇作的序幕,真正的故事才正要上演。不只是鑽石,連皇帝的寶貴性命都受到了嚴重的威脅。

有人向警視廳密告,皇帝的反對派李光明擁立派秘密指派了刺客,計劃在明天凌晨四點也就是大使抵達東京之前進行暗殺。刺客已經搭乘十二月二十七日的胡佛總統號抵達橫濱,而那位大使在今天下午四點從京都出發搭乘不定期快車正在返京途中。無論如何,明天凌晨四點之前,一定要想辦法把皇帝送回飯店,不能讓皇帝在日本國境內,而且還是在東京中心被暗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警視廳進入了高度備戰階段。

彷彿被注射了藥劑一樣,檢察體制的所有神經系統都顯得異常亢奮。十二處的搜查分部遍及鄰接五縣,時刻向設定在刑事部長室的搜查本部報告著詳細的情況。擴音器的瘋狂叫囂響徹天空。與此同時,除了皇帝行蹤不明外,連從日比谷公園綁走皇帝的安龜派一人,搜查本部最希望找到的松谷鶴子住處的唯一的有力證人阿姥,還有和松谷鶴子有牽連的同住在有明莊的六名住戶,都失去了訊息,彷彿一瞬間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時鐘已經指向了九點,搜查本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狀態。

但是,警視廳正在拼命搜尋的有明莊住戶之一的子爵巖井通保、其小妾村雲笑子以及剛從美國回來的當紅舞蹈家川俁踏繪這三個人卻又在這樣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從駿河臺的郵局往東京復活大聖堂方向是個緩坡,從紅梅町往省線到御茶水車站附近有一個城鎮,在這個城鎮的中心地帶,有間掛著「松永」名牌的幽深府邸。它的周圍被高高的人工圍牆嚴密地環繞,高聳挺拔的古松屹立在寬廣的前廳裡,這是「松永」的標誌。

從外表看起來,這就是某位紳商的府邸,實際上,這是內行人所說的「茶松」,也就是舊東京市內二十六所賭場中最繁華的賭場。

前年八月份之前,這個賭場是由人稱安龜的安井龜二郎管理。他握有武州小金井一帶的地盤。可是由於辦事出了差錯,他被野毛山的大頭目逐出鶴見組並斷絕了關係。因此現在這個賭場是由一個叫作入舟網之助的人管理。此人是關東土俱樂部的一方領導人、野毛山鶴見組清吉的手下。

在安龜管理期間,這間賭場的生意就不太好。後來,有傳言稱,他們在骰子上動了手腳。此後,賭場的生意一直沒有好起來反而越來越蕭條了。

骰子又叫作「六方」或「臼」。那麼,動了手腳的骰子是如何做出來的呢?其實很簡單,就是在骰子里加上金粉。這樣加工過的骰子在碟子裡就不會轉動了,倒扣出來的點數自然就和當初放進去時一樣了。還有一種更加絕妙的技巧,骰子裡的金粉可以自由流動。當讓骰子的金粉往下流再倒出來時,會出現單數一三五;如果往上流再倒出來,就會出現雙數二四六,這種方式叫作「兩通」。

不知不覺又說了一些聽來沒用的事情,這也不是筆者的親身體驗,大家就隨便了解一下吧。不過據推測,安龜就是做了這樣的事情,才會被斷絕關係的。

巖井通保和川俁踏繪都是舉辦歡迎賭博會的發起人,因為最近世界擊球王路普·貝斯要到日本來,所以他們兩人才會到這裡來。

巖井身上穿著昨天晚上參加銀座酒吧「巴里」舉行的尾牙晚宴時穿的衣服。由此可知,他被明石警局釋放後便直接來到了「巴里」與其他人會合。現在,他盤腿坐在掛了根吊鉤的大炕爐旁,手肘撐在大腿上,臉上盡顯疲倦之色。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烏黑的長髮優雅地向後攏起,每根髮絲彷彿都經過細細地梳理,盡顯貴族之氣。額頭的些許蒼白又給他平添了詩人特有的淡淡愁緒。挺巧的鼻子有規律地呼吸,長久淫亂放蕩的生活讓那美麗的雙眼蒙上了濃重的頹廢氣息。花瓣般鮮豔水嫩的紅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色澤,若是獨具慧眼的醫生定能發現這是梅毒的徵兆吧。他微微仰頭抽著香菸,繚繞的霧氣彌散開來,發出誘人的香味。此時的他不是傲慢的貴族只是憂傷的詩人。

鋪著地板的空間對面擺放著一個三層的配餐架。配餐架上整齊排放著五十個左右的鰻魚蓋飯,都用小蒲團仔細包著。裝酒菜的小碟子分為上下層有序擺放在狹窄的架子上,供人使用。

賭場裡熱鬧非凡,每次開啟碟子之前都會響起令人吃驚的叫喊:「雙!」抑或是:「單!」

嘈雜聲不斷傳來,正在那兒大喊大叫的就是路普·貝斯。

路普·貝斯壯實如牛的龐大身軀在賭場裡格外顯眼。他誇張地坐在蓋碟子的涼蓆旁邊,其對面是尖嘴猴腮的某某太郎,是前一流報社的國外通訊記者。突然,路普·貝斯身軀往前歪歪斜斜地傾著,囂張地用下巴示意對面的人繼續下注。

抽頭的是入舟網之助。他在東北的某高中唸完一年級之後便出國去了舊金山,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後又回國了。現在他盤腿坐在兩張重疊的大墊子上,賣力地搖著骰子,臉由於長時間的叫喊泛著紅。只見他一邊搖一邊吆喝著:「大家快來下注啊,快來啊,這次會出現好點數哦!」同時裡面還夾雜著持續不斷的招呼聲:「沒問題,沒問題!」「太好了,中頭獎!」以此來博取客人的好感。

在這裡的不只是路普·貝斯一個人,還有大約十五個紅毛人,多半是年輕貌美的淑女。他們都是外交團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英,此時撕開了往日的偽裝,暴露出了本性。大家都圍繞涼蓆盤腿坐著,並且時不時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其中一位好像是麻布某大使館裡有名的參事官,叫作伊達者。

在參事官的身旁,盤腿坐著川俁踏繪。她白皙的膝蓋在美麗的晚禮服裙襬下若隱若現。看起來滿不在乎的踏繪卻在暗處焦躁地抖動著腳。她彷彿不在意自己的不雅行為,只是偶爾皺皺眉頭,緊咬著下唇,似乎在擔心著什麼。

第四回裡提到,她來到賭場時,身上穿著一件滿是褶皺的晚禮服。這和她在虎門的晚成軒與山木元吉密談時穿的一樣,她也一定是密談後直接來到了這裡。

她漫不經心地下著注,突然參事官悄悄地把腳探進了她的膝蓋下。她伸手把眼前的紙鈔塞進了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裡,巧妙而冷漠地避開了那隻腳,慢悠悠地起身來到隔壁房間,和巖井一起坐在炕爐邊。

她煩躁地甩下手提包,一坐下全身就如蛇般纏上了巖井的身體,懶洋洋地伏在他的大腿上,用手肘慢慢遊走揉壓,無限嬌媚:「天太晚了,我們回家睡覺吧!」

巖井抬起頭,眼神迷離,一臉天真地望著她。

踏繪著急了:「呀,我要累死了,我要睡覺!」

只見她眉眼上揚,臉上看不到一絲睏意。不光如此,那雙媚眼深處還燃燒著濃濃的慾望之火。

讀到這裡,大家應該明白了吧,巖井納村雲笑子為妾,併為她開了一家酒吧「巴里」,卻又背地裡和踏繪偷情。聰明的笑子怎麼會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是她並不知道這兩個人的關係。上回寫到在「中洲」,高利貸犬居仁平的養子印東忠介說過,踏繪也躲避開了巖井的眼線,跟有明莊的住戶山木元吉有著相當複雜的關係。

那麼,村雲笑子在背後又做了什麼事情就更無從所知了。傳言說,有人看到她從築地一帶的酒店與同樣是有明莊住戶的日法混血兒路易·巴隆斯理手牽著手親密地走出來。路易·巴隆斯理是「horvath通訊社」駐外記者約翰·哈齊森的夥伴,也是「卡瑪斯秀」的團長。事情到現在還是真假難辨,寫到這裡,筆者都不禁感嘆,這就是個難以解決的謎題啊!

巖井不動聲色地推開踏繪的手肘:「你要回去,回哪兒去啊?」

「當然是回家啊,回有明莊了!」

「別在那裡說大話了。上次是因為行為不檢點,破壞社會風氣被抓去,這次你再大模大樣地回去,事情就會複雜了。你會被捲進更糟糕的情況裡,難道你想下輩子在監獄裡度過嗎?」

踏繪吃驚地睜大了雙眼,彷彿知道什麼內幕似的:「啊,這件事情不是花乾的嗎?那個笨蛋應該早就吃牢飯了吧。我們回去應該不會有事啊。」

「你怎麼知道事情是花乾的?難道說你有證據?再說了,這種事情應該是保密的,你又怎麼知道的?」巖井用他那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踏繪,想在那張臉上找出些異樣。

踏繪沒料到巖井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停頓一下後,狡黠地笑道:「或許有,或許沒有……不過我瞭解的情況可是比證據更有說服力。」

聽了她的話,巖井內心疑問重重,但表面上卻毫不在意,只是疑惑地眯起眼,若有似無地掃過踏繪的臉,滿不在乎地說:「啊,是嗎?」

「今天早晨,剛聽到鶴子被殺死時,我就確定是花乾的好事了。至於為什麼殺人,就是件讓人驚悚不已的事情了……」踏繪睜大雙眼,用銳利的眼光盯著他,說起了那件令人恐懼的事情:

「在去年十二月左右,我去她那裡拿衣服的時候,花不在家。我站在那裡等了好久都見不到她,所以就進入她的屋裡。我等得不耐煩正準備走時,不經意地發現腳邊榻榻米的空隙裡露出不同尋常的紙張一角。之所以說那紙非同尋常,是因為那是復古的三河紙。在美國時,我曾看到父親用這種紙寫日記。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疑惑現在怎麼還有這種紙呢?所以就用手撫摸了一下。雖然紙的歷史很悠久了,但可以看出這張紙是最近才被壓在下面的。對花來說,這張紙應該很重要,否則不會這麼小心地壓在榻榻米下面了。我順著邊緣往裡摸,榻榻米的麥稈碎屑沾得黑邊上到處都是。她應該是臨出門時才把榻榻米放上去的。三面交叉的黑邊處的一角損壞了,那應該是用火鉗撬的。並且不是一兩次,而是經常把榻榻米掀起又放下……我心中更是不解了,這到底是張什麼樣的紙呢?於是,我用火鉗掀起了榻榻米,把紙拿出來一看,嚇得我一聲尖叫,全身彷彿浸入冰窟般寒冷,實在是太恐怖了!」

她的臉上寫滿了惶恐與不安,詭異地問:「你能猜到紙上寫了什麼嗎?」

巖井皺了皺眉:「上面寫了什麼?」

踏繪聲音顫抖,臉色蒼白:「是妓院的妓女用來詛咒殺人的‘五個和尚’的符咒,天啊,簡直太可怕了!在畫的中央畫下詛咒人的人形,左右兩邊各畫上牛頭馬面,他們兩個分別牽著亡者的手。然後在丑時坐在醜寅方向,按眼、口、鼻、四肢、腹部、心臟的順序,用線香的火每天在一個部位燒一個洞,第二十一天就可以殺死那個人完成心願了。」

巖井聽到這裡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禁打了個寒戰:「真是個可怕的故事啊!接著呢……」

踏繪應和著直點頭:「是啊,是啊!知道嗎,在那個人形的腹部寫著松谷鶴子,卯年之女,二十三……」

這時巖井更是冷汗直冒,深深倒抽了口氣:「她長得如此清秀可人,平時連只蟲都會害怕吧,怎麼會做這麼可怕的事情呢?哎,想到那麼美麗柔弱的臉,還真讓人不忍啊,想必她深愛著皇帝吧……但是這種詛咒這麼老舊了,她是從哪裡學的呢?不會是你教的吧?」

「你忘了?在十二三歲以前,花都是在花街柳巷成長的。她母親是妓院的老鴇,一定是那裡的妓女教她的。平時看到的她,太陽穴處青筋暴露,好像隨時都會動手打人。那麼漂亮的眼睛卻並不溫柔,盯得人心裡直發毛。那瘋狂的眼神透著殺氣,情緒反差也極大,動不動就會引起騷動。她樓下的老夫婦就深有體會!如此說來,這樣恐怖的事情她是很有可能做的!」

巖井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輕得讓人覺察不到:「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啊,但是你說鶴子真的是被花殺了嗎?」

踏繪伸直了腳,接著講:「是的,那個‘五個和尚’的詛咒實在太驚人了,彷彿刻在我腦中一樣揮之不去。我匆忙地把它壓在榻榻米之下,假裝沒事似的就走了。十五天後的早上,趁著花不在家時,我就謊稱落了東西在二樓,主人家就讓我上去了。上去之後,掀開榻榻米一看那張符咒,我的雙手便顫抖個不停。花的執念太深了,除了心臟之外,燒痕已遍佈人形全身了。那時我什麼也不敢想,踉踉蹌蹌地便往回跑……聽說‘五個和尚’的符咒特別靈,隔天就該燒心臟部位了。我內心七上八下,於是在那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我來到了鶴子的房間。雖然很害怕,但還是想一看究竟。推開門,寬敞的房間籠罩著淡淡的紫色光暈,鶴子和平時一樣穿著長褂衫,隨意地躺在沙發上抽菸,她還是像以前一樣慵懶、優雅,絲毫沒有異樣。也許是為了緩解詭異的氣氛,我們划拳、玩紙牌直到凌晨兩點左右。她看起來很盡興,玩得很開心,而我卻始終無法放鬆下來。雖然房間裡籠罩著淺紫色的暈光,可我總覺得各個角落都瀰漫著黑暗,彷彿整個空間遊蕩著幽魂、厲鬼。它們在我的周圍飄來飄去,或齜牙咧嘴、或揮舞利爪、或交頭接耳,抑或陰森森地大笑。我雙腿發軟,渾身僵硬,完全不敢動彈,冷汗一直往外冒……但鶴子興致不減,一邊喝著苦艾酒一邊大聲地談笑。別說被什麼符咒殺死了,直到凌晨三點半她連嗝兒都沒打一個。最後,她沉沉地睡著了。那天晚上,什麼都沒有發生!也許是符咒沒有完成花的心願,所以她就……」

巖井的眼神犀利起來,他猛然轉向踏繪,焦急地說:「這樣說來,鶴子真的是她殺的了!花經常幫馬婆的忙,所以她和馬婆很熟。她一定知道只要按下馬婆房裡的開關,電鈴就會失效。為了方便,馬婆也肯定會給她備用的鑰匙。所以不論白天黑夜,只要她想就可以自由出入有明莊了。剛好樓下的老夫妻回鄉下了,只剩下空空的房子。山崖周圍也被濃密的山王森林環抱,荒涼寂靜,根本不必擔心會被人發現。」

她停頓片刻,道:「而且,一般女人會用這種把人從窗戶推下去的方法。你想,這種消極的做法,恨意比殺意要重得多。要是男人非殺她不可的話,大多數都不會用這種低階的做法……從窗子到山崖下,只有三十尺高。男人不可能不會考慮到摔殘這種可能性的。不僅如此,這窗戶的正下方就是花的房間,人被推下去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又有誰會在這麼極易被暴露的地方殺人呢。可是,話說回來,這並沒有影響到鶴子被人從那扇窗戶推下去的結局啊。」

巖井冷笑一下:「照這樣看來的話,把鶴子推下去的人極有可能是花了。因為,花心裡最清楚不過,如果從這扇窗戶把鶴子扔下去,依照周圍的環境根本就沒有被人發現的可能。而且這扇窗戶,也正是殺人的最佳選擇地……花在被詢問的時候,也許會胡亂地編出些什麼,比如類似於:看到鶴子被推下去的過程啦、兇犯的相貌啦等,這些比她說什麼都不知道更能轉移警察的注意力……而現在看來,聰明的花,確實能做得出這種事來。」

踏繪點頭表示贊同:「是的……無論怎麼說,花都是極具嫌疑的。從三十一日晚上到次日清晨這段時間是下手的最佳時間。因為那時我們都在‘巴里’辦尾牙晚宴,而且早上之前是回不來的,這時候只有鶴子一人留在了有明莊。這些花都知道,而且,她還知道我們把角樽送給馬婆當新年禮物這件事。更為重要的是,除了我們,也只有她知道二日晚上鶴子要跟皇帝去熱海這件事。」

說到興起,她誇張地換了一下姿勢,大腿深處都快要露出來了。然後她用膝蓋支撐下巴:

「事情還不止這些呢……今早我們在‘巴里’分手後,當我走到虎門時,看到花面容慘白地從對面走來。我試圖叫住她,她卻像觸電一般跳了起來。我假裝不經意地問她是否知道今天早上有明莊的騷亂事件,如此豪爽的她竟然吞吞吐吐連話都說不清楚呢……我握著她的手試圖問她怎麼啦,她不停地抖著,手心裡面是汗,連我的手都被握溼了。我跟她開玩笑:‘小花啊,要恭喜你啦,聽說鶴子小姐死啦呢。’她突然就像是被雷擊中一樣,張著大嘴緊緊地盯著我,然後向上翻著白眼,就像這樣,一副隨時有可能暈倒的樣子。見她如此反應,我只得岔開話題說:‘新年快樂!’她的臉總算稍微恢復點血色,然後笑著說:‘哎呀,新年快樂,今年還要請你多多關照啊。剛才不好意思反應有點慢了。’我看她如此反應,不由得覺得她的笑容有點兒落寞,有點幽怨,甚至就像是臨終前擠出的空洞微笑。難道這就是殺人犯的微笑嗎?當時我不由得這樣問自己。直到現在那個微笑似乎還在我的眼前出現呢。也許,殺人時很熱衷,但殺人之後覺得後怕,房間裡實在待不下去了,她只好在虎門那裡來回遊蕩吧。現在想想這丫頭真可怕,要是她死鑽牛角尖兒,後果將不堪設想啊!」

巖井抿了抿嘴,笑了:「人性,赤裸裸的人性。這種事情在他們這些人身上常有發生,比如市中心老店主人的大小姐、煙花巷里長大的丫頭片子等。我有個朋友曾經就被這樣的女人纏上過。可能時間久了覺得膩了想甩掉,可那女人苦苦哀求要再陪她最後一晚,結果第二天天亮,他就一命嗚呼了。被人發現時,他的頸部大動脈都被割斷了。真是可悲……話說回來,她到底有沒有被逮捕呢?」

踏繪嘴唇微翹:「如果她還逍遙法外的話,我一定會去舉報的。」

巖井吃驚地瞪著眼睛:「咦?難道你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怨嗎?」

踏繪搖搖頭,一臉無辜的樣子:「哪來的仇恨。我只是覺得她的所作所為太傷風化了。」

話音剛落,村雲笑子被隨從帶了進來。她和服外面穿了件有兩層絲綢的褂子,下面帶銀絲的裙襬因走路的擺動時不時纏住她的腳踝,兩手抱拳揣進和服寬大的袖子裡面。她步履蹣跚,像是喝了不少酒。連有神的眼角都佈滿了朦朧的水色。她在沉重的拉門前停下,並仔細地打量著裡面的這兩個人。突然她快速走向這兩人,用力咬咬嘴唇,站定後,雙手依舊揣在和服裡,冷聲說道:「喂,對於這樣的招待,我可要好好說聲謝謝。你認為這樣謝你有可能嗎?我不知道你們這是不是什麼美式做派,但是你們要明白,不要以為我沉默就是對你們的退讓。死丫頭,你給我留點兒神!」

她邊說邊用力地跺著腳。

而踏繪依舊保持微笑:「對於讓你吃醋這件事我深感抱歉。但是現在你喝醉了,待在原地,不要過來,要不然酒味會被你帶過來的。」

笑子突然睜大雙眼死死盯著她:「該死,你居然這樣說。」

舞蹈家就是舞蹈家,對於笑子甩過來的手,踏繪靈巧地避開了。她姿勢優美,輕鬆地跳到了炕爐的另一頭,並回頭伸伸舌頭向笑子做了個鬼臉:「笑子,這種情況我早在國外就看膩了,你還是住手吧。說實話,你生氣的樣子,還真是很好笑呢。」

巖井伸手緊緊抓住了想要追過去的笑子:「住手,你們不覺得無聊嗎?瞧你這副樣子,你在哪裡喝成這個樣子的啊?」

笑子嘟囔著坐了下去:「我就是這樣子怎麼著吧。你是要問我在哪裡喝酒嗎?我告訴你,我剛從‘吳竹’一個叫巴隆斯理的好心人那裡喝完酒回來呢。你想不想讓我給你具體描述一下呢?」

她面露兇相緩緩向巖井爬去。這讓巖井招架不住了:「好了,算我怕你了。我可不想看你發瘋,跟我來吧。」

他伸手把她拉過來,笑子卻撲進他的懷裡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巖井由於慣性倒在地上,笑子翻身騎在他的胸口之上,開始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亂摸:「感覺如何,難道還不準備向我道歉嗎?」

巖井只好拿手把臉擋住:「我求饒,我道歉。」

「快說對不起。」

「是是,我道歉,對不起。」

笑子起身一腳踩在巖井半邊臉上,寬鬆的和服褲子覆在他的臉上:「我接受你的道歉了。不過,下次還有這種事情發生的話,結果我可不敢跟你保證哦。」

說完,笑子換上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賭場那邊好像很熱鬧呢,我去看一下。」

她轉身向外走去,長長的裙襬在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各種嘈雜聲不絕入耳。賭場裡熱鬧非凡。

巖井一臉狡詐地跟踏繪對視了一下,但神情馬上就嚴肅起來,並快速地翹起一隻腳。因為他似乎聽到了一些聲音。

賭場門框上的警報器嗚嗚響著,讓人不寒而慄。忽明忽暗的電燈烘托著詭異的氣氛。

踏繪輕巧地跳過圍爐角落,巖井握緊她的手快速向配餐架對面的牆邊衝過去。那扇偽裝成牆壁的門被巖井輕輕開啟了。他們閃身而入,並快速爬上樓梯,向黑暗裡開著門的地下室跑去。

越往下通道越寬敞,足可以讓人直立身子通過。三盞電燈忽明忽暗地閃著。

這條密道可以直通御茶水河堤的側面,但要經過大約二十個房間的距離並且要在直角處向右轉。兩人來到了拐角處,發現一個老婆婆靠著牆似乎睡著了。她看起來五十歲的樣子,頭上頂著個小圓髻。她竟然是那個正被警視廳全力通緝的被害人松古鶴子家的長舌幫傭阿姥。在這種地方她居然也能偷懶睡覺。

等等,她不像是在睡覺,而是,而是被人殺死了!她被人用麻繩捆住頸部,牙齒外翻,兩眼翻白,像是曬乾的猴子一樣掛在炭鋪天花板上。

26.屠格涅夫散文詩之殤

搜查課長室寬敞得過了頭,明亮的燈光映在白牆上十分晃眼,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與警視廳裡沸沸揚揚的場景相比,這裡靜得令人發毛。

真名古那種彷彿能令人入睡的奇特語調和可以安撫人心的優美嗓音時隱時現地傳來。外面的騷亂好像與他無關,他還能在這裡悠閒地朗誦著屠格涅夫的散文詩。這種做法實為怪異,很多人都覺得他的這種舉動是因為太過熱衷於職務而發瘋了。但是,這也實在不同尋常了些。而此時有明莊山崖下的美女裁縫花就坐在真名古對面的椅子上恍恍惚惚地聽著,她扭扭捏捏地揪著蠶絲和服上的絨毛。從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對這首詩並不感興趣。不,更貼切的說法是,真名古此時的行為讓她疑惑不已。

上一回裡,在總監室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大堆不明就裡的事情後,真名古回到自己的課長室裡,獨自一人正襟危坐,好像在專門等待什麼人似的。就在這時,花匆忙地跑到了真名古這間課長室裡。她剛剛被一個叫作泉的藝妓從金春町的「中洲」救出來。當時她正被志摩德、松澤、幸田、印東一干人等以扒光衣服的手段逼問山木元吉的下落。

就在凌晨三點四十分左右松古鶴子被殺的時候,印東忠介發現山木元吉偷偷地爬上「鈴本」的屋頂跑了出去,並開走了哈齊森開來的雙人敞篷跑車。但是,在五點鐘左右的時候,他又折返回來,此時他的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存在不同程度的磨損現象,而且指甲裡還留有白色的牆壁土灰,就連手錶上的玻璃也碎掉了。當真名古從花那裡得知幸田在「中洲」所說的詳細內容時,他雙手託著腮幫,手肘撐在辦公桌上,閉上眼睛冥想了好長時間。之後,他突然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屠格涅夫散文詩》來,並且深情地朗誦起《麻雀》這一篇章,上一回就到這裡結束了。

就像剛才所講的,真名古在聽完花的敘述後,突然起身去拿書。從他找書到回到座位之間這極其短暫的時間裡,花感覺他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什麼,具體內容沒有聽清,但有一個單詞好像是「aufklrung」。

在德語中「aufklrung」是「搜查」的意思。書架旁的話筒應該連線著電話總機,而且它還開著。照這樣來說,真名古很有可能暗中下達了某些不為人知的命令。

筆者推測,這大概是真名古在派人去搜查花的住所吧。但是真是假,只有真名古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