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22.真名古的冗長演說

前寶冢少女歌劇學校學生松谷鶴子自殺事件被《夕陽晚報》社會版寥寥可數的幾行字打發掉了,假如細加追究,真相併非所報道的那樣。在這事件的表面,即便是一小片的波瀾你也看不到,假如真相就像民答那峨海灣火山爆發時從黑暗的深海里湧現出來的翻滾水流一樣,真不知道那是怎樣一幅洶湧奔騰的畫面呢。

最初當局之所以忙於隱藏真相,是因為從一開始就誤以為是皇帝把鶴子從窗戶丟下去的。當把這件事情當作自殺事件佈置妥當之後,卻驚人地發現,皇帝竟是被害人,他在凌晨四點二十分,也就是事情發生之後不久就被人綁架了。

在日本國土境內,而且是東京正中心,一國皇帝被綁架,這事件實在是太嚴重了,可以想象,當局有多麼震驚與慌張。內務外務兩大臣及其下首腦部會緊急召開會議,討論處理善後之策,但事件卻錯綜複雜,撲朔迷離,讓人摸不著頭緒。他們得出結論,此事的動機就是意欲奪取皇帝帶來的安南皇室的秘寶,這秘寶是皇帝從安南帶來並想在日本販賣的。

讓筆者來看的話,這也只不過是主觀的推斷而已。所有的偵探小說的情節不都這樣嗎?事情是真的也就算了,但日比谷公園裡噴泉銅鶴唱歌之事又做何解釋呢?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到最後又收到了暗殺皇帝的密報。

為讓皇帝退位,以便將皇甥李光明推上王位,皇甥擁立派下密旨讓刺客在一星期前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搭乘胡佛總統號抵達日本。而且還附加兩條,那就是不但要儘量借日本警察的手來行動,還要將屍體丟在東京最為醒目的地方。

在那些瞭解安南皇帝派和皇甥派之間恩怨的人看來,這個密報既非胡鬧也非玩笑,而是極可能發生的事。從這份密報還可以看出對方想借此事引發國際爭端,從而一箭雙鵰達到離間日法兩國的罪惡企圖。

告密者嚴肅而極具震撼的話語從總監室的擴音器裡播放了出來。告密者不僅知道法國大使明天凌晨四點到帝國飯店拜謁皇帝以確認販賣秘寶之事並勸告皇帝緊急回國一事,而且連法國大使正在來京的路上都知道。

本是一樁市民的自殺事件,沒想到竟會升級到這種地步。政府真的有點驚慌失措了。事情假如真的發展到那一步,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呀。政府決定上下齊心協力,一定要在明天凌晨四點前將皇帝送回飯店,堅決阻止暗殺皇帝的行動。時間已是六點二十分了。搭載大使的不定期快車已經到了岐阜一帶。距離凌晨四點,只有九小時又四十分鐘了。警視廳是否在這場驚險萬分的比賽中取勝,安全地將皇帝送回飯店呢?

從告密者的話語中大概可以推測出皇帝仍活著,至於人在什麼地方卻無人能知,事件還是撲朔迷離。整個警視廳立刻行動了起來。全東京的警察組也一起進入戰時狀態。本廳緊急召開了搜查會議,迅速確定搜查大方針,在搜查方針的指導下迅速在全管轄區及鄰接五縣佈下了密不透風的搜查網。搜查課立刻開始追捕有明莊六名住戶,以及安龜那一幫人,據說是他們從日比谷公園「唱歌的銅鶴噴泉」會場把皇帝綁走的;外事課則一個不漏地調查自十二月上旬以來乘船前來的旅客及滯留在日本的外國人的行動。

在警視廳異常騷亂之時,真名古搜查課長仍坐在總監室的椅子上,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動也不動。在這麼大的騷動面前,冷酷無情的真名古作為警視廳屈指可數的精英、檢查智囊團的第一人選理應擔任搜查指揮才對,他怎麼將這麼大的騷動當作拂面而過的清風一樣,直挺挺地坐在這裡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呢?這與他平日裡的明決果斷實在是不同呀。

真名古這種陰冷的態度讓總監很反感,他追問真名古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真名古目光犀利地盯著總監的臉,聲音陰沉地說:「我在等,等和你單獨相處的機會。」他說完這莫名其妙的話語之後,上一回就結束了。

真名古說完這話之後,又低下頭看著地面。從他嘴裡到底會冒出什麼呢?寒冬裡的枯敗樹木說的也許就是他這個樣子吧。這副形象是怎樣的呢,肩膀消瘦、毛髮稀疏散亂,手放在不為人注意的大腿上,低頭看著地面,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真是不敢相信他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就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屍體迷了路跑到這裡來。

總監將白胖的臉轉向真名古,等著真名古說下去,但真名古低下了頭,然後不再多說了。總監有些坐不住了:「你所說的事和這件事有關聯嗎?」

「有。」

「為何非得單獨和我說呢?」

「……」

「非常重要嗎?」

「是的。」

真名古的頭依然低垂著:「總監,罪犯的線索,我已找到了。」

總監霍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哎,真的嗎?線索可靠嗎?」

「絕對可靠。你想聽的話,在這裡我可以把這個人詳細而生動地描述給你。對了,罪犯那天晚上的所作所為,我全都掌握了。」

「噢,有什麼新情況呀?你哪個時間知道的?」

「早先,在勘查過現場之後我就知道了。」

總監臉上突然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你也真怪呀。我真搞不懂你……你既然調查之後就知道了,剛才為何不在報告時說呢?」

總監皺起了眉頭,極為嚴厲的樣子:「我問你一個問題,這是題外話,你是不是為逞一時之快而故意隱蔽事實?我不想去猜你為何要採取這種報復的態度,大概是因為今早安排任務時將你排除在外了,我想也只能是這件事而已。原因到底是什麼?先把原因給我解釋清楚。」

「總監,明天早上一處理完這件事,搜查課長這個工作也是不幹了,你說我偏狹也好,陰險也好,我都無所謂了。在這方面我也沒有必要答覆你了。我很反感這種你問我答的方式,這種方式實在是浪費寶貴的時間,加上我也不善言辭,請允許我單刀直入進入重點。」

這就是典型的真名古式的狷介不屈。事已至此,多說無益。總監退步了,他撫摸著自己頗為美觀的頭頂:

「事情既然都這樣了,那你趕快說吧。」

真名古把眼睛閉上了一會兒,狀似禱告:

「剛才我的現場勘查報告毫無保留地說明了皇帝是從廚房後門被引誘出去的……剛才我報告了花的全部證詞、衣櫃裡的背心可能是皇帝常穿的、罪犯曾經在廚房牆壁上倚靠過這些證據,省略了留在未乾牆壁上證據的詳細說明……同時也沒有提起在衣櫥抽屜裡發現的某些物品。因為這些物證會對某個人產生重大影響,我認為要發表還是慎重為好,所以我推遲了報告。」

說到這兒,真名古停了下來,他慢慢抬起了頭:「總監,你猜從牆上能得到哪些證據?……非常遺憾,罪犯留下了這些證據,這就暴露出罪犯的身高、身份職業、運動習慣以及當時的心理狀態了。」

「哦哦!」

「從牆上清楚的印跡可以看出衣服脊線的直縫線和上衣下襬的一條橫線交叉成直角……上衣下襬到地板的高度約零點八六公尺。將這資料乘以係數就可以輕而易舉算出此人的身高,並且從牆壁上衣服脊線的彎曲度,就能推測出此人的脊椎側彎。」

「你怎麼能斷定這些證據是罪犯留下的呢?也可能是皇帝留在上面的呀?」

「依據廚房地上的鞋印,皇帝的鞋子尺寸是十二點三零,那個人的鞋子尺寸是十二點零零,從這就可以確定那不是皇帝的……這面牆壁是大約兩星期前損壞的,補好的時間是鶴子督促之後也就是除夕晚上十一點左右。快十二點之前,幫傭的阿姥還待在廚房;凌晨四點半,溜池警局的警察已在門外站哨,再之後就都沒有變動過。因此印上的時間只能是凌晨零點到四點半之間,之前之後都不可能……我今天上午十點半左右去現場勘查時用手指壓了壓牆壁,牆壁上沒有留下一點手指的痕跡。我也動手摸了摸廚房鐵製的火爐前的木箱裡裝著的灰泥土,這邊的還沒有幹。灰泥牆上的灰泥之所以幹得快是因為牆旁邊有一支蒸汽管。要想更加精準地掌握印記印上的時間,只要查一下昨晚停止供應熱水的時間與今早開始供應熱水的時間就可以了。有明莊的蒸汽管在凌晨一點停止供應,在凌晨五點又開始供應,從印記的乾燥狀態,可以推測出印記是在凌晨三點左右到四點半之間印上去的。」

「是這樣呀……那麼,你怎麼知道他的身份與職業的?」

「仔細觀察牆上的印記,有個像皮帶尾端的東西從上衣下襬垂了下來,其中一部分恰好在脊線正下方被印在牆壁上……最初我看到這時,我還以為可能是那個男人喝得爛醉如泥沒掖好而垂下來的。當我看到牆角地上的鞋印,腳不僅整齊地站在離牆壁兩公分的地方,而且還神經質地,不耐煩地反覆踏著腳。像這樣靠著牆壁的不是酒醉之人所為,還有,解開的皮帶不可能在脊線正下方貼在牆壁上,那是因為皮帶解開後會因自身的重量而往前下垂或彈開……這不是常見的皮帶那又是什麼呢?……不用說,那就是佩劍的袋子尾端。由此可知,犯人的職業是需要經常佩劍的人。」

總監不由得吸了口冷氣:「這,太意外,真不可思議……」

「據目擊者花的證詞,她說她記得兇手作案瞬間手腕上有著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雖然花猜測那是手錶,假如垂在腰下的是劍帶的話,那麼也就不難知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了吧。」

總監的身子突然向前傾了起來:「噢,照你這麼說,那是……」

「是的,是袖章,就是你官服袖子上縫的那種。廚房牆壁上的印記到底是什麼我已交代清楚了,下面我來說一下玄關,提出別的人員忽略的證據……我到玄關檢查窗戶和兩側的牆壁時,也就是鶴子被丟下去的窗戶,一件事引起我的特別關注。有一處刮痕是在窗戶右邊牆壁離地僅約一公分等間距處,那是由堅硬的物質自上而下以大約八十度角摩擦造成……那裡的刮痕到底是什麼物質造成的呢?大致想一下有n種可能,僅憑這些刮痕說明不了任何情況。」

不知何故,真名古忽然換了種口氣,他用散漫的口氣說:

「犯罪的現場勘查也可說運氣的成分居大。科學雖然可以探究事物的根源,但只會偶然幫助我們下結論……這聽起來像是很不科學的信口開河,不過只有我們這種飽嘗搜查艱辛的人才會這麼自信地說。總監,那三條刮痕就是突然舉起什麼重物時,官服袖子上的星章與什麼摩擦而產生的……這正好解釋了正下方地板上的金屬碎片……犯人身高五尺七寸五六分……總監,你的身材高於五尺七寸五分,我很榮幸,也有這身高……根據實驗可以很簡單地推斷出來。」

話說到這裡,真名古突然沉默了。從一開始看到現在,真名古說話可謂七拐八拐的。不能說得乾脆利落點嗎?讓人都沒有耐心去看了,真名古為何這麼遮遮掩掩的?筆者不瞭解原因何在,從他那欲說還休的舉動中就能感覺到此事特別重大。真名古愈來愈鎮定,再看看這邊,總監的臉色越來越青,透出心神不寧的樣子。總監清秀的額頭低垂著,看起來不像檢察官倒像是一位藝術家,俊秀的嘴唇呈「一」字形緊閉著,驚疑的目光偶爾越過額頭飛速瞥真名古一眼。

真名古兩手抱在胸前,雙眼下垂,靜默著,若有所待。前面我們也提到過了,他是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從他臉上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假如他不想說的話,那麼他就會突然一句話也不說,甚至持續很長時間。對他這種怪異的舉止,總監也是瞭然於胸,所以他擺出一副見怪不怪的姿態,耐心地等待著。

兩人很有默契地對坐了一段時間,就像禪寺裡祖師開示時靜坐一樣。突然,真名古抬起頭:

「哎,不多不少十分鐘。剛才我說過的話,我想有些地方你還是不太瞭解,那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了,說得更直白些吧……總監,現在警視廳正全力以赴地搜捕殺害松谷鶴子的罪犯,在這裡我就把這罪犯詳細地給你描述出來吧,這應該可以吧?」

總監臉露出驚訝的表情:「你還真是莫名其妙……怎麼不可以。快點說吧。」

真名古輕輕地轉了轉手腕,一反常態地稍稍挺了挺身,兩眼緊盯著總監,眼神頗具挑戰的意味:「我就不客氣了,容我直說了。那個罪犯性別為男,年齡五十二三,身高五尺七寸五六分,髮型為平頭,肌肉發達。脊椎側彎,略有駝背,鞋子尺碼為十二點零零,款式為美國愛迪斯公司的普林斯頓款。左腳微跛。職業為警察或海軍軍人;如為警察,級別則在警部以上,若為海軍士官,級別則在準士官到特務大尉之間……這肖像即是殺害松谷鶴子並綁架皇帝的罪犯的肖像,也是將來要暗殺皇帝的罪犯的肖像……對了,假設這罪犯的職業是警察的話,那就正好與剛才的告密電話中說的要儘可能借日本警察之手來動手這個條件相吻合。」

總監頗有些不解:「我可以理解你說的殺害松谷鶴子的犯人就是綁架皇帝的犯人的論斷,但是你又是如何推斷出他又是將要暗殺皇帝的罪犯?反過來推斷一下,假如是我的話……把皇帝的屍體丟在街頭,這是暗殺條款中的一條,那麼無論是刺死或勒死,最簡單的就是現場動手,有必要先綁架他嗎?」

真名古不耐煩地換了個姿勢:「關鍵就在於,他除了要暗殺皇帝之外,還有別的目的……一句話,罪犯想得到皇帝的鑽石。」

「要是這樣的話,將皇帝殺死從他手中搶走不就行了嗎?」

「他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情況不允許,因為殺了皇帝他就得不到鑽石了……鑽石被藏了起來,對方綁架皇帝是想讓皇帝說出鑽石的藏身之處。」

「你推斷皇帝是被綁架了,為何不能認定皇帝那時就被殺害了呢?對於這一點,我很難理解。」

「廚房後門下樓梯的地板上有兩個圓點的痕跡,而且是兩個被脫脂的圓點……你也應該知道,這世上只有兩種東西能夠讓樹脂、香油這類東西起化學反應完全脫脂的……那就是哥羅芳與乙醚。除此之處,那附近還有掉落的玻璃碎片,那應該是哥羅芳玻璃管的碎片……這就是我的依據,據此我推斷出皇帝沒有被殺害,而是被綁架的。」

真名古看了總監一眼,神情又變得陰沉起來:

「總監,看起來你對我的搜查有所疑慮,有些事情我是沒必要說出來的;既然這樣,為了證明我的推斷,就讓我在這兒仔細敘述一下罪犯當晚的犯罪經過……今天凌晨三點五十分,罪犯駕駛著雙人敞篷轎車輕過赤坂區第五個晚警戒哨、溜池的十字路口,到了有明莊公寓,切斷玄關門電鈴,事先他已在這電鈴上做過手腳,趁著黑暗的掩護藏身於鶴子住所的玄關……隨後,喝得酩酊大醉的加十走出玄關,時間正是四點左右……兩三分鐘後,為了關門,鶴子走進玄關,在她按下牆上的按鈕之後,原來躲在暗處的男人突然現身……我們不知道在這接下來的五六分鐘的時間裡,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鶴子雖然在被抱起來丟出窗外的時候極力抵抗,但卻沒有發出任何求救的聲音。不但崖下的花與加十沒有聽到任何類似的聲音,就連待在隔壁房間的皇帝也沒有聽到叫聲。這說明她是安靜地死去的。是因愛情也好或是恐怖也罷,總之就是這個犯人給了鶴子極大的心理壓力……罪犯一邊用左手摁住扭動著身子的鶴子,一邊用右手拉起窗簾,窗戶的轉軸一開啟,他就舉起鶴子,將她從窗戶扔了下去,然後飛速地按下按鈕,關上玄關的電燈。然後便急忙跑出有明莊的玄關,而加十卻從下山的那條坡道上把鶴子給背了上來。罪犯對此事也有所預計,他用早已準備好的廚房後門的備用鑰匙,開啟門進入廚房,然後背部緊貼著門旁邊的牆壁站著,以便見機行事……這邊呢,加十把鶴子背上來時,才發現鶴子早已香消玉殞了,他趕忙跑向管理員的房間,將這件事告訴了馬婆。原來在餐廳喝著酒的皇帝在加十跑回二樓之時突然拿起外套,走進了寢室。古市加十對皇帝隨後的行為就搞不清楚了……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呢……皇帝進到浴室也許是為了醒酒,他洗了把臉又漱了漱口,在毛巾的旁邊和洗臉盆裡還留著雪茄的碎末與食物的碎渣……你也知道,浴室緊挨著廚房。緊貼在廚房牆壁上的男人要進入浴室,只要開啟浴室的門跨一步就行了。這可以從全新腳踏上的清晰腳印上得到證明。不管是出於友情也好,或是屈從於制服的威嚴,皇帝一聲不響被那個男人帶了出去。當時兩人之間的情形我們可以從一些細節中推斷出來,比如位於隔壁餐廳的加十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以及皇帝走出浴室時點了根新的雪茄。浴室裡有一根點過的火柴棒,而在樓梯下方有根抽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雪茄。那男人鎖上廚房後門,用的是備用鑰匙。在下樓梯時,皇帝在前面。剛下完樓梯,罪犯就趁皇帝絆了一跤、雪茄掉落的空當,將藏在手帕或脫脂棉中的裝著哥羅芳的玻璃管壓碎,從後面捂住皇帝的口鼻。等皇帝昏倒在地,他就抓住皇帝脖子後的頭髮,將皇帝拖到玄關靠在門柱旁以便將電鈴裝置恢復原狀,接著將皇帝扛在肩膀上走到山王臺下,然後將皇帝塞入自己駕駛來的雙人敞篷車,四點四十分駛過赤坂見附,五分鐘後經過三宅坂,十分鐘後經過櫻田門的警戒哨,最後到警視廳附近就不見了蹤影。」

總監點了點頭:「是這樣呀,那我清楚了。關於這件事,我想問一下,你知道皇帝現在是生還是死嗎?」

「皇帝還活著。」

總監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噢,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呢……」

對於他這個問題,真名古不置一詞:

「現在皇帝應該是被關押在某處了,皇帝要是說出鑽石所藏之處,他就會沒命的。即使不說出來的話,他也支撐不了太久,他是危在旦夕呀。但是……可能聽起來像是在吹牛,有我在這兒,皇帝就不可能輕易被殺害的。雖然對手的策劃周密,但我絕非等閒之輩,一定要好好地教訓他一下。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把皇帝送回飯店,並且是在明天凌晨四點前……我決心已定。總監,也許你認為我是在誇海口,但在我看來,我已抓住罪犯的衣領了。我的固執你不是不瞭解。我一旦抓到目標,即使頭被扭斷我也絕不放手。」

說過這些話,他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真名古的微笑既可以說是苦笑,也可以說是得意的笑。怎麼看就隨你的興致了。做過這些臉部運動後,真名古右手伸進上衣口袋裡:

「我敘述的順序可能有些亂。直到現在,鶴子的衣櫥抽屜裡找到的東西還沒有說呢……說實話,不過是個不值得一提的東西罷了。」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那個雕著獅子頭的白歐石楠菸嘴,廳內人人皆知這個小物品是總監最愛用的。真名古將它擺在桌子上,莊重地行了個禮,推開門靜靜地走了出去。

23.二九五克拉的去向

乙亥年時光飛逝,掛在門前的御神燈映照出門松的影子,藝妓們來回穿梭令人眼花繚亂,穿著長褲幫藝妓提三絃琴的男人不斷地擦著汗,這就是傍晚的金春町。

兩側角落考究地掛著表千家流的「中洲」兩字。最裡面的房間裡,主位上的是精明幹練、聲名遠揚的志摩德兵衛,接著是他的下屬——東京寶石俱樂部的松澤一平,以及《夕陽晚報》社長幸田節三,餐盤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似乎正等待著什麼。坐在對面,穿著晨禮服嬌媚地斜在一旁,臉上用二十八號褐色顏料塗著薄妝,做作地銜著酒杯的是有明莊六位住戶之一,曾在第三回裡出現在「巴里」酒吧的印東忠介。

大年初一,這四個人為何要倉促地在這裡會面呢?就像上一回說的,有明莊住戶之一的山木元吉受皇帝委託,為那顆「帝王」大鑽石聯絡買家。他想讓印東牽線向其養父犬居仁平推銷一下,這樣一來至少可以從中賺取五十萬元的中介費;他之所以四處奔走無非是想償還那筆幾乎將他逼上絕路的貸款。在這弱肉強食的時代,志摩德等人怎會輕易放走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呢?他們的計劃是先把印東拉攏過來以便切斷山木的資金來源,然後再強制買下山木的借用證書,最後用武力接收。但是,假如不清楚山木將那東西藏在什麼地方,這計劃也就泡湯了。

對了,還有位平日同鶴子往來密切情同姐妹的女孩,那就是住在有明莊山崖下住宅二樓的美麗裁縫小花,她也許知道這方面的事情。若是她瞭解內情,不管是威逼也好,利誘也罷,非得讓她說出來不可。幸田的搭檔——公園園藝長酒月守過不了多久就會把花帶過來。

松澤皺起的光禿禿的額,噘起尖嘴面具般的嘴巴,語重心長地對印東說:「太忘恩負義了。怎麼能這樣呢……聽人說,你和山木是在巴黎結識的,自從結識後你們就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這麼草率,這麼不夠意思的事,他竟做得出來?他想方設法勸你牽線搭橋幫他和你父親展開談判,在事情快要談成之時,他卻將你一腳踢開,想獨吞佣金,全然忘了當初你在中間所花費的周折,這是典型的過河拆橋、忘恩負義呀。做人怎麼能這樣呢。」

他使勁兒地搖著頭,不斷強調著,印東則氣憤地咬著嘴唇:「你真好。他不斷地奉承與誇獎我,原來那都是假的……哎呀,沒想到,真沒想到他會是這種人。我那麼實在地對他,他卻這樣暗地裡排擠我,真讓人接受不了啊……」

他用手帕不斷抹著眼淚,松澤這時都有些不忍看了,拍了拍他的額頭:「真是讓人難以卒聽呀。誰會想到他竟做得這麼不夠意思。別提了,來,乾一杯吧。」

他遞過酒杯以便緩解眼前的尷尬,幸田也過來幫腔了:「說得對,到底發生了什麼呀?不妨說來聽聽,或許我們也能幫你參謀參謀。不管怎麼說,志摩德先生也在這裡啊,不是我誇口,對我幸田節三來說,要替你教訓一下山木,讓他為不誠實付出代價,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印東有些猥瑣地舔了舔嘴唇:「那是兩年前的五月左右,山木收到一封上面沒有發信人姓名,只寫著奈良飯店的電報,讓他無論如何一定要去一趟。雖然不情願,但山木還是去了。山木來之前就不知所為何事,到了之後,看到的情景把他嚇了一跳,原來他看到皇帝和一個奇怪的女人睡在一起,那女人是鶴子。他問道:‘大王,您怎麼會突然跑到這裡?’大王笑了笑說:‘大王,我才不是呢,我是安南的礦山技師。這個礦山技師來日本已兩次了,這你都不知道。’……當他問大王有何貴幹之時,大王將山木帶到飯店內庭,對他說了這樣一番話:‘我要拜託你一件事,請你一定要幫個忙。因急需大筆資金,我帶來了皇室歷代相傳的鑽石,看你能不能幫我出面悄悄地把它處理掉?我也跑到阿姆斯特丹和安特衛普諮詢過了,你知道現在歐洲的經濟間諜正四處活動,形勢太危險了,脫不了手。目前只有日本還能處理掉,除此別無良策,這個忙你一定要幫呀。假如因體積太大而不好賣的話,我可以發電報從阿姆斯特丹找來一位有名的鑽石技師,這位名叫懷格爾的技師可以將鑽石切割成所需要的形狀。事情進展順利的話,除了百分之五的佣金,我還另有重賞。’……這時山木已快被吃喝玩樂而欠下的一屁股債逼入絕境了,即便他想推脫,他也推不開了。他將這事當作天大的美事,好像自己就是大老闆的樣子跑到大阪寶石俱樂部的山西那裡,向他報告了這件事。他先給大家解釋了這件事情的敏感性,說一旦鑽石被帶出這件事情曝光,皇帝就會立刻停止銷售。之後在聚集了迦納商會、石田跟枳直的北邊新開發地‘水月’,鑽石已被大家預先看過了……但是,這些大買家們見到這大得出奇的東西都不由得嚇了一跳,不住地翻白眼兒。大家一看完,都異口同聲地說力有未逮,只能望而卻步了……一番商議之後,他們提議:‘要不,就按我們現在的人頭數切成四份,一人五十萬的話,我們還可以接受。’……哪裡是這個行情。輕輕鬆鬆就賣個五千萬元的東西,竟然只給兩百萬,根本沒有談的必要了……皇帝也就放棄了。但是山木卻一直沒有忘記這個可以發大財的機會,他正處於危難時刻,他只有選擇這條路了。後來,那年十二月山木給大王寫了封信,說在東京販賣可能會相對順利些。大王以為事情已有了眉目,很高興地帶著鑽石來了,山木卻裝傻說現在正要開始努力,氣得皇帝惱火地對他說:‘你太差勁了,我不會再拜託你了。’山木很是張皇失措,他跑來向我哭訴,要我幫他想想辦法,後來就商定要我去和我父親談談。去年年底二十七日,我和皇帝一起將真品拿給父親看,我父親看過之後很感興趣,說最高可以出一千萬。皇帝也知道我父親那邊的極限也就這樣了,這事就這樣敲定了。但是……」

松澤屏住呼吸:「但是?」

印東臉上浮現出狡猾的笑:「這事又中途變卦了。」

志摩德往前傾了傾身:「這,這到底是為什麼?有什麼困難嗎?」

「皇帝改主意了。」

「噢。」

「剛商定好的第二天早上,安南那邊發來了密碼電報,說鑽石被皇帝秘密帶出來的事曝光了;皇帝的反對派也就是處心積慮推倒皇帝想自己登上王位的皇甥李光明一派在那邊興風作浪,揚言要向法國總督告密,說皇帝正在計劃籌措獨立資金……於是,侍衛長向他緊急通報了這件事,勸他此時一定要打消賣掉鑽石的念頭,皇帝也嚇壞了,說要暫停交易。」

印東的話讓人頗感意外,三個惡人想也沒想到,他們不由得大眼瞪小眼。幸田轉向了印東的方向:

「那麼,山木手上已經沒有那顆鑽石了吧?」

印東頗有些不屑地注視著幸田的臉:

「不,不是那樣的。」

松澤也向前探了探身:「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呢?山木手上還有嗎?」

「這……」

「不要在關鍵時刻卡殼兒呀,你知道鑽石現在在誰手上嗎?」

印東點了點頭:「嗯嗯,我知道呀。」

「嗨,究竟在誰手上?」

印東扭著身子故作嬌態地撒嬌:「討厭,不要讓我無償說出來嘛。」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向志摩德:「和這些小角色談得再多也不如直接問你來得爽快。志摩德先生,我要問一下,投靠你並且將秘密提供給你的價錢是多少呢?」

志摩德緊繃的黑臉鬆弛了下來:「我不是什麼吝嗇之人,不掏一個子兒就讓你投靠我。不管怎樣也不會虧待你的。一人各三千,加上化妝費共一萬。支票可以接受的話,我立刻給你。」

印東有些隨意地將腳伸到桌上:「可以。你現在給我吧。」

從懷裡掏出支票簿並填上金額後,志摩德對著印東滿意地笑笑:「行了,該你了。」

印東微笑了一下,頗具嘲諷意味:「那我就隨便透露一下吧……鑽石在山木那裡。」

「哎,印東先生,就這也要一萬嗎?」

「別急啊,還沒完呢……憑什麼說鑽石在山木那裡呢……」

他緊緊地注視著在座每一個人:「依據是,山木把皇帝殺了……行了,一萬。事情詳細的過程我一會兒就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