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踏繪非常嚴厲地望著山木:「你儘管說吧,我還是相信你的……哪怕你真的殺死了鶴子和阿姥,我也不會不理你的,你放心。不過,你不會真的殺了她們倆吧?你沒有殺她們,對嗎?」

「真是的,連你也懷疑我……我有可能殺人嗎?我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怎麼會殺別人呢?」

踏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我相信你。我一直猜測是你殺的她們,所以千方百計想替你掩飾,真的是……」

說完這些話,踏繪就說出了自己在花的房間榻榻米下面發現了「五個和尚」詛咒畫的事。

「現在看來是我做得不對,雖然心裡覺得花很可憐,但為了你還是想讓花承擔下鶴子這件事,所以剛才在‘茶松’和巖井說了一番捏造的話……你從‘鈴本’溜走這件事我誰也沒有告訴,而是另外編造了些故事,想讓花背這個黑鍋。要是你晚些讓人把你的地址送到‘茶松’下人那裡,我就可能去找真名古了……我真的以為你被抓起來了。你剛才說你沒有殺人,這真是極好的訊息,真好……那麼,你說說吧,我現在好受多啦。」

山木往前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有件事情你是知道的,就是我本想靠印東忠介牽線,把那顆大鑽石賣給犬居仁平,好收取一成佣金用來抵償偽造文書的事,所以打從去年春天我就開始使勁地撮合……五天前,終於見到了實物,也談好了價錢——一千萬元。誰知道,二十八日安南來了電報,說皇帝帶出鑽石的事被發現了。反對派代表李光明等人造謠說,皇帝賣鑽石是為了籌集獨立資金,結果弄得一團遭。法國政府也不得不派駐東京的法國大使去調查真相。皇帝異常苦惱,說是暫時不賣這顆鑽石了。換個角度來說,即使不賣鑽石,事情已然被發現了皇帝肯定會被反對派多加施難以致被迫退位。即使退位也沒什麼,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像十一世維新王那樣,被流放到馬達加斯加之類的地方,終其一生都過著以彈小提琴為生的悲慘生活。其實那顆鑽石原來就是安南皇帝家族傳下來的,是宗龍王的財產,帶走或者賣掉都是正常範圍的事情。坦白地講,皇帝回去後一定會被百般束縛,窮困潦倒地流浪一生了。對皇帝來說,左右都是被廢,索性賣掉鑽石,換些錢逃亡到土耳其或者其他國家去。原來打算賣掉鑽石為安南獨立黨的巴黎分部開展獨立運動提供資金支援,但外面有這樣的傳言,估計巴黎的分部也被殲滅了。皇帝的良苦用心付之東流。三十日晚上,在帝國飯店,皇帝和我談了他的想法。看到曾經灑脫不羈的皇帝落到這步田地,我忍不住也流了淚。」

「鶴子知道這件事嗎?」

山木搖了搖頭:「她很令人同情,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大家都認為皇帝愛上了鶴子,皇帝將錯就錯以此為藉口頻繁來往日本。你知道的,剛開始皇帝並沒有喜歡上她,都是巖井自以為是地撮合他們;再後來鶴子陷了進去,而皇帝似乎是為了人情不得不勉強維繫這段關係。不過這個女人喝酒以後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很難纏,所以聽說皇帝並沒有把鑽石的事情透露給她。」

聽著山木的講述,踏繪的表情變得很複雜,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原來如此啊。」

山木順著她的話問道:「什麼事情原來如此?」

踏繪臉色平靜:「沒什麼,鶴子真的很可憐。」

踏繪轉移了話題,似乎有什麼內情。山木沒有在意繼續往下說:「……後來,我去找犬居重新商量這事,決定二號,也就是明天晚上十點在熱海的熱海飯店交易。貨款會支付到紐約國家銀行、巴黎國家銀行、羅馬銀行等共十六家銀行,採用紅線支票全額支付。松島做犬居那方的代表,皇帝會以去溫泉療養為藉口,八點從東京出發。交易結束後,皇帝立即從熱海出發飛抵神戶,搭乘三日中午的汽船莎瑪莉號前往檳城,再由檳城乘機逃往伊斯坦丁堡……「昨天晚上,‘巴里’的尾牙會上,中間我去了趟廁所,發現皇帝就站在椰子樹下等我,他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請我幫忙,讓我凌晨三點五十去鶴子家廚房後門等著。‘此事很危險,你來時要萬加小心切勿被人看到。你只需準時到達廚房後門,時間一到我會準時出去。一定不能出錯。’他非常嚴肅地講這些,和平時交談時的灑脫完全不一樣。我心裡還是有些緊張,但是覺得皇帝也是人也蠻可憐,我就抓住他的手發誓說一定按他說的做。皇帝神色黯然地微微一笑:‘法國大使會在二號凌晨四點來找我調查這件事,這倒沒什麼關係……但是我剛剛聽說另一件事,李光明那夥派來殺我的刺客,已於二十七日晚乘胡佛總統號到達橫濱,我們可千萬不能大意。’皇帝說完側目望著那群正在發酒瘋的人:‘也許刺客已經來到這兒了。’話音剛落,有個二十七八歲年紀、一臉莽撞的年輕男士跟隨笑子走了進來。

「這個年輕男士身穿燕尾服,但看樣子他不太習慣這樣的裝束。他很年輕,但舉止言行從容,眼神分外兇悍。他看起來非常冷靜,進門後徑直坐在裡面的座位,沒有點飲料而是抽起了煙,似乎大有來頭啊。這時,皇帝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說曹操曹操就到,一定就是這人了,我接到的密報中描述的就是這樣子。’他邊說邊向我眨了一下眼皮,‘你應該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吧,不過這些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了。要在刺客面前保住自己的性命僅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帶他在身邊。這就叫作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現在我把這傢伙帶出去放在身邊直到明天傍晚……好啦,我先走了,別忘了剛才約好的事。’皇帝離開後,我裝著喝醉了,躺到通道上。這真是我這輩子最精彩的一場戲。

「我有種強烈的直覺,有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正在發生。然而皇帝也著實可憐,雖說他統治著五百六十萬人民,但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父王被流放到邊遠的海島上,皇弟也被毒死了,自己還隨時存在生命危險。而我這樣微不足道、一無是處的男人,卻成了他現在最信任的人。想到他對我如此重視,這份恩德就是讓我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我一定盡力救皇帝逃離危險……說了這麼多,其實我裝醉躺在你腳下時,我睜開眼瞄了他們一眼,不久皇帝就帶著刺客離開‘巴里’了。

「……三點左右,我原來準備去約定的地點,可大家卻要跟‘卡瑪斯秀’的團員到‘鈴本’去。我很為難,但大家都去我也不能不去,所以跟著大家來到了‘鈴本’,但不巧又來了個礙事的珍妮特,好在你靈巧地把她支走了。本想終於可以出去了,可你又進來一直說個不停。馬上到了約定時間,我著急死了。很抱歉,我實在沒辦法才想到把你灌醉的,還好你很快就醉倒了。這時已經三點半,真的不能耽誤了,我就沿著屋頂溜出了‘鈴本’,想借助倉庫的彎頭釘跳下去,誰知沒抓緊直接摔了下去,把我摔得差點兒站不起來。但時間已經非常緊了,我連跑帶爬地往界橋方向走,剛巧搭了臺計程車,直奔山王。中間還遇到緊急警戒停下來三次,還好總算是順利通過了。到達地方後我用備用鑰匙開啟門,扯掉了電鈴裝置的外線,從裡面的樓梯繞到了廚房後門,然後我把耳朵貼在房門上打探裡面的情況,聽到皇帝、鶴子和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另外一個男人應該就是那位刺客了,不過似乎他喝得很醉,嗓門很大,說話也語無倫次,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這時剛好是三點四十五分。五分鐘後,皇帝手拿一瓶香檳從房內伸出半個身子,把酒瓶遞給我並且壓低聲音交代道:‘幫我保管好這瓶酒,明天晚上給我。’說完話他就關了門回到了餐廳裡面。

「……皇帝為何要我保管這瓶香檳酒呢?只見酒瓶上面用鐵絲緊緊拴著,外面包裹著錫箔紙,這是瓶新酒還沒有開過。用力一搖,裡面還能冒出泡泡。沒什麼特別的啊。我又照著電燈舉起酒瓶仔細觀察,還是不知道這酒瓶有什麼特別的。隨後我忽然發現,尋常的香檳酒瓶瓶底應該是圓錐形往上凸起的,而這個酒瓶瓶底卻有個鑽石般的凸狀物。我連忙用手一摸,竟然是平的……有股涼氣直接從頭灌到腳……這是什麼,這是五千萬啊,現在它被當成凸起的底部直接熔在瓶底了。我心跳加速,快跳到嗓子眼了,真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瓶香檳了。我準備先把它放在我的房間裡,於是走下了後門樓梯。正要從正面樓梯回到我房間時,有人的腳步聲從玄關那裡傳來,我想這下可糟了,忙躲到鍋爐室旁,等此人走後趕緊跑出了有明莊。」

「……回程還算順利,很快過了警戒線,都是託了這瓶香檳的福。在聖路加醫院前我讓計程車停下,然後從倉庫返回房間。那時你依然睡得很香……我來回跑了這麼遠都沒有穿鞋,腳上的襪子被磨破了,腳底傷了好幾塊。襪子上也弄得滿是泥汙……我想著不能穿著這雙襪子把這裡的地板弄髒,就用手帕把小壁櫥和榻榻米上面的泥土擦乾淨,然後去廁所洗乾淨了襪子搭在電暖爐上……等這些收拾妥當,我就開始考慮這瓶香檳該怎麼處置呢?這瓶香檳放在房間裡顯得有些唐突,應該放在不易被人察覺的尋常地方,比如酒櫃之類。但是這時候說要在酒櫃寄放一瓶酒是不是會被人懷疑呢……不如放冰箱裡吧。想好後,我就抱著酒瓶下樓走向櫃檯。這時阿定和千代正在櫃檯旁聊天,我告訴她這瓶香檳明天早上起床後要喝,讓她先放到冰箱裡。阿定立馬答應了,然後拿到廚房放進了冰箱。當我聽到廚房冰箱門關上的聲音,心裡一大塊石頭落了地,像是得到了暫時的解脫。我跌跌撞撞地爬上樓梯回到二樓自己屋裡,躺下後反覆回憶,老覺得之前發生的事情不夠真實,像是在夢境裡。後來珍妮特來叫我們起床,之後你回到了羅倫多的房間。不久發生了大事,連我在內的十二個人被綁起來帶走了……這些都是我的心裡話,你要是不相信或者有懷疑的地方儘管問,我一定會認真地解釋給你聽。」

踏繪手託著下巴聚精會神地聽山木述說上述情況,她以一種審視的目光緊盯著山木:「我明白了,我信任你。但是,山木,你知道嗎?如果是別人看到你從‘鈴本’溜走會怎麼說呢?恐怕你是無法解釋清楚的了。這可是非常嚴重的行為啊。」

山木眼中充滿了恐懼:「但是皇帝可以為我做證啊,只要他……」

踏繪沒等他把話說完:「要是皇帝已經被殺害了呢?」

山木洩了氣滿臉憂慮,不一會兒,他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哈,親愛的,有救啦。沒關係,沒關係。」他神情專注、比手畫腳,「啊!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們還有救……當時,我從胸突坂溜出來時,曾經無意地抬頭向二樓花的房間看了一眼,我看到花用手肘撐著窗框正盯著有明莊的方位看。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映照得她本就白淨的臉更加蒼白。她頭髮亂蓬蓬的、面目猙獰、神情哀怨,簡直就像個女鬼的樣子,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墜入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真的讓人怕極了……我大概是四點之前離開有明莊的,如果事情發生在四點左右,說不定花看到了案發現場的情況。我記得那時月亮剛好往西邊走了,直接照著玄關那兒的窗戶,從方位上來講花應該看得一清二楚……如此說來,我還是有救的啊……」

踏繪打斷了他的話:「你敢肯定花從窗戶探頭往外看嗎?你看得清楚不?」

「我剛才說過了,她的臉看起來面目猙獰……」

「花屋裡開燈了沒有?」

「沒有,房間裡是暗的。」

踏繪仰起頭往上看,陷入了沉思,然而隨即又笑了:「花確實看到了……她不光看到了,她甚至早就知道,今天早上鶴子會發生什麼事情。」

「啊,為什麼這麼說?」

「這還需要什麼理由嗎……你也不想想,花睡覺是從不會關燈的,她不習慣太黑,總是點著五燭燈睡覺……每次我回來晚、爬山上來時,只要看到她的窗戶亮著就不害怕了……她不習慣關燈,怎麼偏偏昨晚關了燈?即使是除夕晚上,那會兒是凌晨四點,她有什麼理由表情猙獰地盯著鶴子的房間看呢?現在也不是春天,夜晚還這麼冷,她該不會是為了站在窗戶那兒吹風吧?那可是要感冒的呢……今天早上,我在虎門碰到她了,只不過稍微試探她一下,她差點兒情緒失控呢,現在總算知道她為何會有那樣的反應了。」

山木的腿都開始發抖了:「也就是說這件事是皇帝做的。要不是皇帝,那個單相思的姑娘怎麼會閉上嘴。也難怪你稍微一試探她就崩不住了,這些都是證據啊。」

「是啊,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這案子是皇帝犯下的,要不警察怎麼這麼大動靜?連晚報的報道都有些不尋常,只用了六號字型,五六行內容就一筆帶過了,裡面肯定有玄機。更何況,如果不是皇帝做的,我們還會像這樣在這裡相聚嗎?」

踏繪用亮亮的眼睛看著山木:「對,怎麼可能沒有行動呢?他們現在正瘋狂地尋找我們啊。後來,我和巖井千辛萬苦地逃到了‘茶松’。而‘巴里’那兒,到處都是警察在把守。我聽說,皇帝已經在日比谷公園被抓走了。情況可是陡轉直下越來越危急了。」

山木不停地走來走去。他臉色鐵青,聲音都在發顫:「如此說來,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要是被抓到就糟了。」

山木慌亂地抓起踏繪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踏繪說:「你怎麼這麼慌張啊?要是你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應該不會這麼害怕啊?」

山木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馬上要哭出來了,他壓低聲音說:「我當然怕啊……因為,東西就藏在這裡。」

踏繪吃了一驚,吸了口氣:「真的嗎?不會吧?……天啊,你可真不夠聰明。」

山木轉頭望著門口,驚慌失措地四下看看:「本來我不想帶到這兒的,誰知道後來又發生些意外……」他又吸了口氣,「……我從晚成軒出來後直奔‘鈴本’附近。考慮到如果我親自過去要那瓶香檳不免顯得有些怪異,所以我去了明石町的‘吳竹’,叫個女服務生幫我拿了回來。後來我躺下睡到大概五點,在去衛生間時,無意間看到笑子和巴隆斯理就在庭院對面約九坪大小的房間裡……笑子當時拉著那個刺客的手走進了‘巴里’,看來笑子對我緊追不捨是有目的的。我悄然溜回房間,抱著酒瓶想要離開‘吳竹’,快到大門時發現哈齊森正靠在對面的單側堤防上裝著沒事的樣子盯著這裡。真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得到訊息。沒辦法我只好又跑到旁邊的庭院裡,打破酒瓶拿走了瓶底,翻過板牆跑到了天主公教會的巷子裡,後來在開國橋搭乘計程車跑到了這裡。」

就在這時候,隔壁的紙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從那間本沒有人的三疊房間裡走出來的是幸田節三。與他一起的,還有他的夥伴酒月守、印東忠介、東京寶石俱樂部的松澤一平。除此之外,還有一位男士,他穿著黑色嗶嘰上衣,手拿公事包,一副執行長官的模樣。他們五個不由分說地闖了進來,依次圍著踏繪和山木坐下來。這個六坪大的房間頓時顯得擁擠起來。

30.會唱歌的康乃馨

《夕陽晚報》的記者古市加十從安南國直屬諜報部長宋秀陳那裡打聽到,今天早上銅鶴噴泉竟然唱起了安南國歌。這件事令人匪夷所思,不過古市加十通過這件不尋常的事發覺了事情的真相。他決計在法國大使謁見皇帝之前將皇帝從刺客那裡解救出來並安全送回飯店內。加十看出來了,警視廳發動全員力量全城查詢安南皇帝,卻未意識到皇帝就在警視廳旁邊,即日比谷公園的「噴泉銅鶴」臺座下面。正所謂當局者迷啊,古市加十感慨著,卻絲毫未放鬆尋查,希望能找到進入臺座下方的入口。不過,這樣的入口一直沒有被加十找到,無奈之下他只得認為皇帝是通過某條暗道才進去的。加十坐在長椅上冥思苦想長達一個小時,終於有了靈感,整個身子忽然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加十曾在北海道農科大學讀書。為了學好淺見博士講授的「德川時代的上水道工程」一課,他很不情願地研讀了《享保撰要類集》與大久保主水的《天正日記》卷末一幅名為「上水道規格」的古地圖,細緻地研究了大暗渠的配置結構。根據圖上的記載,從芝田村町到日比谷一帶的地下,有神田、玉川兩條自來水大暗渠。它們錯綜複雜地分佈在地底,如同克列塔島上的迷宮一樣。

以前的武藏野地勢低窪,荒蕪且滿布沼澤,挖好的水井經常被海水覆蓋,海水退下去後井中的水也不能飲用了。所以,那裡幾乎一年四季都缺乏乾淨的用水。當時家康要在這裡建築東京府,曾經讓人把流過赤坂溜池和神田山下的水疏導過去供城內飲用,但結果也不太理想,水質混濁不堪還經常乾涸。天正十八年,家康又令大久保藤五郎檢查蓄水池,發現井之頭水池裡的水可以飲用,遂命人鋪設神田上水道。三代將軍家光寬永年間,玉川清右衛門以多摩川為水源鋪設了玉川上水道;元祿年間,依河村瑞軒的設計,以石神井村三寶池為水源經過千川上水道後,抵市區內挖掘大暗渠。同時還在城內各地挖了儲水井供群眾飲用。目前,這裡的分水道共有三田、青山、龜有等三條上水道。

以上兩條上水道大暗渠的情況是這樣的:神田上水道是從北多摩郡三鷹村的井之頭水池為源,後與上井草善福寺池的水匯流,至目白臺下沿著小日向台山腳流經後樂園內,在水道附近由大暗渠流過神田川后,為神田、日本橋和京橋提供水源,後來經過日比谷門下的地下水道,最後到達數奇屋門附近的大渠。

玉川上水道則以多摩川為水源,從其流經的西多摩郡羽村擷取,經四穀城門引入市區,過虎門、田村町到達日比谷,與神田上水道短暫匯流後,再分流由山下門橋往西繞回馬場先門橋附近來到了大渠。

以上是上水道的主要幹線,除此之外這個大暗渠裡還有若干支流錯綜複雜地分佈著,而麴町正對的地下,就分佈著類似巴黎市地下水系統的複雜地下水道。如果下到這條暗渠裡,那麼是不會回到地面上的。它的出口一邊會經過京橋、日本橋通到小日向臺町,另一邊則會經過虎門最後到達四穀城門的地下。要是看過栗田一夢的《天明雜集》一書,就知道書裡的稻葉小和尚新助(足立郡新井方村村民市兵衛的兒子新助)就是利用這個大暗渠自由地來回行動。天明五年九月十六日晚間,他突然出現在黑田豐前守別墅的庭院裡面。事實上,他就是從麻布六本木附近廢棄的青山上水道大暗渠,經由飯倉到達了芝新堀。不過後來他被警戒的武士發現而逮捕了,並於同年十月二十二日在淺草被斬首示眾。

明治四十四年,《東京市水道小志》出版,裡面刊載了明治四十年巖崎久彌的千川水道公司提供的地下水道圖,如同蜘蛛網一般,密密麻麻。有關這個大暗渠的秘密早已隨著「上水道規格」這份古地圖逐漸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裡,極少有人知道這座城市的道路下面存在著縱橫交錯的網狀地下飲水設施。

筆者剛剛順著加十的話又稍稍賣弄了一下水利知識,不過考證的部分先說到這裡吧。話說回來,皇帝究竟是怎麼到了地下暗渠裡的呢?這個地方距離地面往下十五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去的。有個念頭在加十腦中一閃而過……要是附近正在建造某座大型建築,在挖地下排水管道時不就會露出暗道的入口嗎?此刻,田村町一丁目正在廣播電臺的一項重大地下工程。據說這項工程建在地下二樓,那麼它肯定會切斷大暗渠,很明顯暗渠的入口就處於工地某處。換句話說,皇帝也許不經意間走進了這條暗渠。這時,加十的推測順利地進行到這一階段。和平日裡慢半拍的自己相比,加十可真是進步不小呢。

加十做出以上推測後就離開了日比谷公園,飛快地跑到廣播電臺的工地裡。本以為他會直接闖進去,誰知他卻穿過一丁目的十字路口往南佐久間町的方向跑去。加十用力拉開了小學的後門,進入一棟小小的房屋,他沒有叫門就直接衝上了二樓,直奔牆邊的大書架,留下被眼前的突發事情驚得呆若木雞的女傭。

女傭所在的這所房屋,是原北農大教授,現東京市土木局顧問淺見厚太郎博士的家,那麼加十跑來這裡的原因可想而知了,肯定是來找大暗渠的古地圖的。他胡亂地翻找著一個個散發著濃重黴味的舊書箱。終於,《天正日記》的線裝書被他找到了,他把卷末的地圖撕了下來塞進口袋裡面,順手拿走了書架上的小手提電燈,一言不發走到門外,然後搭乘計程車趕往銀座的松坂屋。此時秀陳正站在街角細數著來來往往蓋有普通車蓋的汽車總量。加十看到後告訴他三十分鐘後務必準時到達田村町一丁目廣播電臺的工地。話音剛落,加十就坐著計程車繼續趕往田村町那裡。

到了廣播電臺的工地後,加十進入圍牆內,發現這個工地已經在正常地面線往下挖了約二十尺深的大坑。三臺水泥攪拌機落寞地立在晚風中,幾臺手推車正倒放在已生出鐵鏽的軌道上,到處都可以看到裝有鋼筋和水泥的袋子,氣氛有些令人緊張。

依靠那盞手提電燈微弱的燈光,加十圍著洞穴轉了一圈。他還特地走到值班室外面小心地觀察裡面的動靜,並沒有發現值夜班的工人,他們晚上原來並不住在工地上。這裡非常寂靜,聽不到其他人的聲息。加十再次來到洞穴邊上,部分地面鋪設著走道,他向著走道走去。洞穴四周的斷面赤裸裸地暴露著,地層結構讓人一覽無遺,走道上剛鋪過碎石,還沒進行下一階段的施工。加十發現有塊帆布掛在內幸町側的斷面上,他心頭一動準備上前看個究竟。掀開帆布,果真如此啊!正和加十的推測不謀而合。

這張帆布掩蓋的,正是一個暗道入口,如同新宿地下道般的古色古香,可愛得如同打哈欠的人張開的嘴巴。

此時的加十正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激動異常,他呆呆地望著這個暗道入口,不由自主地稍稍往後退了一下,低頭一看,鋪設的碎石地面上有樣奇怪的物件。

會是什麼呢?竟然是一朵胭脂紅的康乃馨,鮮豔欲滴的模樣似乎剛剛被人採摘。它嬌嫩的樣子在晚風中散發著縷縷清香。這麼一枝美妙的康乃馨竟然出現在如此空曠陰森的工地上,真是很不搭調。正因此,它的嬌嫩反倒引起加十的注意。

加十拿著這枝康乃馨細細端詳。它的莖已被剪短許多,從手法上看應該是用來插在衣服紐扣裡的。天啊,這枝花不僅給幽冷的建築工地平添許多浪漫,更重要的是,它同時也證實了一件事情:皇帝正是從這個入口進入暗渠的。

親愛的讀者們大概還記得,在第一回裡,安南皇帝穿著倫敦的燕尾服出現在「巴里」酒吧時,胸前彆著的不是別的,正是這朵嬌嫩的康乃馨。

加十呆呆地望著這枝康乃馨,雙眼發亮、滿臉喜悅:「最啊,正如我所料,看來皇帝的確藏身在‘銅鶴噴泉’下面……那麼好吧,我現在依據這幅古地圖到臺座下方去,找到皇帝一切就都明瞭了。」

加十拿著小手提電燈走下了暗道。藉著燈光他發現暗道的牆壁上粘滿了形如壁虎樣的爬蟲,此時遇到燈光的爬蟲一齊蠕動了起來,讓人感覺就像是兩側的牆壁正在搖晃。暗道的上方有許多如鐘乳石樣的冰柱直直地垂下來,冰柱尖上不斷地往下滴著水,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一股股冷颼颼的空氣徑直向他的臉撲來,散發出陣陣黴味兒。

加十在暗道中直立著行走,還好暗道較高能容下整個人的身高。腳下到處是亂石頭,高低不平,間或有不太長的斜坡,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陣陣如悶雷般的巨大聲響從頭頂傳來,想必是路面上的電車碾壓車軌的聲音,據此可以推測自己正在沿著田村町的道路往前走。

就這樣走了約十分鐘,加十來到了暗道的盡頭。他連忙拿出古地圖檢視,卻沒找到自己走的這條暗渠。加十又按照原來的路線返回,方才注意到剛才走過的地方有個三岔路口,另有一條左右橫向的通道。他想了一下決定沿著右邊的通道走。走了很久也沒有到達盡頭,於是加十停下來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似乎有河面波浪的響聲從不遠處傳來。加十估摸著快走到水渠旁邊了,只好又重新返回,他想回到剛才的路口處,但卻一直都沒有找到剛剛那個路口。

讓我們來看看加十現在的位置吧,他目前似乎站在十字路口,各方都有路卻不知通往何處。加十再次仔細地檢視地圖,卻仍然找不到地圖上自己目前的位置。既然眼睛不管用只有靠耳朵了,加十把耳朵貼在暗道牆面上,期盼著能聽到電車之類的聲音,結果卻聽到了哼歌的聲音。曲調悠揚得像個喝醉酒的大漢在開懷大唱,再細聽一下又像是金龜子的聲音,又像是壁虎爬行的聲音。他想,不管怎樣得先走到發出聲音的那個地方去。所以,他沿著左邊的通道往前走,誰知這條通道很快又到了盡頭,馬上面臨新的三岔路口,各自彎彎曲曲地伸向黑暗的前方。

看來加十是在這個龐大的地下水道迷宮裡迷路了。此時他的手錶指向十二點,距離凌晨四點只有四個小時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