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罪犯的自畫像
乙亥元旦清早四點鐘,安南國皇帝宗龍王的愛妾松谷鶴子從赤坂山王臺公寓有明莊二樓玄關的窗戶墜落到約三十尺的山崖下奇怪地身亡。那窗戶的開關距離地面有五尺,不用腳踏臺的話,想自己從那裡跳出去很困難,而當時在現場的只有皇帝一人。根據上述情景推測,皇帝就是殺人兇手。要想以殺人犯的罪名將皇帝告上法庭的話,實在是太難了。除非你清醒地認識到這件事所導致的複雜性,並做好妥善的準備,否則你不會這麼做的。
內務外務兩大臣,警保局長跟警視總監清晨五點一接到此事的通報,立刻驚慌失措,一起聚在內大臣的府第商量對策。苦思冥想之後,一致決定將此事定性為自殺,不但要嚴格保守秘密更要刻不容緩處理好現場。上午七點左右,現場已處理得很周密,無懈可擊。局長原計劃隨便找個巡查部長讓他提出個自殺報告,然後迅速結案了事,可是,天不遂人願,呆板的局長秘書官多方考慮,仔細挑選,最終卻挑了真名古搜查課長這個最不合適的人選。
真名古,四十二三歲的樣子,是個瘦骨嶙峋的男子,顴骨凸起,眼睛垂得很低,常半閉著,很少看他睜開過。整年的穿著都是黑色陰沉的,常低著頭四處張望,走路像幽靈一樣如影隨形。他有著精密的頭腦,一路走來,紛繁複雜的難題在他手中迎刃而解:處理不公平事件的嚴謹,讓人常誤以為他是個偏執狂。他只要是碰到那些他自以為不正當的事件,即便是天王老子他也敢批判,他真是嚴厲到了極致,以至於整個廳內都籠罩著這種異常的氣氛。
大正十一年他畢業於東大哲學系,直到現在,同學對他的那篇《矛盾的哲理》的畢業論文還記憶猶新。畢業時,他放棄了眾多的工作機會,一聲不吭地被任命為警視廳的搜查課長。他孤身一人,既無家人也無妻子。每天夜裡,他都是形單影隻地在官舍老舊的書桌前研究犯罪學。似乎他天生就是做偵查工作的那塊料。不出所料,政府的處置讓真名古非常不滿意,他將辭呈揣在懷裡,渾身上下都帶著陰沉的殺氣,他就要一意孤行地準備偵查了。他決心一定要拿出證據把皇帝繩之以法,即便整個警視廳都要阻撓,他一點兒也不會退縮。
一場監察官員與政府之間的鬥智鬥勇就要開始了。事情最引人注目的當屬真名古究竟是用什麼方法來破解警視廳精心佈置好的現場,從而舉出他殺證據的。然而,偵探小說跟現實不一樣的是,偵探的功績有大半都得歸功於偶然,可在現實的社會中,壓根兒不會發生瞎貓撞到死耗子的事情。按照偵探小說的節奏,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證人,也就是家住有明莊山崖下住宅二樓的美麗裁縫花。上一回中,我們已經提到,有明莊出事的那天晚上,她說從自家的窗戶裡目睹了這起事件的些許細況。
對於前方的阻凝與困難,真名古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決意要與不公不義鬥爭到底,絕對不會屈服於任何勢力。不過,事情的發展卻出乎意料,竟然出現了這麼有力的目擊證人。此時的真名古恐怕是受寵若驚吧。但是,依照筆者的窺察,一向冷血無情的真名古依然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實在看不出他的內心是否起了一絲波瀾。他把雙手搭在自己瘦骨嶙峋的大腿上,低垂著雙眼,一臉淡漠,周身散發出一股陰森的氣息。
真名古穿著一身老舊的嗶嘰布上衣。頸部周圍的衣領起了球,或許是因為太過薄弱的關係,領口無精打采地低垂著,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很難想象,這位就是精明能幹、機敏俊俏的警視廳搜查課長真名古。
像個置氣的孩子一樣,花向上翻著眼珠,用怨念的語調對真名古說道:「平日裡,我最不喜歡的就是你們這些偵探了,一點兒人情味也沒有。就算對你,我也不會有好脾氣。那個……我之所以如實相告,完全是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否則我不會多說一句的。請你一定不要忘了這點。我知道,我的這些證詞很可能會將某人送進監獄。我真心不想做這麼無情的事情……當初你若沒有救我,我也就不會陷入這樣的境況了……」
深思熟慮一番後,她大聲地嘆了口氣,回憶起昨晚的場景:「跨年夜的鐘聲響起之後,我就開始打掃房間,隨後就到澡堂去了。路過年貨市場的時候,我進去買了一些年糕和梅花。直到兩點鐘,我才回到家。之後,我又整理了床單、梳了下頭髮,忙著忙著就到四點了。原本打算鑽進被窩睡覺,可又好像睡不著,所以我開啟了紙窗,熄了燈,把手撐在窗臺上胡思亂想。眼光不經意地飄到了鶴子小姐的房間,玄關、餐廳和臥室的燈還亮著。我當時心想,大王應該回來了吧……」
說著,花下意識地瞟了一眼真名古。他的眼皮低垂,看起來昏昏欲睡。花有點兒生氣了:「喂,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啊?」
真名古沒有睡著,悠悠地回一句「嗯」。
花將身子略微前傾:「不久之後,玄關的窗簾被拉開了。我看到,鶴子小姐被一個男人抱了起來。看起來她似乎想從男人的懷中掙脫出來,但是卻聽不到叫喊聲。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然後,那人把鶴子小姐高高舉起,往窗外一扔。接著,玄關的燈就滅了,我也什麼都看不到了……我立刻下樓,想要探個究竟,當手碰到格子門時,我停了下來。因為我想,要是這個時候出去的話,很有可能我會被對方發現,所以我又返回自己的房間。從昨晚到今早,我一直都在發抖……」
真名古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你記得那個男人的長相嗎?」
「我只看了一下,所以沒有什麼具體的印象。但是,那人是個大塊頭,個子很高,而且理著平頭……對了,他的手腕上似乎戴著什麼發光的東西,因為他舉起手的時候,那個地方閃閃發亮呢。不過這也有可能是一隻手錶。總之沒辦法說清。」
真名古盯著花的臉龐:「花小姐,你應該看過大王的照片吧。那個男人有絡腮鬍子嗎?你有沒有覺得他和皇帝有點相像呢?」
花看起來有點兒不高興:「不好意思啊,照片裡的大王沒有鬍子。就算有,我也不相信鶴子小姐是被大王殺死的。」
「你怎麼知道呢?」
「鶴子小姐說過,無論她做了什麼大王都不會生氣。」
「看來大王很喜歡鶴子小姐啊。」
這下,花真急了:「不對,大王還沒到這種地步呢,只是鶴子小姐陷得太深。嗯,總之,我是這樣……這樣認為的。」
「原來是這個樣子啊。那你見過鶴子小姐身邊的異性朋友嗎?」
「別說是異性朋友,就連同性朋友都只有我和踏繪小姐兩個人。她總是宅在家裡,幾乎足不出戶啊。」
「哦,那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向我說明嗎?」
花將下巴縮到衣領裡,沉默片刻之後,她仰起頭:「我還知道一些事情,但是我不會告訴你,不然我會覺得對不起鶴子小姐。」
真名古一副似聽非聽的樣子,雙手抱胸,心不在焉地想著什麼。不久後,他開始在上衣口袋裡東翻翻西掏掏,好不容易拿出了一個粘著鼻涕紙的巧克力,遞給花:「吃一個吧。」
花板起臉,嘟著嘴:「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啊。你賄賂我也沒用,反正我不會說的。」
真名古置若罔聞,他縮回手,自顧自地吹著包裝紙上的灰塵,笨拙地剝著銀紙。巧克力有點融化了,真名古用積著汙穢的小指甲小心翼翼地摳著包裝紙。花了好久終於把這巧克力給剝開了。
「吃一個吧,這沒弄髒。」接著,他把巧克力放在榻榻米上。笨手笨腳的樣子讓人忍俊不禁。
平日裡的真名古可不是這麼無能的男人……再好的演員也無法像真名古一樣靈巧地演繹這種場景吧。如果說這裡是拍攝現場的話,連筆者都不得不感嘆,真名古的演技真是爐火純青啊。
花似乎有些不悅,她垂眼盯著巧克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謝謝」就放進嘴裡了。甜甜的巧克力在口中融化,花直勾勾地看著真名古,眼眶漸漸溼潤:「你怎麼呆頭呆腦的啊。你這樣子,連我都忍不住要取笑你了。你是不是新來的警察啊……原本我不想多說的,但是看你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就告訴你吧。鶴子小姐好像替大王保管著一個特別重要的東西,她一直為這事苦惱呢。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去調查和推理了。」
真名古咕噥了一句,不知是道謝還是打招呼。接著,他站起身來:「昨天晚上,鶴子被殺的時候,在場的就只有大王。因此,你口中所說的某人是指他吧。」
一聽這話,花立刻激動起來,她臉色慘白,眼神羸弱,彷彿隨時都會昏倒:「麻煩等一下,那個時候真的只有大王在嗎?」
真名古挺著筆直的身軀,冷淡地說:「聽說是這樣的。警察廳去現場調查的時候,餐桌上只擺了兩個人的餐具。此外,一些別的跡象也顯示如此。」話完,他徑直走下樓,慢慢拉開格子門遠去了。
趴在榻榻米上的花捶打著自己:「早知道這樣,我什麼都不會說了。哎,現在該怎麼辦啊?」突然,她止住了哀嘆,抬起頭來:「這樣不行……大王,你一定要趕緊逃走才好啊。」
匆忙中,她打扮一下,寶貝似的抱在胸前的是剛從壁櫥裡拿出的一個布包;推開格子門,她順著小徑向上看,真名古在凜冽的寒風中朝有明莊走去,他黑色披肩長外套的袖子像大烏鴉展開的翅膀一樣。花目送著他,頗為苦惱,她打個冷戰,迅速地鎖上玄間,跑到山崖下。
檢視過有明莊入口門的電鈴裝置及室外電線的接線處之後,真名古踏上第一個樓梯毫不猶豫地爬上二樓。一個便衣在鶴子房間站崗。
「勘查過現場之後還有別人進去過嗎?」
「只有總監大人在九點左右進入過。」
「你在事情發生後一直待在這裡嗎?」
「一直以來我都在這裡。」
「那廚房後門呢?」
「都是一樣的,我同事一直都在。」
推門進去,不像是玄關,倒像個敞亮的走廊,一邊是牆壁,另一邊是客廳的門。盡頭有一扇柯比意風式的大玻璃窗,在距地面大約五尺的地方連線著開關,仍像事件發生時那樣開啟著,吹進來的是又溼又冷的風。一個約兩尺高的腳踏板放在地板上。旁邊牡丹色的女用緞料拖鞋一隻朝上一隻朝下像花瓣般美麗地散開來。
真名古專注地盯著這一切:「真不簡單,這個樣子竟能跳出去。」
他低聲唸叨著,輕輕地笑了笑。
呵,這副笑容假如被旁人見到了,背脊肯定會冷颼颼的。這是微笑嗎,只是嘴角抽動了一下而已,即使是窮兇極惡的罪犯的笑容,也都沒這般恐怖。打個比方,就像是火焰在冰裡燃燒一樣,彷彿可以從這張臉上看到這世上所有的冷酷與憤怒。
靠近窗椽細看之後,他臉上露出驚奇的神情。之後進入客廳,發現門緊緊地鎖著,甚至還貼上了封條。不言自明,也就是不讓真名古再繼續往裡頭去了。從封條潮溼的程度來看,它們應該是在真名古出去調查後被匆忙貼上的吧。一臉冷漠的真名古從口袋掏出一支前端像鉤子一樣彎曲的針去動手開門。約一分鐘的工夫,咔嚓咔嚓門就被開啟了。
實在是東京第一的公寓,所有的擺設都是那麼的奢華。枯葉色地毯厚得足以蓋過腳踝,上面擺放著法國制的現代風傢俱;灰白色的天鵝絨窗簾高調地掛在窗戶上;寒冬中的丹鳳魚在比利時產的昂貴玻璃缸中正悠悠地擺動著尾鰭。
來到餐廳一看,鋪著桌布的桌子兩邊,面對面地擺放著兩張椅子,每邊都放著一個香檳杯、兩條餐巾、兩支叉子和兩支湯匙,還有一個堆滿生蠔殼的中盤、分食鵝肝的小盤子以及兩個菸灰缸。一個菸灰缸裡面放著三根沾上口紅的gelbesorte菸蒂,另外一個裡面躺著一根上等雪茄。
真名古坐在那張椅子上:「椅子的對面是鶴子,皇帝坐在這張椅子,就是這樣坐著。」
說著,他伸了伸腿,鞋尖碰到了桌子下面的橫木。真名古爬進桌子底下仔細察看著橫木,一些稍微潮溼的泥土還粘在上面,繞過去仔細察看,發現另一邊的橫木有個部位灰塵比較薄,看起來像是被拖鞋底摩擦過。直到目前一切也都正常,有點想不通的就是鶴子椅子所處的位置了。坐在那張椅子上的真名古向餐桌伸手,完全拿不到餐具。他俯在地毯上,想看看有沒有椅子被挪動過的痕跡,椅腳深深地陷在原來的位置,根本沒有挪動的跡象。
他向椅子右側不經意地看了看,地毯上掉了深黑色的菸草灰,根本就不像gelbesorte的灰,一看就明白是低階菸草的灰。這裡為何會有菸灰呢?一坐上椅子想弄清楚這點就很容易了,是因為手不能伸到菸灰缸的地方。為了不讓菸灰落到自己腿上,就會自然地往右側垂手,無聲無息地把菸灰點落在這裡。既然這人的手無法碰到菸灰缸,那鶴子的手為何能碰到菸灰缸呢?合理的推測就是鶴子是坐在這人腿上的。真名古又立刻仔細察看了下椅子下面的橫木,還有些微溼的泥土殘留在橫木的角落。要麼是大腿上有重物,要麼是不想讓腿上的東西掉下來,否則人不會把腳踝放在這麼高的橫木上。同時我們還可以得知那名人物的性別為男性,因為穿著高跟鞋子的女性是做不出這樣的動作的。菸草的菸蒂又該怎麼解釋呢?是摁滅煙後再將其塞進口袋的嗎?不應該這樣的。真名古注意到盤子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生蠔殼,他將其一個一個拿下來細細察看。在這堆生蠔殼底下發現了香菸,從泡漲了的菸蒂側邊可以清晰地看到goldenbat字樣。這樣看來,事發之前,確實還有另外一名男子和他們待在一起。
推開餐廳角落的門,真名古走進廚房。這裡基本沒有什麼異樣,大大的火爐立在寬闊的流理臺旁。如果非得列出一些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淺木箱裡的灰泥與油灰了。廚房後門附近的牆上有些地方剝落了。那些灰泥應該是補完之後剩下的材料。
靠近一看,真名古發現,這新漆上印著些許痕跡,彷彿某人曾停靠其上。衣服脊線的直縫線、上衣下襬的橫線以及垂落的皮帶尾端均被淺淺地刻在上面了。從這些跡象來看,此人也許喝醉了。淺木箱中的灰泥還溼溼的,牆壁上的泥土已經乾透了,即便用手按壓也不會留下絲毫的痕跡。牆上的泥土之所以幹得比較快,想必是因為旁邊的一根鐵管吧。根據今早鐵管開通的時間以及抹上灰泥的時間,就能查出此人停在牆上的時間範圍。真名古還在油氈地板上發現了腳印。他小心翼翼地把鞋型刻在紙上,收進口袋裡,接著又測量了腳印與上衣下襬的距離,並在記事本寫下「零點八六公尺」。
廚房後門的樓梯處有人在站崗,所以真名古決定晚點再調查這個地方,他推開廚房角落的門進入浴室。不過,這裡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接著他進入了下一個房間。這裡是客廳兼寢室。一張雙人床貼著牆壁擺放在最裡面。天鵝絨的床單往下陷成一個人體的形狀,這應該是之前停放過屍體的緣故。一張精美的西式帶圓鏡梳妝檯立在窗邊。旁邊是一個嵌入式的大衣櫥。真名古開啟梳妝檯的抽屜尋找證物,不過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開啟衣櫥,五顏六色的服裝如彩色瀑布般垂落下來。裡面沒有任何外套或外出衣裝,全是睡衣和長襯衫。這些可不是隨處可見的衣衫,各式各樣,應有盡有,如咖啡色的法國綢紗、帶刺繡的波紋綢緞、紅色縐綢等。看來花說得沒錯,鶴子果然足不出戶,每天穿著這些華麗的長衫等候皇帝。由此可見,鶴子平日裡過著多麼悲慘的生活啊!
真名古拉開衣櫥下方的第一個抽屜,找到了一件鮮綠色的男用背心。一看就是出自上等服裝店之手。衣服倒不舊,他仔細地檢查了外側的四個口袋,並沒發現什麼。不過,內側的右邊口袋的布料被撐開成蛋的形狀。不難推測出,這個狹窄的口袋空間裡曾長時間地裝過某個橢圓形的重物。
接著,真名古走進廚房取了一塊油灰,他坐在梳妝檯的椅子上,用捲尺測量好右邊口袋的膨脹程度,然後依照這個大小捏起油灰。經過反覆的修正,他製作出一個底部扁平、相當於三分之二雞蛋大小的半球橢圓形。根據背心口袋內殘留的龜甲狀紋路,他又在半球橢圓上印下了形狀。拿出來一看,這件純手工製品的圖案與口袋裡的紋理剛好吻合。之後,他用報紙包好背心,用手帕裹好手工製品。
衣櫥的第二個抽屜裡,井然有序地擺放著許多床單之類的物品。真名古這才想起,別的抽屜都很雜亂,唯有這裡比較整齊。由此得知,曾有人進來這個房間翻找過什麼。真名古小心謹慎地翻開床單,裡面出現了一隻白歐石楠做的獅子頭菸嘴。仔細檢視之後,真名古低垂的眼神中流露出悽惶之光。他把菸嘴放在梳妝檯上,一動不動地僵在椅子裡。在這肅靜的殺人現場,消瘦落寞的真名古低垂著腦袋,滿臉憂愁,血色盡失。他的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一副想要自盡的模樣。
過了好久,他才抬起眼眸,又恢復到往日的冷峻與陰沉。真名古終於站起身來,他將報紙紙包夾在腋下,又把手帕掛在手上,然後便離開了鶴子的臥室。他先下了樓,隨後又乘坐屋內的商人專用電梯來到廚房後門外。站崗的便衣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真名古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走過,把報紙紙包放在走廊的角落裡。接著,他開始認真地搜查走廊。在樓梯出口處發現了些許雪茄煙灰,可見這道樓梯上曾出現過一位和皇帝抽相同雪茄的人。在樓梯下半段,有一根抽了十分之一的雪茄煙蒂躺在那裡。由此可見,這個抽雪茄的人一邊吸著煙,一邊往樓下走。靠近一看,雪茄被點燃的一端垂直落在地板上的。真名古推測,雪茄是不小心從嘴裡掉下來的,而不是被隨意扔掉的。因為若是被丟掉的話,由於彈性的作用,雪茄根本不可能垂直掉落。所以,此人在下樓的時候很可能跌倒了或者被絆了一跤。順著菸蒂的前方,真名古將目光轉向油氈地板。地板上有兩條拖痕一直延續到玄關,直到與之相接的馬賽克地板,那兩條痕跡才消失不見。他返回樓上走廊的角落取回報紙紙包,又從守門的馬婆口中得知泥水匠的住址以及今早蒸汽管開通的時間,隨後才離開了有明莊。
在溜池的泥水匠店裡,真名古瞭解到牆壁修補好的時間。接著,他前往日本橋的伊吹服裝店盤問了一些細節,最後來到位於室町的松澤寶石店。他把手工製品從手帕中取出,對著滿臉錯愕的年輕課長說:「你一定覺得大年初一買這種東西很奇怪吧,我想請你按照這個模型,幫我做一個與之一模一樣的假鑽石。價格在一百元以內就行。」
課長一臉迷惑地望著真名古:「我想,採用玫瑰型的舊式切割法切割透明玻璃就能做出形狀大小一樣的假鑽石。但是,您說的價格有點讓人難以接受了。」
「這種大小的鑽石約有幾克拉?」
「三百克拉吧。」
「它大概值多少錢?」
課長倒吸了口氣:「你是在開玩笑嗎?」
「不是,我問你這到底值多少錢?」
課長機械地回答:「市場上一般行情是三百元一克拉。但是對於大顆的寶石,克拉數會乘以其平方,也就是三百的平方——九萬克拉。三乘以九等於二十七,兩千七百萬。此外,寶石的價值還會分為不同的等級。這樣來看,這顆鑽石至少值五千萬吧。」
「日本有這麼大的鑽石嗎?」
課長似乎遇到了難題:「這我也不知道,但我這裡有一本帶插圖的《世界寶石》(jeweloftheworld)。要是你需要,可以在裡面查檢視。」
說完,課長將一本厚重的四開書籍遞給真名古。真名古一一檢視著世界聞名的寶石,不久之後,只聽見「啪嗒」一聲,書被重重地合上了。
在名為「達蒙卡羅」的寶石後面,撲入真名古眼簾的是一個美麗的淺紫色鑽石插圖,它與手工製品分毫不差,如出一轍。插圖旁邊標註的內容如下:
帝王二九五克拉安南帝國皇室收藏(一八八六年,南非,第一礦山出產)
15.風中的燭火
《夕陽晚報》社會版記者古市加十在帝國飯店豪華貴賓套房的敲門聲中醒了過來。即便是冒牌的皇帝,能美美地睡上一覺也是一件愜意的事。
世事真是變幻莫測,前天晚上自己身邊還是松谷鶴子的屍體,如今不知怎麼竟成了安南國的皇帝。加十安慰自己,要錯也是對方的錯,責任不在自己。「安南帝國皇帝宗龍王殺人」這麼大的事件在偌大的東京除了幾個警察跟馬婆之外,沒有一個人知道,加十決意撐到最後,無論如何也要待在這裡搶到這個大獨家。難道真的可以高枕無憂嗎?情況在加十小憩的時候發展到他無法收拾的地步;糟糕的還不止這些,加十在小憩時低賤的睡相還被知道皇帝長相的林謹直看到了。用風中微弱的燈火來形容加十現在的命運實在是再恰當不過。
但這些情況,加十一概不知,反而他輕輕地伸伸懶腰,用頗為莊重的聲音說:「comein!」
他看到一個又高又瘦的領班推開門走了進來,送進來裝著蒸嫩鵝、龍蝦球與鋼燒牛肉等的大盤子。
加十沒有留意到人們在將近十一點的時候是不會吃這麼多的早餐的,在這方面他露出了馬腳。他怕露出破綻,不敢點價格太低的食物,只挑那些價格昂貴的食物點,卻沒想到這行為卻恰好與上流社會的風氣相反。
東西雖不太合胃口,但果腹已是足夠了。在他吃飽喝足後準備重新進入夢鄉之時,飯店的負責人進來了,說有人要親手將他定做的東西送過來交給他。
靜靜地推開門,鏡子裡映出的像是出現在圖畫中的年約十八九歲美麗姑娘的俊俏的臉龐。這樣完美的臉龐只能是下町的俊男美女們融合了不同地域的血統經過幾代交叉流傳的血脈所獨有的。頗具風情、開朗而又時尚的容貌,精緻的眼睛、鼻子、嘴巴配以相稱的臉部輪廓顯得格外的清雅脫俗,是東京乃至純正日本風格的精華,絕非常出現在電影中的那種混血臉孔。
加十對面壁爐鏡子上映出的景象實在是太美了。我們都知道了,她就是剛剛與真名古交談的裁縫花。
加十感覺自己就像生活在幻境中了,珍饈之後又現美人,如此貼心而周到的服務,換了誰都會感到不可思議吧。
花伸著臉站在門前,頗為緊張,胸前還緊緊地抱著一個布包:「我是住在有明莊下的裁縫花。您訂製的外出服,我帶來了。還帶了那個……」
她說得很不流利。
加十不由得哈哈大笑,笑聲頗有些猥瑣:「也太讓你操勞了。啊,你隨便坐吧。現在我正愁沒人說話呢。來,靠近些,坐這張椅子吧。」
花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走近加十,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嚴肅恭敬地抬著眼看看加十的臉,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不是你,大王。」
她尖叫著。
哎呀,情況不妙。一時大意,本以為是個小姑娘,誰知竟在她面前露餡兒了。現在,為了追求獨家新聞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泡湯了。雖說加十的臉皮有些厚,但此刻他也不由得滿臉通紅,慌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看來這對手也確實很不好捉摸,花「哇」的一聲哭出來,坐在地毯上:「求你寬恕我。」
說過之後,她又把她以前說過的事重新敘述了一遍,說得很凌亂,沒有一點條理。「我要是早知道只有大王您在那裡的話,說什麼我都不會說這件事的。在這方面,您一定要相信我。」
她朝門口看了看,神情很緊張:「事情越來越不可收拾了,趁我們正在談話之時……快,你趕快跑吧。實在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還沒說完,她就泣不成聲。
這個青春浪漫的少女根本不知道大王長什麼模樣,那麼對於花所說的殺人兇手不是大王的判斷,加十自然不敢苟同。事實上,那個要逃走的大王已經藏匿在某地了,這不正合她的預期嗎。
加十將手搭到花的肩上:「小花,哎,怎麼聽起來那麼彆扭。哎,花小姐,你用不著那麼愧疚的,人孰能無過。說實話,既然大王已經跑了,你也不用再擔心了。好好,你站起來吧,不要再損毀你的真絲和服了。」
花顯得渾身無力,手捂著胸,連說話都很困難。加十手上稍微用了些力:「你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同情才對我這麼好呢?」
花瞥了他一眼,很害羞的樣子,聲音低低的如蚊子細鳴:「是因為大王您曾對鶴子小姐說過我很可愛,這是我聽鶴子小姐說的。」
剛說過這些話,她立刻用手掩住她通紅的臉頰,並直著身子期待大王對自己說些什麼,愚笨的加十不但沒留意到她的這些舉動,更談不上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盯著花美麗的髮髻不住地發呆,讓人真是捉摸不透。沒過多長時間,花抬起頭看了看加十,充滿淚水的眼帶著哀怨:「鶴子小姐剛過世沒多長時間,還望大王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