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卑賤的替罪羔羊
對於林謹直而言,宗皇帝悄悄來到日本這件事,給他帶來了不少的困擾。日興聯合企業極力想取代林聯合企業當今的勢力,所以親近反對黨,專門與皇帝對立。親法派的李光明,在暗中做了不少手腳,這種傳聞不斷在社會上浮現。林謹直一直擔心有人會對皇帝有什麼不好的企圖,現在皇帝卻又做出了這樣讓人難以處理的事情。他在酒後,把自己的愛妾殺死,從視窗扔下去。
這件事如果公佈於天下,這將給親法派一個絕好的機會,他們有一個光明正大的藉口讓擁立親法派的皇甥登基。一旦新帝登基,他的競爭對手日興企業就會取得安南鐵鋁氧石礦山的採礦權,而自己的採礦權將被取消。他不斷在打探政府處理此事的方針,當他得知這件事以內部機密方式處理時,總算鬆了口氣。不料在去帝國飯店的途中遇到了真名古,本想讓真名古省去傳訊皇帝的步驟,誰知卻適得其反,說漏了嘴,更加堅定了真名古徹底調查此事的決心。
真名古對不公平的事情恨之入骨,甚至這種憎恨超過了對祖上仇人的憎惡,他有著剛正不阿的情操,是處理這種善後工作的不二人選。真名古是搜查課長。不論是派誰做,按順序都會首先命令真名古去做。更何況當局已經搶先一步做了手腳,還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林謹直並不完全清楚這裡面的來龍去脈,不小心在真名古面前把事情全抖摟出來了,就算是再冷靜的人也會火冒三丈。林和真名古的談話無疑是火上加薪。真名古寫完辭呈後把它放到懷中,看了一眼想極力安撫他的林謹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帝國飯店。
顯然真名古要去犯罪現場,真名古在有明莊又會發現什麼樣的秘密呢?我們過一會兒再說。正當大廳裡真名古與林謹直進行一場心理戰的同時,樓上豪華包間裡也上演了一齣荒唐苦悶的情景劇。
在上上回我們已經說到,古市加十在元旦凌晨三點後和宗皇帝一起去了有明莊,和皇帝的愛妾鶴子三人一起吃夜宵。他四點左右離開有明莊,剛走到山崖下的空地,鶴子的屍體就從天上飛落下來,他急忙把她扛到先前的房間,鶴子已經斷氣了。根據以上情況推理,只能是皇帝殺死了鶴子,並把她扔到窗下。而此時,這位皇帝如同蒸發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正當加十進退維谷之時,馬婆帶了兩名警察進來了。加十供述說,剛才還是三個人在這裡吃消夜,如果鶴子是被殺的話,肯定是剛才逃跑的那個人做的。剛才吃消夜的時候,其中兩個人用一個盤子和刀叉,他們相互餵食。所以桌上只有兩份使用過的餐具。加十的這些話自然不會被警方採信,於是把他當作殺人犯當場逮捕。將近早上八點時,異常驚恐的加十才被從溜池警局放出,送回了帝國飯店。
加十原以為是皇帝疏通了各方面關係,所以警局才把他釋放。皇帝為了犒勞他才把他請到飯店。他理直氣壯地坐在安樂椅上等待皇帝。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帝並沒出現,而是一個領班把選單送到加十的面前,接著一個服務生把一份電報畢恭畢敬地送給了加十。加十心裡大吃一驚,服務生毫不遲疑地把電報送給他,顯然服務生把加十當成了皇帝。不管是誰,再怎麼經驗豐富,出現這種情況也都會不知所措,精神恍惚。加十也是如此。
一名小報記者竟被當作皇帝,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各位讀者也難以接受這種現實吧。但也許有人因為被小看而不悅,各位讀者早就知道加十絕對不可能被誤認為是皇帝。
也許二者在相貌上或許有點相像的地方,一位是凌駕於萬人之上的富貴之相,下巴上蓄著一副烏黑髮亮的鬍鬚;另一位呢,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副卑賤之相,即便下巴有鬍子,也是長出來的。也許馬婆和警察等人沒見過皇帝的長相,但經常為皇帝服務的服務員不可能把他錯認成皇帝。加十怎麼突然間就被當成皇帝了呢?
加十意識到自己正在享受皇帝的待遇時,他腦子裡立刻浮現一個讓人心驚膽寒的想法,他們要把自己當成皇帝的替罪羊處死吧,他自己最清楚,服務生們絕不應把他錯認成皇帝。如果是這樣,也就是說他無論怎樣為自己辯護,他都會接受審判,會被判刑。如果自己真是犯了罪被判刑也就罷了,可自己什麼也沒做,卻被當成殺人犯,終生在暗無天日的牢房,這也忒慘了。現在還不如逃走,也許有機會活命呢。想到這裡,他迅速從安樂椅上跳起來,用白圍巾圍著嘴,拉低帽簷,慢慢拉開門準備出去。這時,他發現平日相識的幾個便衣警察在悠閒地走來走去。
加十趕忙關上門,靠著門大口喘著氣,等他的心跳變得正常時,覺得自己的這些想法有些過頭。如果真像自己想的那樣,今天早上不可能被警局釋放,更不會有皇帝這樣的禮遇。警局的局長也說已經妥善處理好這件事情了,沒有任何新聞記者知道這件事,這已經是非常清楚的暗示了。也許加十真的被誤認成皇帝了。
加十皺起眉頭,大腦高速運轉,盡力把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聚集起來。他抬臉望了望牆上的鏡子,發出嘆息聲。在鏡子裡的人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加十,是一個眉頭緊鎖的陌生人。
加十怎麼會被誤認成皇帝了呢?其實是一些簡單的偶然因素促成的。剛從警局走出的加十不自覺中已經在心理上把自己當成被告了。無論如何他都不想讓同行看到自己被押送到警局的樣子,就像大多數被告一樣,拉底帽簷,用圍巾遮住臉,迅速走進汽車。到帝國飯店時也是以同樣的裝束下車,並迅速走進飯店。到了飯店後,雖然去了圍巾,但整個人幾乎都陷進安樂椅中。呈送電報的服務生也是隻看到了他的肩膀。這些情況加十根本沒有預期到,但是卻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若是故意為之,相反不會進行得這麼順利呢。飯店的從業人員往往思維定式,看到便衣警察及護衛光明正大地出入皇帝住處,即便是蒙著面也不會懷疑不是皇帝本人。尊貴之人往往有很多尋常之人無法預料到的癖好,就算蒙上臉他們也不會起疑心。這些偶然的因素讓加十當了一次皇帝。
此時加十臉上的驚慌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臉狡黠的神態浮現在臉上,傲慢地蜷縮在安樂椅裡。
「這件事越來越激動人心了,知道這件事內幕的人除了幾個警察和馬婆外,偌大的東京就我一個人了,而且在案發五分鐘前,我是唯一在現場的證人。這真是天賜良機於我這個新聞記者,即便這個案件一兩個月不能破,我也不會站出來說出真相,我一定要拿到這個最大的獨家新聞,把那些所謂一流報社的記者都踩在腳下。熟料到事情的發展出人意料,現在卻騎虎難下啊……一個不入流的小報記者竟被當成皇帝,而且這件事是警局引起,如果把此事公佈於眾,豈不是被全國人民恥笑嗎……不僅如此,甚至連整個內閣都會倒臺啊。」
他經過一番思索後,神情變得更加激憤。
「要是真有這樣的結局,哈哈,我發表了獨家新聞後,不止是日本,我將會全世界聞名,大家都會知道《夕陽晚報》古市加十的名號。我的報道將通過電波傳向世界的每個角落。我這不是在夢中吧?‘皇帝殺人’這可是大新聞啊,這次真是握住了一個了不得的新聞啊。笨蛋的警局還說沒有半個新聞記者知道,真是開玩笑。平常被你們看不起的《夕陽晚報》已經緊緊抓住了這次大新聞。我們報社不僅有骨架還有骨氣,即便是有生命危險,也阻止不了我拿下這條大新聞,讓我們報社一躍成為一流媒體,你們等著瞧吧,以前總被看成鄉巴佬兒,這次就讓你們看看鄉巴佬兒的氣節。」
此時的加十意氣風發,準備大幹一場。加十的想法沒錯,這種事情在國外很常見,這些所謂的秘密政治最終會成為在野黨擊敗政府的銳利武器。挖掘這些不可告人的勾當,確實可能讓內閣倒臺。無怪乎加十如此興奮!
加十在本小說的第一回已經出現過了,不過沒有對他進行詳細介紹。他畢業於北海道農科大學土木系,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這樣冷門的專業。雖然此人有遠大抱負,但畢業後不出所料,沒有工作機會。他在北海道一所小學當了幾天老師,感覺沒什麼前途,於是辭去了教師的工作到東京來找機會。到東京後,在街頭飢一頓飽一頓地輾轉流浪,幸而遇到了同鄉幸田節三,在《夕陽晚報》做了一名記者,這是一年前的事了。他畢竟是學土木的,也說不上有什麼才氣。但此人有一個長處就是可以為意氣相投的人赴湯蹈火。幸田節三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拯救了他,這一點他永遠銘記在心,他忠誠地在報社工作,似乎在用自己的力量來挽救這個日益衰退的《夕陽晚報》。幸田三節也感受到了這一點,所以把他當作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加十為了拿下「皇帝殺人事件」這個獨家新聞,他甚至願冒生命危險。這種氣度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其他一些司空見慣的小心眼更是無法與加十相比。皇帝殺人實在是一件大事啊!
這種樸實的鄉巴佬兒由於不瞭解城市人的狡猾,不知不覺就被某種卑劣的目的所利用,這不僅使他的遠大理想流產,而且過不多久就會橫死街頭。不過,在那之前,我們所關注的是這個木訥的鄉巴佬怎樣搶先那些頭腦靈活的一流記者,如何描繪出事情的發展方向。這些我們過一會兒再論。這時候加十又皺起眉頭,思考下一個問題。
「最關鍵的是,皇帝去哪兒了?我要裝出皇帝的模樣,不知能撐到什麼時候。如果他們看清我這張臉,一下子就會露餡兒的。」他在屋裡踱來踱去,拿起牆上皇帝的照片和鏡子裡的加十對比,不禁連連嘆氣,「就是不一樣啊!簡直是天壤之別啊……若把鼻子擋起來,眼睛眉毛倒有幾分相像,臉型也簡直一模一樣,只是這眼神是騙不了人的。我的眼神是賊頭賊腦,而皇帝的眼神充滿了威嚴,瞳孔也清澈見底,真是帝王之相啊!出身不同,真的很可怕呀!我這張臉再怎麼看也不像皇帝啊。一旦露餡兒,後果就難以想象。不管怎樣,還是要做一些改變吧。」
他把椅子搬到鏡子的對面,又陷進整個椅子裡面:「面對鏡子坐下,我能從鏡子裡觀察進屋裡的人們,而他們只能看到我的背影。果真有危險情況,我可以隨機應變。只有先這樣了。」
話還沒落地,就聽到有人敲門。你們認為進來的會是誰呢?在東京見過皇帝面的只有林謹直和有明莊的六戶人家。若是林謹直進來,加十當場就暴露無遺,這場面將會十分滑稽。雖然大家都希望這樣,但這時林謹直正在大廳目送真名古的背影。事情往往不像我們的期待那樣發展,進屋的是一個禿頭,該飯店的負責人。
禿頭在門口彎下腰去,簡直可以舔到自己的鞋尖,走進屋後用極其謙卑的聲音說外務次長求見。接著進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黑衣人,典型的官僚形象。他滿臉緊張,趕忙向加十敬禮,滑行般地靠了過來,加十十分緊張:「我患有感冒,請離我遠點兒。讓我聽到你說話就行了!」
「哦,真糟糕,您感冒了要趕快請醫生啊。」次長皺起了眉頭。
加十一臉不快:「不要多管閒事,有話快說!」
次長不斷在搓手:「很抱歉,今早的事情都是我們的疏忽造成的。本應該由外務大臣來此向您致歉,很不湊巧,今天正好是參賀的日子,所以由我來向您道歉。」
「請你簡單明瞭地說,你也知道我的心情不佳。」
「是的,請允許我做簡要的說明。根據我們的調查,鶴子小姐是因為悲觀厭世自殺的,隨後我們的真名古課長將會寫出書面調查報告。這都是我們的失誤造成的,請看在我們政府果斷處理這件事的面子上,望您能夠原諒。我代表兩位大臣衷心表示歉意!」
「我知道了。新聞媒體這方面呢?」
「沒有任何媒體知道這件事,我們高度保密!」
「何以斷定?」
「這件事幸好發生在元旦,我們迅速進行了處理,並嚴格保密,絕不會洩露到外界。陛下您當晚也沒去有明莊,我們確信鶴子是精神病發作而自殺的。即便這件事傳出去,也與陛下毫無瓜葛。」
「這樣最好!千萬注意不能讓新聞媒體知道。如果媒體披露此事,我自己也不清楚會做出什麼反應。這一點特別重要,一定要給你們兩位大臣強調清楚!」
次長滿口說著「一定一定」,狼狽地離開了。加十嗚嗚啦啦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響:「真懸啊!這個人總算被我應付過去了,天知道還會有誰來。吃早餐前還是保持一個清醒的大腦吧。」
加十伸了伸懶腰,打個哈欠在椅子裡睡著了。約十分鐘後,林謹直來向皇帝請安。他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
「陛下,我是林謹直。」
他在門口行著禮等候回應,但過了兩分鐘還是沒有反應。他再也不能繼續保持這種不自然的姿態,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從鏡子中看到皇帝正在酣睡。他怕皇帝著涼,趕緊走到椅子的另一端,拿起衣服,蓋在皇帝身上。這一蓋不要緊,讓林著實吃了一驚,皇帝臉上的圍巾垂了下來,正在酣睡的是一個面相卑賤的陌生青年!
12.銅鶴噴泉的劇本
在通往新町方向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這條小路從兩間藝妓的屋子中間穿過,可以清楚地看到細格子門上的玄關,門牌上寫有某某寓所,顯然是某人的妾宅。
茶廳裡放著一個長方形的火盆,兩個婦人正在談笑風生。其中一個約有二十多歲,身材中等,身穿灰色夾衣,配著格子腰帶,低島田髮髻上插著梳子,上面鑲嵌著玳瑁,給人感覺似乎是一個假扮的藝妓。另一位是個老太婆,臉上爬滿了皺紋,一個小小的髮髻頂在稀疏的頭髮上,穿著老式的服裝,露著後頸,整個下巴都快掉到火盆裡。老者開口說:
「我在有明莊的時候,她在床上吃飯,把橙子、雞蛋弄得到處都是,一會兒要苦酒,一會兒要咖啡,還說這都是西洋作風呢,這真是一個讓人感到麻煩的貴婦人!一天到晚穿著一件薄綢做的長開衫,上面沾滿了汙垢,你說說,這不讓人煩嗎?還說如果不這樣,先生會不高興。什麼先生啊,就是一個外國佬兒,只是白了一點罷了。日本男人多的是,為什麼專挑這樣奇怪的人呢……還有很多不可思議的舉動,如果那個外國佬要來,她從三點開始就煮咖啡,如同一隻老鼠一樣在門口進進出出,把我的眼都繞花了。」
通過上面的一番對話,讀者應該知道上面的人物了吧。這個老婆子是原來有明莊鶴子的幫傭婆,這位年輕女子是日比谷公園園藝長的女兒叫悅子。她在百貨公司做電梯管理員時被幸田節三看上了,從前年冬天開始被包養在這裡,但包養費並不高,只是委任官的等級罷啦。悅子很討厭別人說自己是小妾,她要求每月寄來的《夕陽晚報》的信封上寫著「酒月秘書小姐」,在這裡我們不去追究這些,這老婆子和酒月一家很早就相識,悅子儼然把老婆子當作自己的用人。
悅子不屑地聽著老婆子說話,突然變成了一副正經的面孔:「據說她的這位先生是安南的皇帝,是真的嗎?真是這樣,豈不很好?」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豔羨的目光。老婆子點頭表示肯定。
「唉,應該是真的吧,她每月都能收到很大一筆生活費,幾十萬一瓶的香檳隨意揮霍,冬天還吵著要吃蘆柑、香魚之類的稀罕物,那真是沒法說呀。」
悅子不滿地伸伸舌頭:「容貌也不算漂亮,還那麼傲慢,真不知道好在哪兒。」
阿婆掰了掰手:「小姐,說真的,容貌和您相比,她還差一大截呢。因為她是演員,就以為自己多麼了不起。前一陣子還跳舞給我看呢,赤身裸體,全身精光,跳了一個土風舞似的舞蹈,接著又像瘋子一樣大喊大叫著一些‘要殺就快殺了我吧’之類的話。僅僅就這些也就算了,你不知道吧,她還和住在對面的一個叫川俁踏繪的舞蹈家像夫妻一樣睡在一起,真是無恥下流啊!你說說,這種事真是稀奇。」
這時花園口處傳來了幸田節三的聲音,隨後就傳來推拉玄關的聲響。阿婆聽到這聲音後就要起身,悅子對阿婆說:「不用迴避,沒關係啦,今天是假日,你就在這兒慢慢坐吧,我還想聽你講鶴子的事情呢。」
她說著就乾淨利落地站起來,走向玄關。幸田和酒月兩人走進來了,不知道他們是用什麼辦法甩掉了警察,兩人臉上找不到一絲緊張。幸田搖動著微胖的身體直接走到火盆邊,在坐墊邊盤腿而坐,仰望著酒月的臉:「嘿,酒月!」他大叫一聲。
酒月用腳把坐墊踢了過來,枕著坐墊就躺下了。
「我也真是嚇了一跳啊!」
他一邊說一邊盯著天花板出神。幸田在褲子上撐起一隻胳膊肘:「嗨,這真是太嚇人了,我幸田節三從沒像今天這樣吃驚過……你真的想過那隻鶴會唱歌嗎?」
「是啊,沒想到啊!」
「咱們不是在白日做夢吧?真是唱歌了嗎?」
酒月自暴自棄地說:「是唱了,是唱了!」
幸田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酒月的臉。
「你不該是做了什麼手腳吧?」
「這我正想問你呢?」
幸田把手放在胸前:「真是奇怪啊!」
酒月向天花板吹了一口氣:「幸田,你竟這麼走運,太有出息了,有勇氣的人是誰也擋不住啊!憑藉著這勇氣,竟然真讓銅鶴唱歌了,真是不簡單啊!我心服口服地認輸。」
悅子似坐非坐地側身跪在火盆邊,用怪異的眼神聽他們兩人說話,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你們一臉正經,好像說得和真的一樣,我會相信你們的話嗎?」
幸田不高興地咂嘴:「你們去弄點酒來,不要光坐在這裡。」
悅子鬧起彆扭來,晃著身子站起來不滿地說:「還真是嚇人啊!阿婆咱們去裡邊吧,人家在談秘密呢。」
她拉開紙門大步走了出去,阿婆應了幾句新年的客套話也到裡邊去了。
幸田傾著身子問酒月:「酒月,你說說,這隻銅鶴為什麼會叫呢?」
「我也不知道啊!」
「這隻鶴是用鐵做的,再怎麼用力打它,不要說唱歌,就是個屁也不會放啊!本來等著警察來解圍呢,不料它還真的叫了呢,這太奇怪了!」
從兩人的對話裡我們可以明確知道,所謂的「唱歌的銅鶴噴泉」壓根兒就是一場子虛烏有的事。這是酒月喝醉後經過噴泉時想到的一個詭計。那些所謂聽到銅鶴唱歌的人,自然與這兩個人有著不可告人的勾當。遺憾的是兼清博士也被拉進這場詭計來,但從這件事中反而可以看出博士的超塵脫俗。
他們大肆宣傳銅鶴會在元旦上午九點十二分唱歌來聚斂一萬元錢,這自有他們的打算。因為日比谷公園臨近警察廳,警察廳看到這麼多人在這裡非法聚會,自然不會等閒視之。一旦警察來驅散群眾,他們就以上邊有解散命令為藉口,假裝遺憾地宣佈「銅鶴歌唱會」結束。
幸田和酒月預計聚會開始不多久警察就會來過問,誰知情況有變,他們利用警察的計劃落空了,一直等到九點十二分也沒有見警察現身。正當他們不知所措,將遭毆打時,噴泉裡的銅鶴竟不可思議地唱出了悠揚的曲調。經過這個事件,大家可想而知,幸田和酒月二人是多麼驚訝,他們臉上當時會呈現出一副什麼樣的蠢相啊!也許這是上天對這種無德之人的捉弄吧!
「起來,別睡了,你說說,銅鶴為什麼會叫啊?」
酒月把菸頭扔進火盆裡:「這就好比傻子數錢一樣,總在重複同樣的事情有什麼意義啊?不管怎麼說,這件事總算結束了,銅鶴唱歌的事情就不要再追究了吧。本來它不會唱歌,現在反而弄假成真,對我們也有好處啊,起碼說從表象看我們沒有欺騙民眾,只要把非法集會的問題解決了,我們就解放了。」
幸田露出了一絲苦笑:「什麼解放啊,我總覺著山雨欲來呢?總不是我要被捕前的徵兆吧。能逃到這裡還真是不可思議。」
「我們已經逃出來了,總之不是拘留就是罰錢,不會要你命的。」
酒月突然起身,用手把下巴託在火盆的橫木上面:「幸田,還有一件事你不覺得奇怪嗎?那群來鬧事的傢伙,你不覺得……啊?」
幸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啊,我也在考慮這事呢。若是‘旭’就是清川組,是‘國民’的話就是大倫會,怎麼會輪到野毛山來找麻煩?」
酒月盯著幸田的臉,喝了一口涼茶:「一定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要不野毛山都出動了呢?本來不會鳴叫的銅鶴都叫了,照此查下去,一定是有一件大事。既然蹚了渾水,我們只有走到底了,就是不知能走多遠。」
幸田一直在盯著酒月的臉,過了一會兒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好!」
正在這時,格子門被用力拉開了:「阿婆在嗎?」
拉開格子門的是雜貨鋪的小夥計,他經常出入有明莊。他拉住格子門大叫:「阿婆,不好了,不好了,皇帝的小妾跳樓了!」
幸田站起來,眼裡閃著光。阿婆從裡面跑了出來:「怎麼了?小姐跳樓了?是死是活?」
「死了,從窗戶上掉到山崖,怎麼可能活呢。」
阿婆皺了皺眉頭:「今天真倒霉,豈不是要幫她淨身?大年初一就去幹這種不吉利的事。」
「不用的,警察已經把屍體帶走了。」
「還真是奇怪……還有其他什麼奇怪的地方嗎?還想到了什麼?」
幸田趕忙走到玄關旁:「你是新町鴨鋪的夥計吧?鶴子不是跳樓吧,應該是被謀殺吧!」
小夥計眼睛一閃:「其實我也這麼認為。」
「為什麼?」
「你想啊,一個要自殺的人不會去訂購雞鴨這些東西吧?昨晚她還給我打電話訂購兩隻藍頸鴨呢。」
「她具體什麼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除夕夜……不不,具體說是在元旦凌晨兩點左右。」
幸田回到客廳,眼光與酒月對撞。
虎門十字口附近,晚成軒咖啡廳。
咖啡廳窗邊坐著一位婦人,她是從美國回來的舞蹈家川俁踏繪,有明莊的住戶之一,剛剛還在「巴里」。她不安地望著人行道,心神不寧、坐立不定。
一會兒後玻璃窗上閃過一個影子,外套的領子直立著,故意遮擋著燕尾服,鬼鬼祟祟地走進來。此人是珊瑚王兒子山木元吉,剛剛也在「巴里」。他應該是直接從「巴里」趕過來的。從時間上來算,這離巖井子爵在「巴里」報告鶴子死訊不足一個小時。
山木的臉龐原本黝黑,沒有一點光澤,現在更顯暗淡了,鼻尖凍得通紅,一副窮酸相。他大步走進來,拉把椅子坐到踏繪的身邊。
「真糟糕,我被哈齊森纏住了,所以現在才趕到。」
山木元吉先做了一番自我辯解,踏繪很生氣,沒有正眼看他一下,對他的辯解置之不理。山木把下巴悄悄伸過去:「那個人不會是覺察到什麼了吧?」
踏繪身體猛地一顫,轉向山木問:「覺察什麼?」
「我們倆的事情啊。」
踏繪輕鬆地聳聳肩:「有什麼好怕,傻瓜!」
「你真的不怕?被巖井發現你也不怕?」
山木不經意間看到踏繪正在用力撕扯手帕,這也讓他嚇了一跳。
「你怎麼這樣緊張啊?你不說他怎麼會知道?你究竟是怎麼了?」
踏繪抬起頭急切地說:「聽我的,還是退出那筆交易吧?」
山木又是一驚:「你說的是兩百九十五克拉的事嗎?」
「別裝傻了,我已經說過多少次了?」
山木聳著肩:「這是一件傷腦筋的事,我也很無奈啊!」但同時,山木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請明確告訴我,你為什麼一直要求我放棄呢?」
「像你這種人根本處理不好這種事,事情重大,早放手早安全,我可是為你考慮的。」
「事情越大越好,只有這樣才能竭盡全力去爭取成功啊。我忘記告訴你了,犬居仁平那邊的通道已經打通,這事快要成功了,現在要我退出,這是萬萬不可能的。」
他緊緊握住踏繪的手:「小踏,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而且還借了一百萬啊!我走投無路了。也許是我咎由自取,這事如果不成功,我這輩子就完了。現在這種狀況,我怎麼會退出呢?我已經孤注一擲了,我絕不會因為一點兒小事而退縮的!」
踏繪緊緊回握住山木的手:「就算我求你了,行嗎?」
「你就放過我吧,小踏。」
「你難道不覺得害怕嗎?」
不知何故,山木臉上突然浮現了一絲恐懼:「你應該是哪裡出了問題吧?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我這可是一筆光明正大的交易,我也只不過收取一定的佣金罷了,這有什麼過錯?但也不是一件值得宣傳的事情,嚴守秘密是交易的首要條件,這件事只有你和印東知道。如果這件事洩露出去,會給他人增添不少麻煩。」
踏繪似乎什麼都沒聽到,不住地唉聲嘆氣:「我當初為什麼要回日本啊。現在大家都騎虎難下,推脫不掉了,這真是太可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