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櫸搖頭道:「最多八十二萬兩!」
張子安咬了咬牙,說道:「一百三十萬!」
王櫸肉痛道:「八十五萬!」
張子安的臉肌抽搐了兩下,一狠心說道:「一百二十萬!」
「張公公,不是草民非要壓價,實在是草民已經把壓箱底的銀子都拿出來了,真地只有八十五萬。」王櫸說此一頓,忽然間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接著說道,「不過,要是公公您能說服三弟他借銀子給草民,那草民出一百二十萬買下這批牲口也不是不可以。」
「駙馬爺?」張子安詫異道,「上次他跟咱家說他手裡已經沒銀子了呀?」
「是這麼回事。」王櫸連忙解釋道,「公公上次找老三的時候,他手頭的確沒有銀子,不過他手上還有一批遼東擄來的人參和東珠。這次草民幫他捎帶到京師去變賣了,又換回來了四十萬兩銀子。」
「原來是這樣。」張子安點了點頭,又道,「可是。駙馬爺是王老爺你的親兄弟,他會不借銀子給你?」
「別提了。」王櫸搖頭嘆息道,「要是老三願意借銀子給草民去北通州囤糧,草民又何致於把祖傳的產業給賣掉?不瞞公公您說,老三臨走前曾經再三叮囑過草民。說那筆銀子是手底下的弟兄們從遼東拿命換來地,只能用來餉和撫卹金。絕不能挪作他用,這事也只有公公您出面,還得說是為了朝廷,否則他還不一定肯借。」
張子安為難道:「可駙馬爺還沒有回來呀。」
王櫸道:「可甄先生已經回來了。公公可以去找他呀。」
「甄先生在哪裡?」張子安道,「咱家這就見他。」
「公公請稍等。」王櫸道,「草民這就讓人請甄先生來。」
王櫸吩咐了一聲。正在一邊侍候地柱子領命去了,不到盞茶功夫就領著甄有才進了客廳,甄有才裝模作樣地抱拳長長一揖,朗聲說道:「小人甄有才,參見張公公。」
張子安忙道:「先生不必多禮。」
王櫸肅手道:「甄先生請坐。」
「多謝大爺。」
甄有才道了謝,在張子安下坐了。
王櫸看了看張子安,說道:「甄先生,今天請您來是想跟您商量個事。」
甄有才恭聲道:「大爺請說。」
王櫸道:「事情是這樣。公公不是帶著大同鎮地邊軍在漠南打敗了土默特人麼。順便還擄回來一大批牲口,我呢想買下這批牲口。可一時間又拿不出這麼多現銀,所以想從老三的銀庫裡挪借三十五萬兩,不知道行不行?」
甄有才說道:「按說大爺是將軍地親大哥,再說這事也是公公的事,公公的事那就是朝廷的事,於公於私小人都應該答應才是,可小人回來之前將軍曾經再三叮囑過,這筆銀子都是弟兄們拿性命換來的,沒有將軍地允許是絕不能擅自挪用的,大爺,公公,這事小人也很為難哪。」
張子安聽了甄有才地前半句剛想笑,可再聽了後半句立刻又把臉拉了下來。
王櫸小聲問道:「甄先生,就不能再通融通融?」
甄有才斟字酌句地說道:「倒也不是一點也不能通融,可這事小人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出
王櫸道:「甄先生儘管說。」
甄有才道:「將軍的銀庫裡眼下是有這麼一筆銀子,這筆銀子原本是打算用來給陣將弟兄的家人放撫卹金的,要是挪用借給了大爺,那就得給這些陣亡弟兄地家人做出補償,小人以為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能給他們找個事情做,這樣也算是讓他們的生活有了長期地指望。」
王櫸道:「不知道是怎麼個補償法?」
甄有才道:「大同城的情況小人也瞭解了一些,別的地方都安置不了多少人,只有公公名下的三家兵器作坊還有兩家火藥局閒著,還能安置不少人手,所以,小人估摸著,要是能由小人出面把這三家兵器作坊還有兩家火藥局的活計給攬下來,再把陣亡弟兄的家人安排進裡面做工,那這筆撫卹銀子就算暫時挪作他用,也就不會有人在背後對小人說三道四,將軍回來後也不至於責怪小人。」
「這個……」
王櫸裝做為難的樣子看著張子安。
「咱家還以為是什麼難事,原來是這事。」張子安不以為然道,「這有何難,明兒咱家就讓那幾個管事的去找甄先生您,從明兒起甄先生您就是三家兵器作坊和兩家火藥局地實際經營人了,不過有句話咱家得說在前頭,這事最好別讓太多人知道,帳也要做清楚,免得上頭派人來查我們說不清楚,還有充歸邊軍地歲額還是要按數繳的。」
這事張子安還真做地了主。
雖說這三家兵器作坊和兩家火藥局都是官營作坊,可這年頭誰還分得清官營私營?大明王朝各鎮各衛把官營作坊暗中交給私人經營的多了去了。事實上這也是迫不得已,要不這樣做,僅憑工部拔給各鎮各衛的那點銀子,根本就維持不了官營作坊地運作。
張子安也是因為一時間沒找著合適的經營人罷了。要不然他早把三家兵器作坊和兩家火藥局給盤出去了,眼下甄有才自己送上門來不說,還順便解決了牲口銀子的難題,張子安哪裡還有不答應的道理?
在陰山北麓休整五天之後,王樸率軍開始向大同進。
這次行軍就順利多了。一來游牧在大草原上地蒙古人已經紛紛躲進了他們的冬季宿營地,在這樣滴水成冰的嚴寒季節。就算蒙古人知道有一支大明軍隊在漠南流竄,他們也難以召集大規模的軍隊,而小股的蒙古騎兵則根本不敢來招惹他們;二來從察哈爾人地營地裡搶到了足夠的給養,王樸打造地雪橇既讓將士們免於雪地行軍之苦。全軍將士就這樣乘坐著馬拉雪橇,悠哉遊哉地回到了大明邊境。
磨盤山隘口,大同邊軍的一個百戶所駐紮在這裡。
這天早上。兩名邊軍士卒挾著長槍縮頭縮腳地上了跺口,照例執勤時,從北方莽莽蒼蒼的雪原上忽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雖然隔著很遠,可聽起來卻很有氣勢,好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大吼。
「不好,是蒙古韃子!」
一名哨卒臉色一變,急拿起專門地鐵棍往懸掛在垛口上的方鐵板上使勁地敲打起來。霎時間。清脆的「噹噹」聲就響徹了整個隘口,正在隘口內蒙頭大睡地邊軍將士們紛紛披衣起床。搶過兵器亂鬨鬨地湧到了隘口上。
「怎麼回事?」百戶所的把總邊往頭上扣頭盔邊厲聲喝問道,「是不是蒙古韃子?」
哨卒迎上來,小聲應道:「好像是。」
「什麼叫好像是?」把總大怒,一巴掌扇在哨卒臉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哨卒捂著臉,手指北邊叫苦道:「把爺,你聽那聲。」
不用哨卒提醒,那把總和搶上隘口的邊軍將士們也聽到聲音了,而且這聲音比剛才要清晰多了,把總側耳聆聽了片刻,臉上忽然掠過一絲古怪之色,跟著那聲音唸了起來:「旗正飄飄,馬正蕭蕭,槍在肩刀在腰……」
「不是蒙古韃子。」把總皺眉道,「說的是我們大明朝的話。」
「把爺快看,我們大明朝的軍隊!」
一名眼尖的邊軍士卒忽然手指關下大叫起來。
把總和邊軍將士們紛紛順著那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支大明軍隊已經從山樑後面冒了出來,這些士兵個個衣衫襤褸,頭亂得像雞窩,鬍子亂得就像是蒿草叢,不過一個個精氣神倒是挺足,昂頭挺胸,步伐整齊,就跟打了天大勝仗似地。
這支軍隊地最前面是一杆土白色的大旗,看上去又髒又破,既沒鑲邊也沒旌帶,只在旗面上塗著一個暗紅色地叉叉,這圖案讓人困惑,明顯不是大明朝的國旗,可也不像是某個將領的姓字,反正就是讓人看不懂。
這支軍隊當然就是王樸的軍隊,因為磨盤山隘口處在一片山巒之間,通過隘口要翻過好幾道山樑,馬拉雪橇在平地上可以滑行如飛,可到了上坡路段,一匹馬卻無論如何也拉不動好幾個成年壯漢了,不得已,王樸只好下令列隊步行。
看著前方巍然屹立的隘口,王樸心頭感慨萬千。從正月初一齣塞,到今天已經整整一個月了,這一個月對於王樸和手下這支軍隊來說真可謂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嚴峻考驗,不過讓人感到欣慰的是,這支軍隊最終經受住了考驗,他們回來了!
雖然付出了巨大的傷亡,可這完全是值得的。
出塞的時候,王樸手下總共有四千多號人,如果算上後來趙信帶來助戰的千人隊。總兵力其實有五千餘人,可現在王樸手下已經只剩兩千四百多號人,單從數字上看,傷亡了一半還多。可以說是損失慘重。
可王樸卻一點也不後悔,實際上,這個結果已經比王樸預期的要好得多了。
王樸帶著四千軍隊出塞原本就是為了練兵,為了把一群打慣了敗仗地老兵痞子錘鍊成一支信心十足的精兵,並且是一支完全效忠於王樸的精兵!在王樸的預期中。這四千多老兵痞和響馬盜最終能剩下一千他就滿足了!正所謂兵貴精而不貴多,王樸寧可要一千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並且絕對聽從他指揮地精兵,也不想要五千個士氣低落,裝備低劣並且自由散慢不服從指揮的老兵痞。
這次出兵塞外就像是一場殘忍而又冷血的淘汰賽,那些體質孱弱。戰鬥素養不高計程車兵都被殘酷的戰鬥無情地淘汰掉了,而剩下地這兩千四百多號人個個都是身體強壯,戰鬥素養極其出色的老兵。可以說是精兵中地精兵!王樸相信,像這樣的一個老兵,在戰場上完全頂得上十個普通士兵!
一把大吼聲把王樸拉回了現實。
「站住!」隘口上的邊軍把總大叫起來,「不準再靠近,再靠近我們可要放箭了!」
說罷,把總一聲令下,擁擠在隘口上的一百多名邊軍將士便紛紛挽弓搭箭,對準了關下這群叫花子一般地士兵。
刀疤臉根本就無視關上邊軍的威脅。大步走到關門前厲聲大喝道:「操你姥姥。幹緊把關門開啟!還有,讓你的人把弓箭放下。再敢拿箭對著老子,信不信老子把你們一個個地腦袋全擰下來當夜壺?」
關上的邊軍將士全愣了,他們還從未見過這麼橫的人,便不由得回頭望向他們的頂頭上司,那個把總也懵了,趕緊揮手示意手下的人把弓箭放了下來,再說話的時候底氣也沒那麼足了,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你們是哪個衛所的?」
「哪個衛所?」刀疤臉惡狠狠地恐嚇道,「老子是京營的!」
「啥?」把總聽了個滿頭霧水,不通道,「京營怎麼跑塞外去了?」
「開不開門?」刀疤臉已經不耐煩了,大吼道,「再不開門,老子可就帶人打進來了!」
這時候,關上一個小兵跑到把總跟前,小聲提醒道:「把爺,京營提督也就是駙馬爺不是在家丁憂麼,這些人怕是駙馬爺地人。」
「對對對,老子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把總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趕緊叫道,「快,快開啟關門!」
大同,鎮守太監張子安府邸。
張子安正在暖閣里望著面前一字排開地十二口銀箱呆,從土默特人那裡擄來的牛羊牲口終於脫手了,其中絕大部份賣給了王家,小部份賣給了另外五家,總共所得銀子一百四十萬兩,這可是整整一百四十萬兩紋銀啊,張子安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不過,一想到扣去邊軍將士地賞銀、欠餉和撫卹金,再扣去孝敬宮裡的五十萬之後,這批銀子就會所剩無幾,張子安這心裡就一陣陣的堵,這麼多銀子,轉眼就要變成別人的了,讓他怎能不痛心?
張子安正心痛不已時,外間忽然響起了小太監的聲音:「乾爹,兒子找您有急事。」
「你先在外間等著,咱家馬上就出來。」
張子安趕緊把十二口銀箱都蓋嚴實了,轉到外間問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小太監道:「乾爹,兒子最近聽到一些風聲,代王府裡好像來了一批宮裡的人。」
「宮裡的人?」張子安神色一動,皺眉道,「宮裡來人不來找咱家,卻去代王府?」
「乾爹。」那小太監道,「兒子估摸著八成是有人告了密,把駙馬爺出兵幫助乾爹的事捅到萬歲爺和老祖宗那裡,所以宮裡才派了人來追查這事。」
「讓他們查好了。」張子安冷然道,「咱家可沒有欺君,對土默特人用兵那可不是吹出來的,土默特汗的人頭還有他的佩刀都已經上呈宮裡了,駙馬爺是出了兵也出了力,可他只是配合作戰,而且他領的都是王家的家丁,不是大同鎮的邊軍!按大明律,丁憂在家的武官是不得領兵出征,可大明律同樣沒有規定丁憂在家的武官就不能帶著家丁保衛家園!」
這事張子安還真不怕,當初他就已經和王樸合計好了,跟著王樸去奇襲歸化的只有兩百人,而且都是王家的「家丁」,至於唐勝從大同邊軍中挑選出來的三千精兵,也的確參與了對土默特人的這一戰,不過這三千精兵因為輕敵冒進已經全部戰死了!
這事只要王樸咬住不撒口,再有就是讓活著回來的人先躲起來別露面,就沒人能抓住張子安的把柄,別人就算知道其中有貓膩,可他們抓不到證據,又能奈他何?至於王樸,顯然不可能把這事抖出來,這事要真抖出來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
「是是是。」小太監趕緊應道,「對土默特人用兵可都是乾爹您的運籌,駙馬爺只是帶著王家的家丁配合作戰而已,再說對土默特人用兵也是為了保護大同府的百姓,王家身為山西富,又養著幾千號家丁,為朝廷效力也是理所應當。」
張子安道:「就是這麼個理
「對了。」小太監忽然說道,「兒子聽說駙馬爺已經回來了。」
「駙馬爺回來了?」張子安急道,「你怎麼不早說?」
小太監道:「兒子這不是才剛剛知道訊息,就趕著來稟報乾爹了。」
「趕緊去準備暖轎……」張子安剛起身,忽然間想起了什麼,又坐了下來,說道,「算了,駙馬爺剛回來人肯定也累了,今晚就不必去打攪他了。」
王家大院,暖閣。
都快大半夜了,陳圓圓和嫩娘卻還沒睡下,兩人正圍著坑幾剪紙樣呢,陳圓圓這會剛剛剪了張鴛鴦戲水,嫩娘正以羨慕的眼神望著陳圓圓,嬌聲說道:「夫人,您的手正巧,剪出來的紙樣真好看。」
陳圓圓微笑道:「嫩娘你想不想學?」
娘連連點頭,應道,「想學。」
陳圓圓拿起紙和剪刀,正要向嫩娘演示的時候,緊閉的暖閣大門忽然打了開來,一把驚喜中略帶熱切的聲音已經在暖閣裡響起:「娘子!」
陳圓圓握住剪刀的小手忽然間抖了一下,險些把自己的小手給刺破了,再回頭望時,那個思念了不知道幾千遍幾萬遍的好人兒已經好整以暇地站在了她面前,可是,等陳圓圓看清王樸的模樣時,卻險些沒敢相認,只見王樸衣衫襤褸、頭篷亂、鬍子拉碴,只有一雙眸子還是又黑又亮,正灼灼地打量著陳圓圓。
「相公。」
陳圓圓悲啼一聲,根本不顧王樸又髒又臭,就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裡,芳心裡早已經是柔腸寸斷,眼淚就像是脫了線的珍珠般樸簌簌地往下掉,陳圓圓心裡想著王樸都成這樣了,肯定是吃了不少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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