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爭,最終明軍火槍隊取得完勝,他們只付出了六人戰死,十多人受傷的輕微代價,三百多蒙古騎兵卻慘遭滅頂之災,兩百多人被打死打傷,五十多人被龍王炮炸死炸傷,只有十餘騎掉頭逃走。
王樸讓大鬍子留下一個百人隊打掃戰場,負責給受傷未死的蒙古人補上一刀,然後帶著另外四個百人隊趁勝追擊,殺奔蒙古人的營地而來,四百多人翻過前面那道山樑,蒙古人的營地在完全呈現在了他們的眼皮底下。
四面環山的谷地裡散落著數百頂蒙古氈包,蒙古氈包的附近是一片片的牛羊馬圈,成群結隊的牛羊馬匹就被關在圈裡,敗逃回來的蒙古騎兵已經把噩耗帶回了營地,留在營地裡的老幼婦孺正在緊張地整理行裝,拼命地驅趕著牲口,試圖在明軍殺到之前逃離這裡。
但這一切都是徒勞的,要想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遷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王樸以手中腰刀往前輕輕撩出,身邊的大鬍子便聲嘶力竭地大吼起來:「進攻……」
四百多將士像狼一樣嚎叫起來,一個個兩眼通紅,然後跟著王樸、大鬍子翻翻滾滾地滑下山坡,殺奔蒙古人的營地而來。
為了保護營地和老幼婦孺,逃回營地的十餘騎蒙古騎兵嗷叫著,揮舞著彎刀,進行了生命中最後一次衝鋒,這次衝鋒是悲壯的,結果是悲慘的,四百多明軍火槍手只用了一輪齊射就把他們全部摞倒了。
剩下的老幼婦孺再顧不上他們的牛羊牲口,翻身上馬奪路而逃,來不及逃走的,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全部成了槍下亡魂。只有幾十個年輕的蒙古女人沒有被殺,掙扎著、尖叫著被獸性大地明軍將士拖進了氈包。
王樸沒有阻止,也不想阻止,將士們剛剛經過半個月的艱苦行軍。精神和體力都已經到了一個極點,如果再不找個渠道讓他們繃緊的神經得到舒緩,他們很可能會失去理智,成為真正的野獸,到了那時候。連軍規七大條都約束不了他們。
大半個時辰之後,後續地大隊人馬也趕到了蒙古人的宿營地。等待他們的是一堆堆熊熊燃燒的篝火,一桶桶熱騰騰的牛羊馬奶,還有架在火堆上烤得油星四濺地肥羊肉,這些啃了半個多月乾糧。肚子裡早就淡出鳥來的餓兵們頓時一鬨而上,瘋狂地爭搶起羊肉來,有些體力不支地直接被擠倒在地。
王樸只能苦笑搖頭。看起來他對這些傢伙的期待還是有些過高了,至少他們的紀律並沒有完全達到王樸的要求,不過再想想,王樸也就釋然了,要想讓一群又冷又餓、又飢又渴地大頭兵在香噴噴肥嫩嫩的羊肉面前保持鎮定,就好比讓一群淫棍在一個脫得精光的美女面前保持克制一樣困難。
在這種極限情形之下,不能對將士們做過多地約束,否則。他們那根已經繃得很緊的神經隨時都有可能裂斷。現在最好的應對辦法就是讓他們瘋狂地吃,瘋狂地喝。瘋狂地玩,瘋狂地嚎叫,瘋狂地殺戮,必要的時候,甚至還要讓他們瘋狂地打群架,鬥毆。
總而言之,一定要把積累的陰暗情緒統統都洩出來,只有這樣,這些傢伙才不會在心理上留下陰影,他們的人性才不會被扭曲,回到大同以後,他們才可能重新恢復理智,才可能成為王樸所需要的紀律嚴明的鐵血戰士。
京師,紫禁城乾清宮。
崇禎帝剛剛看完張子安從大同以六百里加急送來地火漆雞毛信,轉頭對王承恩說道:「沒想到啊,大同鎮在缺兵少將地情形下居然還敢主動出兵,把威脅大明邊塞近百年的土默人連根拔起,還擄獲了大批地牛羊牲口,填上了邊軍六十萬欠餉的虧空不說,還有五十萬的餘銀上繳內府司鑰庫,呵呵,看來張子安這個奴婢還是有點能耐的嘛。」
王承恩賠了個小心,媚聲說道:「張子安這個奴婢奴婢還是瞭解的,雖說愛財,膽子也著實大了些,可能力還是有的,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因為張子安膽子大,他也不敢在缺兵少將的情形下主動出擊了不是?所以,奴婢以為還是萬歲爺最英明,知人善任把張子安這奴婢派去了大同,這就叫高瞻遠矚、未雨綢繆,又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哈哈哈……」崇禎帝大笑幾聲,搖頭說道,「不過,單憑張子安那奴婢,膽子再大也斷然不會有這麼大的手筆,朕料定他的背後另有高人指點,承恩哪,您說,給張子安這奴婢指點迷津的高人會是誰呢?」
「這個……」王承恩搖頭道,「奴婢愚鈍,著實想不出來。」
「朕知道你想得出來,只不過不肯說罷了。」崇禎帝悶哼了一聲,說道,「既然你不願說,那朕就替你說了,這個高人不是別人,就是王樸!」
「主子萬歲爺明鑑。」王承恩急忙跪倒地上,以頭叩地道,「奴婢著實沒想到這一層。」
「行了,起來吧。」崇禎帝擺了擺手,說道,「太祖爺有明訓,朝臣勳戚不得與地方邊鎮有牽連,可王樸和張子安這奴婢之間沒這講究,王樸是勳戚不假,張子安是邊鎮也不假,可他畢竟是宮裡的人,還算不上真正的封疆大吏,所以,就算他們真有牽連也算不上犯忌。朕知道你是想維護你手下的那些個奴婢,也不想因為這件事得罪了駙馬爺,朕知道你為難,所以也就不怪你剛才隱瞞朕,可你老實跟朕講,這次大同大捷是不是王樸給張子安支的招?」
王承恩以頭頓地,泣聲道:「萬歲爺明鑑,奴婢著實不知。」
崇禎帝點了點頭,喟然道:「看來你是真不知情,張子安這奴婢連你也一塊瞞了!」
按理說大同鎮打了勝仗。邊軍的欠餉也解決了,崇禎帝應該很高興才是,可讓人困惑不解的是,崇禎帝似乎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甚至還隱隱有些擔心,王承恩一時間摸不準崇禎帝心裡是怎麼想的,便小心翼翼地問道:「萬歲爺,回頭奴婢就派人去大同徹查。」
「派人去查可以。」崇禎帝道,「但要暗中行事。大同鎮守還是讓張子安來當。」
王承恩趕緊道:「萬歲爺聖明。」
陰山北麓。
蒙古人的冬季營地現在已經成了大明軍隊的軍營,王樸地軍隊駐紮在這裡已經整整兩天了。經過兩天的休整,在肥羊肉,馬奶酒還有鮮羊奶的滋潤下,這支瀕臨崩潰的軍隊總算是恢復了精氣神。
不過。這裡畢竟不是久留之地,還是要想辦法儘早離開。
陰山北麓地這個蒙古部落雖然不算小,卻很窮。綿羊、山羊雖然不少,可牛群和馬匹卻數量很少,直覺告訴王樸,這個部落應該是察哈爾人,也就是北元最後一個可汗林丹汗的嫡系部眾,可以說是北元時期地位最高的部落!
遺憾的是,自從皇太極征服蒙古之後,察哈爾人就成了蒙古所有部落中地位最低的部落。他們地牛羊、女人、牧場紛紛被別的部落霸佔。皇太極還強迫絕大部份地察哈爾人向東遷移進入松嫩平原和遼河河套,並最終淪為科爾沁人和滿洲人的奴隸。
這個小部落沒有向東遷徙。留在陰山一帶頑強地生存了下來,可他們的生存環境顯然很惡劣,很可能還經常受到別的部落地剝削,所以才會這麼窮,牛群才會這麼少,馬匹更是隻有區區四、五百匹。
由於馬匹不夠,王樸只好再次動起了之前的念頭,這個念頭就是雪橇。
雪橇最早出現在瑞士,這時候還遠沒有傳到大明,不管是大明人還是蒙古人,或是女真人,都不知道雪橇是個什麼東西?
但王樸知道雪橇是個什麼東西,而且知道雪橇這玩意構造極其簡單,很容易製作,重要的是,這玩意在雪地上滑行很快也省力,幾隻狗就能拖動四五百斤重地人或貨物,這會狗是找不著,可馬是現成的,四五百架馬拉雪橇足夠把兩千多人還有所需要的給養拖走了,而且行軍度絕不會比騎馬行軍慢。
在呂六和幾個親兵的協助下,王樸總算搭起了第一個雪橇的模樣。
這架雪橇的主體就是一個由十二根木頭搭起來的立方體架子,長約一丈二尺,寬約六尺,高約兩尺,底部的兩根長頭顯得特別粗,前端出主體一大截,出地那截還特意用火烤之後再往上彎曲成弧形,木頭架子地頂部橫著釘了許多小木條,形成一格格的柵格,既可以坐人又可以綁東西。
刀疤臉和大鬍子等人全在旁邊圍觀,都不知道王樸在鼓搗什麼玩意。
王樸拍了拍手,對旁邊圍觀地大鬍子道:「鬍子,把馬牽過來。」
「哎。」
大鬍子應了一聲,把早就準備好的一匹棗紅馬牽了過來。
王樸拿起兩條麻繩,把雪橇系在了馬鞍上,然後拿起長鞭往前頭一坐,招呼大鬍子等人道:「鬍子,和尚,你們五個都上來。」
站在旁邊圍觀的大鬍子、刀疤臉、唐勝、趙信還有張和尚便紛紛爬上了雪橇,王樸輕輕一抖手裡的長鞭,朗聲喝道:「哈!」
那匹棗紅馬昂長嘶一聲,甩開四蹄往前跑了起來,王樸「創」的雪橇便在雪地上輕快地滑行起來,大鬍子等人看到腳下的雪地正在飛地往後倒退,不由看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起來。
「怪了,邪了門了。」大鬍子滿臉不信地說道,「這是啥玩意,一匹馬居然能拉動我們六個大老爺們?」
「跑得還挺快。」刀疤臉也直撓頭,「比騎馬慢不了多少。」
「不愧是將軍。」唐勝和張和尚則向王樸投來崇拜的眼神,「知道的就是比我們多。」
王樸趕著馬拉雪橇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距離,就控住馬韁轉了個彎又繞回營地,然後跳下雪橇對大鬍子等人說道:「你們幾個都聽好了。帶上各自的人,馬上去山上伐木,抓緊時間造好五百架,然後我們就能坐上這玩意回大同了。」
大同。王家大院。
王櫸和甄有才剛下馬車,柱子就從門房裡迎了上來,巴巴地說道:「大爺,甄先生,你們可算是回來了。這半個多月來,張公公都快把我們王家的門檻給踏破了。你們要是還不回來,小的真不知道該怎麼跟張公公說了。」
王櫸回頭和甄有才相視一笑,兩人臉上同時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看來張子安這老閹貨是真急了,全山西除了王家。就數趙、李、楊、葉、何五家有錢,可一個多月前五家就已經合夥盤下了王家在山西所有地買賣,現在放眼山西。也只有王家的銀庫裡有足夠的銀子買下這批牲口。
可王樸交待過,買下這批牲口最多隻能出半價,王櫸和甄有才思量著不能和張子安撕破了臉皮,所以就得設個套兒,兩人就去了趟北通州,一來是為了躲開不見張子安,二來是把王樸交待的糧食給買來。
到了崇禎十五年,糧價已經比萬曆年間上漲了近一倍。可就算是這樣。在北五省也是有價無市,結果。王櫸和甄有才幾乎把北通州地幾十家糧店全部買空了也只買到五萬石糧食,總共花了十萬兩銀子。
這不,王櫸和甄有才剛剛押著第一批五千石糧食返回大同。
王櫸剛到家,還沒有坐熱,張子安就聽到訊息忽濠濠地上門來了,王櫸不敢怠慢,急忙讓柱子把張子安引到客廳,王櫸洗漱了一番就匆匆趕到了客廳,抱拳笑道:「哎呀,張公公駕臨寒舍,寒舍真是篷蓽生輝啊。」
「王老爺。」張子安有求於王櫸,抱拳回禮道,「咱家這廂有禮了。」
「哎呀,不敢。」王櫸忙道,「草民豈敢在公公面前稱老爺?來人,看茶。」
「王老爺是山西富,又是駙馬爺的長兄。」張子安笑道,「當得,當得。」
王櫸忙道:「我們王家哪裡敢自稱什麼富,還不都是仰仗公公和大同府的各位父母老爺賞口飯吃。」
「呵呵。」張子安不尷不尬地笑笑,假裝隨意地問道,「王老爺這一向好像不在家啊?」
「不敢有瞞公公。」王櫸忙道,「草民最近的確在做一樁大買賣,所以不在大同。」
「哦?」張子安隨口問道,「不知是什麼買賣,還要勞煩王老爺親自出馬?」
王櫸道:「公公您也知道,這幾年北五省天災不斷,我們王家幾代經營的絲、綢、茶、瓷眼看就撐不下去了,要是再不另尋出路就要坐吃山空了,不得已草民只好變賣了這些不賺錢地產業,湊齊本銀去了一趟北通州,盤下了一點糧食,草民估摸著這幾年年景不好,糧食在北五省一定好賣。」
「一點糧食?」張子安心頭咚的一跳,急問道,「敢問王老爺是多少石?」
王櫸伸出右手五指晃了晃。
張子安舒了口氣,問道:「五千石?」
王櫸笑著搖了搖頭。
張子安地心嗖的提到了嗓子眼,問道:「五萬石?」
王櫸還是搖頭。
張子安一驚而起,尖聲問道:「五十萬石?」
王櫸這才笑著點了點頭。
「哎呀!」
張子安狠狠跺腳,面露懊惱之色,這王櫸去北通州囤積了五十萬石糧食,按市價豈不是要花去一百多萬紋銀?這麼一來,這王家也未必有足夠的現銀買下全部的牛羊牲口了,這可如何是好?
王櫸佯裝愕然,問道:「公公,您這是怎麼了?」
張子安急火攻心,也不想繞了,開門見山地說道:「王老爺,咱家就明說了吧。一個月前邊軍將士從土默特人那裡擄回了大量牲口,因為數量太大咱家一時間也脫不了手,所以還想勞煩王老爺按市價買下,也算是替朝廷效力。替咱家解了燃眉之急。」
王櫸爽快地說道:「這個理當效勞,但不知道草民應該準備多少銀兩?」
張子安凝聲說道:「兩百萬兩!」
「啊?」王櫸大吃一驚,失聲道,「兩……兩百萬兩!?」
一看王櫸這表情,張子安地眉宇間就浮起了一片陰雲。陰聲問道:「王老爺,你們王家可是山西的富。不會也拿不出這點銀子吧?」
王櫸叫苦道:「張公公,草民不久前剛剛把家傳的所有產業都變賣了,也才勉強強湊齊兩百萬兩銀子,可這次去北通州買糧就用掉了將近一百二十萬兩銀子。草民現在委實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了。」
張子安急道:「那你現在能拿出多少銀子?」
王櫸道:「現在銀庫裡只有六十萬兩。」「差太多。」張子安跺腳道,「差太多了。」
王櫸小聲說道:「公公,有句話草民不知道該不該講?」
張子安皺眉道:「有話直說。」
王櫸道:「公公地這批牲口按市價要足足兩百萬兩才能買下來。其數目只怕在百萬頭以上吧?不瞞公公您說,這麼多的牲口,是沒人願意一口氣吃下地!誰要是一口氣吃下這麼多牛羊牲口,那他準得賠死,您想啊,這麼多牛羊牲口那得多長時間才能賣出去?在把這些牲口賣出去之前需要買草料餵養它們吧?要是黑心眼的草料商人趁機抬價,或這批牲口賣得不好,光是買草糧的銀子就有可能過這批牲口本身的價錢。那還不是賠了個精光?」
張子安陰著臉沒吭氣。這問題他也是剛知道不久。
從土默特人那裡搶來地八十多萬頭牲口讓他高興了沒幾天,問題就來了。這些牲口在草原上可以吃牧草,可在大同沒這麼多草給它們吃啊?總不能又把它們趕到草原上去放牧吧?為了餵養這些牲口,每天消耗的草料就是個驚人地數字!這一個多月來,沒銀子進帳不說,張子安反而倒欠下草料商人幾萬兩銀子地草糧錢了!
「公公。」王櫸低聲說道,「草民勸您一句,這批牲口最好能及早處理,要不然,到時候只怕連草料銀子都抵不了哇。」
張子安皺眉問道:「那按王老爺的意思,你能出多少價?」
王櫸道:「公公,草民剛才算了算,要是把公公地這批牲口全部盤下,價錢就不能過八十萬兩,否則就要賠錢。」
「啥?」張子安黑著臉道,「八十萬!?」
這個數字和張子安預期的相差太遠了,王櫸答應地八十萬,再加上另外五家答應的二十萬,加起來也才一百萬,可大同欠餉和孝敬宮裡的銀子加起來卻有一百一十萬兩,這搞來搞去,張子安他不是還得往裡面倒貼銀子?
想到這裡,張子安真是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這樣,又何必急著向萬歲爺和老祖宗邀功?
「公公。」王櫸擺出一副苦相,說道,「草民也有草民的難處哇,你總不能讓草民把祖傳地家業一次賠個精光吧?」
「八十萬太少了。」張子安吸了口氣,說道,「一百五十萬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