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b二〇〇〇年五月十五日。特雷塞街。/b

奧納醫生的辦公室是黃色調的,牆邊擺滿書架,書架上塞滿專業書籍和挪威畫家謝爾·艾於克魯斯特的卡通人物圖。

「哈利,請坐。」奧納醫生說,「坐椅子還是沙發?」

這是奧納醫生的標準開場白。哈利微微揚起左唇角,回以「真好笑,可是以前聽過」的標準微笑。哈利在加勒穆恩機場打電話給奧納醫生,奧納醫生表示哈利可以過來,只是他沒有太多時間,他得去哈馬爾鎮參加一場研討會,而且負責致開幕詞。

「研討會的主題是‘酗酒診斷的相關問題’,」奧納醫生說,「你放心,我不會把你的名字說出去。」

「所以你才盛裝打扮?」哈利問。

「衣服是人類傳達的一種強烈資訊,」奧納醫生說,摸摸西裝翻領,「粗呢面料象徵著剛毅和自信。」

「那領結呢?」哈利問,拿出筆記本和筆。

「知識分子的輕浮和自大,也可以說是莊重中帶有一點自嘲,應該足以讓我那些平庸的同行留下好印象。」

奧納醫生得意揚揚地靠上椅背,雙手交疊在鼓起的肚子上。

「告訴我一些關於人格分裂的事,」哈利說,「或者精神分裂。」

「要五分鐘之內說完?」奧納醫生呻吟一聲。

「大概說一下就好。」

「首先,你把人格分裂和精神分裂擺在一起,這就是一種誤解。不知道為什麼,這種誤解經常激起大家的想象。精神分裂這個名稱代表的是一大群迥然不同的精神障礙者,跟人格分裂一點關係也沒有。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中的schizo在希臘語中是分裂的意思,但創造這個名詞的尤金·布魯勒醫生指的是精神分裂患者腦中的心理機能是分裂的。如果……」

哈利指指手錶。

「對了,」奧納醫生說,「你說的人格分裂簡稱mpd,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礙,它指一個人同時存在兩個或多個人格,這些人格輪流出現,控制患者的行為,就像《化身博士》裡的傑克醫生和海德先生。」

「所以這種病真的存在?」

「當然存在,可是很罕見,不像好萊塢電影動不動就拿這個當題材。我做心理醫生二十五年了,都無緣遇見一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但我還是對這種精神障礙有些瞭解。」

「比如說?」

「比如說,多重人格障礙總是跟喪失記憶有關係。換句話說,多重人格障礙患者可能一覺醒來卻宿醉得莫名其妙,因為不知道他的另一個人格是酒鬼。呃,事實上有可能一個人格是酒鬼,另一個卻滴酒不沾。」

「你不是說真的吧?」

「當然是真的。」

「可是酗酒也是一種生理疾病。」

「沒錯,這就是多重人格障礙如此引人注意的原因。我手上有一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的報告,這名患者的一個人格是大煙鬼,另一個卻從來不抽菸,他們去給那個大煙鬼人格量血壓,結果發現比另一個人格的血壓高百分之二十。根據報告,女性多重人格障礙患者可能一個月來多次月經,因為每個人格都有自己的月經週期。」

「所以這種人可以改變自己的身體?」

「在某種程度上是的。《化身博士》的故事其實就跟多重人格障礙相去不遠。歐瑟森醫生髮表過一個著名的案例,這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的一個人格是異性戀,另一個人格是同性戀。」

「那不同的人格會不會有不同的聲音?」

「會,事實上聲音是人格變換時最容易察覺的地方。」

「那聲音有沒有可能變得極為不同,即使跟患者非常熟的人也聽不出來嗎?比如說在電話裡?」

「如果這個人對患者的另一個人格一無所知的話,就有可能。一些跟多重人格障礙患者只是點頭之交的人,一旦患者改變了行為舉止和肢體語言,他們就算跟患者坐在同一個房間也認不出來。」

「罹患多重人格障礙的患者能不能隱藏這件事,不讓他們最親近的人知道?」

「可以。各個人格的出現頻率依患者而定,有些患者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控制人格的變換。」

「那這些人格必須知道彼此的存在嘍?」

「對,是這樣,不過這也很罕見。就像《化身博士》裡描述的那樣,不同的人格之間會產生激烈的衝突,因為他們有不同的目標、不同的道德認知、不同的同情心,對周圍人的接受度也不同,諸如此類。」

「那筆跡呢?他們也可以把筆跡亂搞一通?」

「不是亂搞一通,哈利。你自己不也經常變來變去?你累了一天下班回家,身上就已經產生很多細微的變化:你的聲音、肢體語言等都改變了。還真巧,你提到筆跡,我這裡剛好有一本書,裡面有一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的信件照片,這個患者有十七種完全不一樣的筆跡。哪天時間充裕,我再把這本書找出來。」

哈利在筆記本上寫下重點。「不同的月經週期,不同的筆跡,簡直瘋了。」他咕噥著說。

「哈利,注意你的用詞。好了,希望對你有幫助,我得走了。」

奧納醫生打電話叫了輛計程車。兩人一起走上街,站在人行道上,奧納醫生問哈利五月十七日獨立紀念日那天有沒有事。「我老婆跟我想請幾個朋友來家裡吃飯,歡迎你來。」

「謝謝你的邀請,可是那天新納粹黨打算把慶祝聖日的穆斯林‘幹掉’,上面命令我去格蘭區的清真寺指揮監視任務。」哈利說,心中對這意外的邀請感到十分高興,同時又覺得害羞,「你知道,上面老是要我們這些單身漢在家庭聚會日去做這些工作。」

「可以來一下啊,那天來的朋友大部分也都有別的事。」

「謝啦,我看情況再打電話給你。對了,你的朋友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奧納醫生檢查自己的領結,看有沒有歪。「他們都跟你差不多啊,」他說,「不過我老婆認識了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時,計程車靠在人行道旁停下。哈利替奧納醫生開門,好讓他擠進去。正要關門時,哈利突然想到一件事。「多重人格障礙的病因是什麼?」

奧納醫生在座椅上坐下,抬頭望著哈利:「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哈利?」

「我也不太確定,不過可能很重要。」

「好吧。多重人格障礙患者在童年時期通常受過虐待,但也可能是長大成人後經歷過巨大創傷,因此創造出另一個人格來逃避問題。」

「如果是成年男性,什麼樣的創傷會導致多重人格障礙?」

「這你就得發揮想象力了。他可能經歷天災、痛失摯愛、成為暴力的受害者,或者長時間活在恐懼中。」

「比如說在戰場上作戰?」

「對,戰爭當然有可能觸發多重人格障礙。」

「或者游擊戰。」

最後這句話是哈利自言自語,這時計程車已載著奧納醫生駛上特雷塞街。

「蘇格蘭人。」哈福森說。

「你要在‘蘇格蘭人’酒吧過獨立紀念日?」哈利做了個鬼臉,把包放在衣帽架後方。

哈福森聳聳肩:「不然你有更好的建議嗎?」

「如果一定要去酒吧的話,找一家比蘇格蘭人酒吧更有格調的吧。有一個更好的選擇,你可以跟那些當爸爸的警員換班,為兒童遊行做保護工作。薪資雙倍,又不會宿醉。」

「我再考慮考慮。」

哈利在辦公椅上重重坐下。

「你不早點把它拿去修一修嗎?那聲音聽起來肯定是壞了。」

「修不好的。」哈利生氣地說。

「抱歉。你在維也納有什麼發現?」

「我等一下說,你先說。」

「我查過辛娜失蹤那段時間尤爾的不在場證明,他說他去市中心散步,還去了伍立弗路的布蘭裡咖啡館,可是他在咖啡館裡沒遇到認識的人,無法證實他的說法。布蘭裡咖啡館的店員說他們太忙,無法證明或反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