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布蘭裡咖啡館就在施羅德酒吧對面。」哈利說。

「所以呢?」

「我只是說明這個事實而已。韋伯怎麼說?」

「他們什麼都沒發現。韋伯說如果辛娜是被倉庫守衛看見的那輛車載到堡壘的,那他們應該能在她衣服上發現後座的纖維,靴子上應該會發現土壤或油漬之類的。」

「他在車裡鋪了垃圾袋。」哈利說。

「韋伯也這樣說。」

「你們查過她外套上發現的乾草了嗎?」

「查過了,有可能來自愛德華的馬廄,也可能來自其他一百萬個地方。」

「是乾草,又不是麥稈。」

「乾草又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哈利,它只是……乾草。」

「可惡。」哈利暴躁地朝四周看了看。

「維也納有什麼發現?」

「比干草多得多了。你懂咖啡嗎,哈福森?」

「嗯?」

「愛倫以前都會泡很好喝的咖啡,她是在格蘭區一家店裡買的,說不定你……」

「不要!」哈福森說,「我才不幫你泡咖啡。」

「答應我你會試試看,」哈利說,站了起來,「我出去一兩小時。」

「維也納就只有這些?乾草?連風裡的麥稈也沒有?」

哈利搖搖頭:「抱歉,那也是條死衚衕。你慢慢就會習慣了。」

某些事發生了。哈利走在格蘭斯萊達街上,試著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街上行人有些不一樣。他去維也納的這段時間發生了某件事。等到走上卡爾約翰街,他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原來是夏天來了。這是多年來哈利頭一次注意到柏油路的氣味,注意到身邊經過的行人,注意到葛森路的花店。他穿過皇家庭園時,新割青草的氣味如此濃烈,使他露出微笑。一對身穿皇宮工作服的男女正瞧著一棵樹的頂端,彼此交談,還搖了搖頭。女子解開連身工作服的上身紐扣,系在腰間。哈利注意到女子抬頭往樹上看、伸手往上指的時候,她的男同事偷眼朝她的緊身t恤瞄去。

哈利來到黑德哈路,只見時尚的和不怎麼時尚的流行服飾店都在大力促銷,要人們打扮得漂漂亮亮,好慶祝獨立紀念日,就連報攤也賣起了緞帶和國旗。哈利聽見遠處有樂隊正加緊練習傳統進行曲,樂音迴盪不已。天氣預報說會下雨,但天氣溫暖晴朗。

哈利按下辛德的門鈴,身上冒著汗。

辛德身上似乎看不到一點慶祝這個法定假日的氣氛。「太煩了,國旗太多了,怪不得希特勒覺得跟挪威人比較親近。挪威人都是民族主義者,我們只是不敢承認而已。」他斟上咖啡。

「蓋布蘭後來被送到維也納的軍醫院,」哈利說,「他要回挪威的前一天晚上殺了一個醫生,之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

「真沒想到,」辛德說,大聲啜飲滾燙的咖啡,「不過我一直覺得那傢伙哪裡怪怪的。」

「你能跟我說說有關尤爾的事嗎?」

「一定要說的話可多著呢。」

「嗯,你一定要說。」

辛德揚起濃密的眉毛:「你確定你沒有找錯物件吧,哈利?」

「現在我什麼都不確定。」

辛德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吹涼:「好吧。既然一定要說,我就說了。尤爾跟我的關係在很多方面就跟蓋布蘭和丹尼爾一樣。我是尤爾的代理父親,可能是因為他沒有父母的關係吧。」

哈利的咖啡杯正要湊到嘴邊,頓時停在半空中。

「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因為尤爾這一路走來已經習慣編造很多故事。他編出的童年裡有很多人物、細節、地點和日期,比一般人記得的童年都詳細。正式版本是他從小生長在尤爾家族位於格里尼區的農莊裡,但事實上他在挪威各地換過好幾對養父母,住過很多中途之家,到了十二歲才落腳在膝下無子的尤爾家族裡。」

「你怎麼知道這不是謊言?」

「這件事說起來也有點奇怪,有天晚上尤爾跟我在赫爾斯都華鎮北邊一座森林的營地外面站崗,那天他很怪。當時尤爾跟我不是特別親近,他卻突然跟我說起他小時候如何遭受虐待,都沒有人要他,讓我感到非常驚訝。他跟我說了一些身世,有些光是聽著都讓人覺得痛苦。那些照顧他的大人本來應該……」辛德聳聳肩,「我們去散散步吧,」他說,「聽說外面天氣很好。」

兩人踏上威博街,走進史登斯公園,只見有人穿上了夏天第一件比基尼,另外有個像毒蟲的人晃出他的窩,爬上山頂,臉上的表情彷彿剛剛發現了地球。

「我不知道是什麼促使他講出這些話的,不過那天晚上他好像變了個人,」辛德說,「非常奇怪,但最怪的莫過於第二天他卻表現得像是從來沒跟我講過那些話一樣。」

「你說你們不是很親近,可是你卻跟他說了你在東線的一些經歷?」

「對啊,因為在森林裡也沒什麼事好做,我們多半都只是走來走去,監視德軍而已。在那些等待的日子裡,我們可講了不少長長的故事。」

「你說過丹尼爾的故事嗎?」

辛德望著哈利:「你發現尤爾對丹尼爾著迷了?」

「現階段我都只是猜想而已。」哈利說。

「對,我經常提到丹尼爾,」辛德說,「他就像一個傳奇,很少能遇見一個人擁有那麼自由、強壯、快樂的靈魂。尤爾非常喜歡聽丹尼爾的故事,同一個故事我得講好幾遍給他聽,尤其是丹尼爾單槍匹馬進入無人地帶埋葬蘇聯狙擊手的故事。」

「他知道丹尼爾在‘二戰’期間去過森漢姆嗎?」

「當然知道,他記得關於丹尼爾的所有細節,有些我都忘了,還要他來提醒。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完全認同丹尼爾,只不過他們兩個根本就不是一類人。有一次尤爾喝醉了,還要我叫他烏利亞,就跟丹尼爾一樣。如果你問我,我會說,戰爭結束後他看上年輕的辛娜·奧薩克絕對不是巧合。」

「哦?」

「他一發現丹尼爾的未婚妻要受審,就跑去法院坐了一整天,只為了看她,好像他早已經決定了要娶她一樣。」

「因為她曾經是丹尼爾的女人?」

「你確定這很重要嗎?」辛德問,快步走在通往山坡的小徑上,哈利得加快腳步才能跟上。

「非常重要。」

「這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不過我個人覺得尤爾愛‘丹尼爾神話’勝過愛辛娜。我確定他對丹尼爾的欽佩是他戰後不繼續學醫而去研究歷史的主要原因。所以他自然專注於研究德軍佔領時期的挪威以及東部戰線挪威軍團的歷史。」

兩人來到山頂。哈利擦去汗水,辛德卻臉不紅氣不喘。

「尤爾能快速成為歷史學家的一個原因,是他參加過反抗軍,政府當局認為他是為戰後挪威撰寫歷史的完美工具,希望他不去提及挪威和德軍的廣泛合作,而大肆強調少得可憐的反抗行動。比如說,尤爾在他的歷史書裡光是‘布呂歇爾’號重型巡洋艦在四月九日被擊沉的這一段就寫了五頁,卻絕口不提戰後遭到起訴的挪威人有將近十萬。這個策略奏效了,挪威國民並肩對抗納粹主義的神話到今天仍廣為流傳。」

「你的書會不會提到這件事,樊科先生?」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尤爾知道他在寫什麼,可是他寫的就算不是謊言,也是對事實的歪曲。我曾經跟他討論過這件事,他給的理由是這樣做能讓人民團結起來。他唯一無法做到的,是把國王逃離挪威投奔自由這件事描述成英雄事蹟。他不是唯一一個在一九四〇年覺得被遺棄的反抗軍成員,可是我從來沒碰到過一個人像他那樣言論偏頗,連上過前線的老兵都沒有他那麼偏頗。還記得他一輩子都被他所愛和所信任的人拋棄嗎?我想他極度痛恨逃到倫敦的每一個人,真的。」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俯瞰法格博教堂,只見彼斯德拉街的屋頂往城裡延伸,奧斯陸峽灣在遠處閃閃發亮。

「真美,」辛德說,「美到有時會讓人覺得值得為它去死。」

哈利試著將這些資訊全部吸收,理出頭緒,但仍缺少一個小細節。

「‘二戰’爆發前,尤爾在德國學醫,你知道他在哪裡唸書嗎?」

「不知道。」辛德說。

「你知道他專攻哪一方面嗎?」

「知道,他說他夢想追隨養父和祖父的腳步,他們都非常有名。」

「他們是……?」

「你沒聽說過尤爾顧問醫生?他們是外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