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名護士領著他們走進一座大庭院。

比阿特麗絲坐在一把長椅上,全身籠罩在一棵節瘤累累的橡樹偌大的樹蔭下。她戴著一頂大草帽,帽子下是一張爬滿皺紋的瘦小臉龐。弗裡茨用德語跟她說明來意。比阿特麗絲歪著頭,臉上帶著微笑。

「我已經九十歲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可是每次想到海倫娜小姐,還是忍不住掉眼淚。」

「她還活著嗎?」哈利用小學程度的德語問,「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他說什麼?」比阿特麗絲把手放在耳後問道。弗裡茨轉述了一遍。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海倫娜在哪裡,她就坐在那裡。」

比阿特麗絲伸手指向樹梢。

這下可好,哈利心想,痴呆了。但比阿特麗絲話還沒說完:「她跟聖彼得在一起。藍恩一家人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但海倫娜是他們家的天使。就像我剛剛說的,每次想到她,我都會掉眼淚。」

「你還記得蓋布蘭·約翰森嗎?」哈利問。

「烏利亞,」比阿特麗絲說,「我只見過他一次,是個英俊瀟灑的年輕人,可惜他病了。誰會相信這樣一個有禮貌的好青年會殺人?他們的感情因為這件事而畫下句點,海倫娜的愛情也跟著葬送了。她一直忘不了他,可憐哪。警察一直沒找到烏利亞。海倫娜雖然沒被起訴,可是安德烈·布洛海德指示醫院把她掃地出門。後來她搬去維也納,給大主教做義工,一直做到藍恩家陷入嚴重的經濟困境,逼得她不得不去找一份有收入的工作。於是她開始做起針線活,不到兩年手底下已經有十四個全職女工為她幹活。後來她父親出獄,可是因為跟猶太銀行家鬧過醜聞,他一直找不到工作。藍恩家沒了錢也沒了地位,藍恩太太受到的打擊最大,一病不起,終於在一九五三年去世,藍恩先生也在那一年秋天出車禍去世。海倫娜在一九五五年賣掉生意,離開奧地利,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原因。我還記得那一天,那天是五月十五日,奧地利的解放日。」

弗裡茨見到哈利臉上不解的神情,便加以解釋:「奧地利有點不一樣,我們不慶祝希特勒投降的那一天,而是慶祝同盟軍離開奧地利的那一天。」

比阿特麗絲接著述說她是如何接到海倫娜的死訊的。「我們有二十多年都沒她的訊息,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她從巴黎寄來的信,信中寫道她跟丈夫和女兒去巴黎度假,還說那是她人生的最後一趟旅行。她沒說她在哪裡落腳,嫁給了誰,也沒說她得了什麼病。她只說自己時日無多,希望我能在聖斯蒂芬大教堂為她點一根蠟燭。海倫娜是個很不尋常的人,她七歲的時候就跑到廚房,用認真的眼神望著我說:‘上帝創造人類,是希望人類去愛。’」比阿特麗絲老太太那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一滴眼淚。

「我永遠忘不了這句話。才七歲。我想她在那個時候就決定了如何經營她的生活。雖然後來她過得很不順遂,磨難又多又艱難,但我認為她的內心深處一直都相信——上帝創造人類,是希望人類去愛。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那封信你還留著嗎?」哈利問道。

比阿特麗絲拭去眼淚,點了點頭。

「我放在房間裡。不過先讓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追憶一下往事,我們再去拿好嗎?對了,今天晚上是今年第一個炎熱的夜晚。」

三人沉默無語地坐著,聆聽樹枝窸窣、鳥兒鳴叫。太陽緩緩落在蘇菲奈普山後方。三人皆在心中追思逝去的故人。昆蟲在樹下的光影中跳躍舞蹈。哈利心中想的是愛倫。忽然,他看見一隻鳥,那一定是鶲鳥,他可以對天發誓,他在鳥類圖鑑裡看過這種鳥。

「我們走吧。」比阿特麗絲說。

她的房間很小,十分樸素,但是明亮舒適。一張床倚著後牆,牆上掛滿大小不一的照片。比阿特麗絲正在翻看一個大衣櫃的抽屜裡的一沓紙。

「我收東西有一套規則的,一定會找到。」她說。那是當然,哈利心想。

就在這時,哈利的目光被一個銀色相框裡的照片吸引過去。

「找到了。」比阿特麗絲說。

哈利沒有回答。他只是凝視著那張照片,並未回應,直到比阿特麗絲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這張照片是海倫娜在醫院工作的時候拍的,很漂亮,對不對?」

「對,很漂亮,」哈利說,「我只是覺得奇怪,她看起來似曾相識。」

「沒什麼好奇怪的,」比阿特麗絲說,「兩千多年來,人們一直把天使畫在聖像上。」

這天晚上確實炎熱。又熱又悶。哈利在四柱大床上輾轉反側,把毛毯丟到地上,又把床單從床上扯了起來,只為停止腦中的思緒,好好睡覺。他一度想喝點酒櫃裡的酒,接著才想起他已把酒櫃的鑰匙拔出來,交給前臺接待員了。他聽見外面走廊傳來說話聲。有人握住他房門的門把,他從床上彈了起來,但沒有人進來。接著說話聲在房內響起,他們的氣息灼熱地貼上他的肌膚,衣服噼噼啪啪地被扯開。他睜開雙眼,看見的卻是閃爍的亮光。他知道打雷了。

隆隆雷聲聽起來彷彿遠方的爆炸聲,一會兒從這頭傳來,一會兒從那頭傳來。他倒頭繼續睡,並吻了吻她,脫去她的白色睡衣。她的肌膚白皙冰冷,因為冒汗和恐懼摸起來不算平滑。他把她抱在懷裡很久很久,直到她溫暖起來,直到她在他懷裡活過來,猶如高速播放的春季影片,一朵花瞬間綻放。他繼續吻她,吻她的頸,吻她的臂彎,吻她的腹。他吻得並不粗暴,甚至不帶挑逗,半是安慰她,半是因為昏睡,彷彿他隨時可能消失。她猶豫地跟上來,只因她認為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安全的。他繼續帶領她,直到他們來到一個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地方。他轉過身,已然太遲,她投入他懷中,咒罵他,央求他,用她強有力的雙手撕扯他,直到他的肌膚滲出鮮血。

他在自己的喘息聲中醒來,翻了個身,確定床上只有自己。後來一切都融為一個大旋渦,裡面有雷電,有睡夢。午夜時分,他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他走到窗邊往下望,只見雨水在人行道旁形成湍急的小溪,一頂無主的帽子從小溪上漂過。

哈利被清晨的電話喚醒時,外面天已大亮,街道也幹了。他看了看擺在床頭櫃上的表。飛往奧斯陸的航班兩小時後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