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b二〇〇〇年三月七日。德拉門市。/b

哈利一直不明白德拉門市為何招來這麼多批評聲。這座城市雖然算不上美麗,但比起其他過度開發的挪威村莊,它真的更醜陋嗎?他想把車停下,去柏森餐館喝杯咖啡,但一看手錶,發現時間不夠。

愛德華·莫斯肯的家是一棟紅色木屋,屋外可望見賽馬場跑道,車庫外停著一輛老賓士房車。愛德華站在門口迎接哈利,在說話之前,仔細檢視了哈利的證件。

「一九六五年出生?你看起來老了一點,霍勒警監。」

「基因不良。」

「真不走運。」

「呃,我十四歲的時候就可以進電影院去看十八歲才能看的電影。」

哈利分辨不出愛德華是否覺得這個笑話好笑。愛德華做了個手勢,請哈利進門。

「你一個人住?」哈利問道,跟著愛德華走進客廳。只見屋內乾淨整潔,僅有幾樣裝飾品。如果握有自主權的話,有些男人的確會把家裡整理得如此整潔,可以說整潔到誇張的地步。哈利聯想到自己的家。

「對,戰後我老婆就離開了。」

「離開?」

「離家出走,過她自己的日子。」

「哦。孩子呢?」

「我有過一個兒子。」

「有過?」

愛德華停下腳步,轉過了身。「我說得不夠清楚嗎,霍勒警監?」他揚起一道白眉,在寬闊的高額頭上形成一個鋒利的角度。

「不是,是我的問題,我喜歡把事情問得很清楚。」

「好吧,我有一個兒子。」

「謝謝。你退休前做什麼工作?」

「我以前有幾輛貨車,開了一家莫斯肯運輸公司,七年前把公司賣掉了。」

「生意好嗎?」

「還算挺好的。買主保留了原來的名字。」

兩人分別在咖啡桌兩側坐下。哈利知道愛德華不會問他要不要喝咖啡。愛德華坐在沙發上,傾身向前,雙臂交疊胸前,彷彿是說:快把事情做個了結。

「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你在哪裡?」

來的路上,哈利決定用這個問題展開訊問。他能在愛德華面前打出的牌只有這張,這也是唯一能試探愛德華的機會,同時能避免讓愛德華髮覺他們手中其實什麼證據也沒有。哈利只希望能借這個問題驅使愛德華做出反應,好讓他知道些什麼。倘若愛德華有所隱藏,此時就會暴露出來。

「我是不是被懷疑做了什麼事?」愛德華問,表情只露出些許驚訝,僅此而已。

「可以請你直接回答問題嗎,莫斯肯先生?」

「好吧,我在這裡。」

「回答得真快。」

「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怎麼思考。」

愛德華做了個鬼臉,嘴巴露出扭曲的笑容,眼神絕望。「等你有一天到了我這把年紀,你會記得的是有哪一天晚上你沒坐在家裡。」

「辛德·樊科給了我一份去過森漢姆訓練營的挪威軍人名單,上面有蓋布蘭·約翰森、侯格林·戴爾、你以及辛德自己。」

「你漏了丹尼爾·蓋德松。」

「他不是在戰爭結束前就死了嗎?」

「對。」

「那你為什麼還提起他?」

「因為他跟我們一起去過森漢姆。」

「根據辛德的敘述,許多挪威軍人去過森漢姆,但活下來的只有你們四個。」

「沒錯。」

「那你為什麼特別提起丹尼爾?」

愛德華盯著哈利,接著又把眼神轉向空氣。「因為他跟我們在一起很長時間,我們以為他會活下來。呃,我們都以為丹尼爾是不會死的。」

「你知道侯格林死了嗎?」

愛德華搖搖頭。

「你看起來不太驚訝。」

「我為什麼要驚訝?這年頭我聽見誰還活著會比較驚訝。」

「如果我告訴你他是被謀殺的呢?」

「哦,呃,這就不一樣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你對侯格林有什麼瞭解?」

「一點也不瞭解。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列寧格勒,他患有彈震症。」

「你們沒有一起回挪威嗎?」

「侯格林和其他人怎麼回來的我不知道。一九四四年冬天,一架蘇聯戰鬥機丟了一枚手榴彈到戰壕裡,把我炸傷了。」

「一架戰鬥機?手榴彈從戰鬥機上丟下來?」

愛德華簡潔地笑了笑,點了點頭。「我在戰地醫院醒來的時候,已經開始全軍撤退了。那年夏天我被轉到奧斯陸辛桑學校的戰地醫院,然後就籤投降協議了。」

「所以你受傷之後就再沒見過其他人了?」

「我在戰爭結束後三年見過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