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說不定炮彈碎片打中了他的頭,」侯格林·戴爾說,「說不定他腦袋燒壞了。」

侯格林是小隊裡最年輕計程車兵,年僅十八歲。沒有人真正知道侯格林從軍的原因。為了冒險吧,蓋布蘭心想。侯格林堅持表示自己欽佩希特勒,但他對政治一無所知。丹尼爾認為侯格林是搞大了某個女孩的肚子,所以才遠走他鄉。

「如果那個蘇聯狙擊手還活著,丹尼爾走不到五十米就會被射殺。」愛德華說。

「丹尼爾逮到他了。」蓋布蘭輕聲說。

「如果是這樣,其他蘇聯人會射殺丹尼爾。」愛德華說,把手探入迷彩夾克,從胸部口袋抽出一根細細的香菸,「今天晚上外面趴滿了蘇聯人。」

愛德華屈起手掌,將火柴包覆在手掌內,用力劃過粗製火柴盒,接著再劃一次,硫黃引燃。愛德華點燃香菸,吸了一口,便把煙傳下去,不發一語。每位弟兄都緩緩吸一口煙,再把煙傳給旁邊的人。沒有人說話,每個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但蓋布蘭知道,他們都和他一樣,正在用耳朵聆聽。

十分鐘過去了,沒聽見一絲聲響。

「他們說飛機要轟炸拉多加湖。」侯格林說。

他們都曾聽說蘇聯人越過冰封湖面,從列寧格勒撤離的傳言。但更糟的是,湖面結冰意味著朱可夫將軍可以將補給品送進遭到圍困的城鎮。

「他們在那裡應該已經餓得倒在街上了吧。」侯格林說,話中指的是東部的蘇聯人。

但自從蓋布蘭被派遣來此之後,這話他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他來到這裡將近一年,而現在只要你稍微把頭探出戰壕,那些蘇聯兵仍會朝你開槍。去年冬天,有些蘇聯士兵受夠了,逃來這邊,求取一點食物和溫暖,於是高舉雙手,往戰壕走來。但現在蘇聯逃兵很少見,眼窩深陷的蓋布蘭上星期才看見蘇聯逃兵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原來挪威士兵也和他們一樣面黃肌瘦。

「二十分鐘了。他還沒回來。」辛德說,「他中槍了,死了。」

「閉嘴!」蓋布蘭朝辛德踏出一步,辛德立刻站起來。雖然辛德比蓋布蘭高出一頭,但辛德顯然沒有打架的心情。也許他想起數月前被蓋布蘭幹掉的那個蘇聯士兵。誰想得到親切溫柔的蓋布蘭竟有如此殘暴的一面?那蘇聯兵從兩個監聽哨之間摸進他們的戰壕,幹掉了附近兩個碉堡裡所有睡覺計程車兵,其中一個碉堡裡都是荷蘭兵,另一個都是澳大利亞兵。最後那蘇聯士兵潛入他們的碉堡。救了他們的是蝨子。

他們身上到處是蝨子,尤其是溫暖之處,例如手臂下方、腰帶下方、胯間和腳踝。那晚蓋布蘭躺得離門口最近,而且難以入睡,因為他兩條腿都有所謂的蝨瘡,也就是如小硬幣大小的開放傷口,傷口邊緣由於蝨子吸食而增生變厚。蓋布蘭拿出刺刀,想把蝨子刮掉,卻不成功,這時那蘇聯士兵站在門口,取下他的步槍。蓋布蘭只看見那士兵的側影,但一看見他舉起的槍輪廓是莫辛—納甘步槍,立刻就知道那是敵人。蓋布蘭只憑一把不甚鋒利的刺刀,就老練地割斷了那蘇聯士兵的脖子,以至於事後那人被抬出去丟在雪地上時,身上的血已經流乾。

「弟兄們,冷靜下來。」愛德華說,把蓋布蘭拉到一旁,「你得去睡一下,蓋布蘭,你一小時前就值完勤了。」

「我要出去找他。」蓋布蘭說。

「不要去。」愛德華說。

「我要去,我……」

「這是命令!」愛德華搖動蓋布蘭的肩膀。蓋布蘭想掙脫,但班長愛德華將他抓得死死的。

蓋布蘭的聲音越拔越尖,因急切而顫抖:「說不定他受傷了!說不定他被尖刺鐵絲網絡卡住了!」

愛德華拍拍他的肩膀。「天就快亮了,」他說,「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他怎麼了。」

蓋布蘭瞥了一眼其他弟兄,只見他們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然後他們開始跺腳,彼此竊竊私語。蓋布蘭看見愛德華走到侯格林身旁,在侯格林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侯格林聽了,立刻怒目瞪視蓋布蘭。蓋布蘭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這代表愛德華命令侯格林看好他。不久之前,有人散播謠言說他和丹尼爾不僅僅是好朋友的關係,所以不能信任他們。愛德華曾直截了當地詢問他們是否計劃一起叛逃,他們當然予以否認。如今愛德華可能認為丹尼爾利用這個機會叛逃了,而蓋布蘭計劃去「尋找」同伴,好跟丹尼爾一起投奔敵軍陣營。這讓蓋布蘭啞然失笑。的確,蘇聯人的擴音器常以討好的德文在貧瘠的戰場上廣播,說他們會以食物、溫暖和女人來迎接義士歸降。做做這種夢是很不錯的,可是真的要相信又是另一回事。

「要不要來打個賭,看他會不會回來?」那是辛德的聲音,「三份軍糧,賭不賭?」

蓋布蘭放下雙臂,貼在身側,感覺得到迷彩軍服下的刺刀就掛在腰帶上。

「nichtschießen,bitte!」(請不要開槍!)

蓋布蘭轉過身,赫然看見在他正上方,浮現一張戴著蘇聯軍帽的紅潤臉龐,在戰壕邊微笑著向下望著他。那男子從戰壕邊蕩了下來,在冰面上施展屈膝旋轉落地法,無聲無息地著地。

「丹尼爾!」蓋布蘭叫道。

「噹噹噹當!」丹尼爾唱道,舉起蘇聯軍帽致意,「dobryvyecher.」(晚安。)

弟兄們個個呆立原地,注視著丹尼爾。

「嘿,愛德華,」丹尼爾叫道,「你跟我們的德軍朋友最好把東西看緊一點。蘇聯人和監聽哨之間距離只有五十米。」

愛德華和其他弟兄同樣目瞪口呆。

「丹尼爾,你把那個蘇聯士兵埋葬了嗎?」蓋布蘭的臉龐因興奮而發亮。

「埋葬他?」丹尼爾說,「我甚至還唸了主禱文,唱了首歌給他聽。你是重聽還是耳朵有問題?我相信對面的蘇聯人全都聽見了。」

丹尼爾跳上戰壕邊,坐了下來,高舉雙臂,開始用溫暖低沉的嗓音唱道:「主是我們的堅固堡壘……」

弟兄們齊聲歡呼,蓋布蘭笑得激動,眼中泛著淚光。

「丹尼爾,你這個魔鬼!」侯格林喊道。

「不要叫我丹尼爾……叫我……」丹尼爾取下軍帽,檢視帽簷襯裡上的名字,「烏利亞。他的字寫得真漂亮,不過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布林什維克分子。」

丹尼爾從戰壕邊一躍而下,環視周圍。「希望沒有人反對一個平凡的猶太名字。」

一陣完全的靜默,接著是鬨堂大笑,弟兄們紛紛上前拍打丹尼爾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