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九四二年。/b
火焰燃亮灰色夜空,彷彿骯髒的遮頂帆布,覆蓋在單調荒蕪的土地上。這片光禿土地將他們包圍。也許蘇聯人發動攻擊了,也許只是誘敵戰術,除非戰役結束,否則真正的局勢很難明瞭。蓋布蘭躺在戰壕邊,雙腿縮在身體下方,雙手握槍,聆聽遠處空洞的隆隆聲響,望著火球從空中向下飛竄。他知道自己不該望著火球,這樣會導致夜盲,使他看不見蘇聯狙擊手從無人地帶的積雪中蠕動而出。反正他也看不見狙擊手,他一個狙擊手也沒看見過,只是聽從命令開槍射擊而已。就像他現在正在做的。
「他在那裡。」
這句話是丹尼爾·蓋德松說的,他是小隊裡唯一的城市青年。其他弟兄的家鄉名稱,最後一個字多半是以「谷」收尾。有些谷很廣大,有些谷很深、很荒涼、很黑暗,蓋布蘭的家鄉就是一例。但丹尼爾的家鄉並非如此。丹尼爾外表乾淨,額頭很高,藍色眼眸閃爍光芒,笑容燦爛,活像是從徵兵廣告上剪下來的模特。丹尼爾是從某個有地平線的地方來的。
「兩點鐘方向,矮樹叢的左方。」丹尼爾說。
矮樹叢?這片土地有如彈坑,哪來的矮樹叢?有的,的確有矮樹叢,因為其他弟兄正在射擊。噼啪聲、砰砰聲、嗖嗖聲,不絕於耳。每一輪擊發的五枚子彈呈拋物線射出,猶如螢火蟲,畫出一條條彈道線,劃破黑暗。但這條彈道線會像是突然疲乏似的,速度驟降,沉入某處。無論如何,它看起來就是這樣。蓋布蘭認為速度這麼慢的子彈根本殺不死人。
「他要跑了!」一個充滿憤恨的聲音吼道。那是辛德·樊科。他的臉幾乎和迷彩服融為一體,臉上那對瞳距稍小的小眼睛凝視著黑夜。辛德來自居德布蘭地區的偏遠高山農村,也許位於某個狹窄飛地,是個陽光永遠照射不到的地方,因為他很蒼白。蓋布蘭不知道辛德為何自願來東部戰線,但他聽說辛德的父母和兩個兄弟都加入了法西斯國家集會黨,他們外出時會在手臂上戴上臂章,並舉報他們懷疑是游擊隊員的村民。丹尼爾說,總有一天,告密者和那些利用戰爭來滿足私慾的人,都會嚐到鞭笞的滋味。
「他跑不掉的。」丹尼爾低聲說,下巴抵在步槍上,「該死的布林什維克分子一個也跑不掉。」
「他知道我們看見他了。」辛德說,「他會爬進那邊的窪地裡。」
「他不會的。」丹尼爾說,舉槍瞄準射擊。
蓋布蘭凝望著灰白色的黑夜。雪是白色的,迷彩軍服是白色的,彈火是白色的。夜空再度被點亮。各種各樣的影子掠過雪地表面。蓋布蘭再次凝望。水平線那端冒出黃紅相間的閃光,跟著是幾聲遙遠的隆隆聲。這一切就像是在電影院裡看電影一樣,很不真實,只不過氣溫是零下三十攝氏度,而且沒有人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也許這一次是真的進攻?
「丹尼爾,你動作太慢了。他跑掉了。」辛德朝雪地吐了口唾沫。
「沒有,他還沒跑掉。」丹尼爾說,話聲更輕了些,跟著舉槍瞄準射擊,再射擊。他的嘴巴似乎不再冒出霧氣。
就在此時,一聲尖銳刺耳的哨聲傳來,蓋布蘭撲向鋪滿冰雪的戰壕底端,雙手抱頭。大地搖撼。一塊塊的褐色凍土如雨點般灑落,一塊凍土擊中蓋布蘭的頭盔,他看著凍土從面前滑落。等到確定空中再無凍土落下,他把頭盔推回原位。四周安靜下來,白紗般的雪粒粘在他臉上。人家都說,你不會聽見擊中你的炮彈碎片的聲音。但蓋布蘭見過太多呼嘯而過的炮彈碎片,知道傳言並非屬實。戰壕裡燃起了火。隨著火光逐漸減弱,他看見其他人朝他這裡爬過來,也看見他們的白色臉龐和影子,他們緊貼著戰壕側緣,頭壓得低低的。但是丹尼爾在哪裡?丹尼爾!
「丹尼爾!」
「逮到他了。」丹尼爾說,依然躺在戰壕邊。蓋布蘭不敢相信他聽見的。
「你說什麼?」
丹尼爾滑入戰壕,甩去冰雪和泥土,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在我們的監視之下,今天晚上沒有一個蘇聯渾蛋開得了槍。我們替托馬報仇了。」他把鞋跟踩入戰壕邊緣,好讓自己不會從冰面下滑。
「他死了嗎?」這話是辛德說的,「媽的你沒射中他,丹尼爾。我看見那個蘇聯士兵躲進窪地裡了。」
「沒錯。」丹尼爾說,「可是再過兩小時就天亮了,他知道自己得在天亮前出來。」
「對啊,他出來得有點太早了。」蓋布蘭聰明地補充道,「他是從窪地的另一邊跑出來的,對不對,丹尼爾?」
「不管是不是太早,」丹尼爾微笑說,「他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辛德嘖了一聲:「你還是別吹牛了吧,丹尼爾。」
丹尼爾聳了聳肩,檢視彈膛,扳起扳機。然後他轉過身,把槍背在肩上,一腳將戰鬥靴踢入戰壕結冰的那一邊,把自己蕩了上去。
「蓋布蘭,把你的鏟子給我。」
丹尼爾接過鏟子,站直身子。他身穿白色冬季軍服,黑色夜空和火光襯出他的身形輪廓,火光有如光暈般遍佈在他頭部周圍。
他看起來像天使,蓋布蘭心想。
「靠!老兄,你在幹嗎?」說這句話的是班長愛德華·莫斯肯,這個來自繆南的冷靜士兵很少像組裡的丹尼爾、辛德和蓋布蘭那樣高聲說話。新來的菜鳥如果犯錯,通常會受到大聲訓斥,那些大聲訓斥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這時愛德華用他那睜得老大的眼睛望著丹尼爾,他那隻眼睛從不合上,即使睡覺也不會合上。蓋布蘭親眼見過。
「丹尼爾,趴下找掩護。」班長愛德華說。
但丹尼爾只是微笑,接著他就不見了,只剩下他嘴中冒出的霧氣在他們上方飄浮了短短幾秒鐘。水平線後方的火光沉落,四周又陷入一片漆黑。
「丹尼爾!」愛德華大喊,手腳並用爬出戰壕,「媽的!」
「你看得見他嗎?」蓋布蘭問。
「他不見了。」
「那個瘋子要鏟子幹嗎?」辛德問,看著蓋布蘭。
「不知道,」蓋布蘭說,「會不會是要移動尖刺鐵絲網?」
「他移動尖刺鐵絲網幹嗎?」
「不知道。」蓋布蘭不喜歡辛德那雙粗野的眼睛。辛德的眼睛令蓋布蘭想起曾在他們隊的另一個鄉下青年。那青年最後發了瘋,一天晚上,他執勤前在鞋子裡撒尿,結果腳趾全得切除。他現在已回到挪威老家,也許他其實沒發瘋。無論如何,那鄉下青年也有一雙粗野的眼睛。
「也許他去無人地帶散步了。」蓋布蘭說。
「我知道鐵絲網的另一邊是什麼,只是不知道他去那裡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