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巴特勒夫人家的時候,波洛走的是米蘭達帶他來的那條路。籬笆上的缺口看起來好像比上次大了一些。有人,或許比米蘭達體型稍大一些,也從這裡鑽過。他順著小路走進石礦花園,再一次被這裡的美景吸引。一個美麗的地方,可是不知怎麼回事,波洛總有一些感覺——上次也是——這是一個詭異的地方,充滿著異教徒的冷酷無情,讓人覺得那些彎曲的小路上有小精靈在追捕獵物,或者一位冷酷的女神在命令人們獻祭貢品。
他能理解為什麼人們不來這裡野餐。出於一些原因,人們不願意帶著煮熟的雞蛋和生菜、橙子來坐在這裡,開著玩笑,熱熱鬧鬧地玩耍。這裡的氣氛不一樣,很不一樣。也許,他突然想,如果盧埃林-史密斯夫人沒有把這裡弄成這種仙境般的效果,可能會好一些。可以把石礦改造成一個沒有這種氣氛的普通的地下花園。但她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野心勃勃而又非常富有。又有一兩個瞬間,他想到了遺囑,富太太們立的那種遺囑,富太太們在遺囑上撒的謊,藏遺囑的地方,然後他又試著去想一份偽造的遺囑。毫無疑問拿去檢驗的那份遺囑是偽造的。富勒頓先生是一個謹慎且有能力的律師,這一點是肯定的。而且他是那種沒有充足的證據和把握,不會輕易建議客戶提起訴訟或採取法律程式的律師。
他沿著小路拐了個彎兒,發覺比起思考,他的腳現在更重要。要不要抄近道去斯彭斯警司家呢?
直線距離可能近些,可是走大路可能對他的腳更好些。那條近路上沒有草也沒有苔蘚,上面佈滿了硬石塊兒。波洛停了下來。
他面前有兩個人。坐在一塊兒凸出的岩石上的是邁克爾·加菲爾德。他膝蓋上放著活頁畫簿,正在畫畫,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畫上面。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叮咚作響的小溪,米蘭達·巴特勒站在小溪邊。赫爾克里·波洛忘了他的腳,忘了人類身體的疼痛,再一次沉浸在人類的美麗之中。毫無疑問,邁克爾·加菲爾德是個美男子。波洛發現很難弄清自己究竟喜不喜歡邁克爾·加菲爾德。人們總是很難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好看的人。人們喜歡看美人,但是又本能地不喜歡美人。女人美麗還好,但是赫爾克里·波洛不確定他喜不喜歡男人的美。他本人並不想成為一個美男子,也從來沒有機會成為美男子。赫爾克里·波洛對自己的長相唯一滿意的一點就是他的鬍子,特別是經過清洗、保養、修剪過之後它的樣子,是那麼壯觀。他認識的人裡面沒有誰的鬍子有他的一半好。他從來稱不上瀟灑或好看,當然更稱不上美麗了。
而米蘭達呢?他再次思考,是她的嚴肅讓她這麼吸引人嗎?他很想知道她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那是人們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東西。她不會輕易把她的想法說出來。他懷疑即使你問她,她也不會告訴你。她的想法很單純,他想,同時也很深入。他也感覺到她很脆弱,非常脆弱。他還知道一些關於她的事情,也許是他以為他知道,目前為止還都只是想象,不過也已經基本肯定了。
邁克爾·加菲爾德抬起頭來說:「哈!鬍子先生來啦。下午好,先生。」
「我能看看您在畫什麼嗎?會妨礙到您嗎?我不想打擾您。」
「看吧,」邁克爾·加菲爾德說,「對我沒影響。」他輕輕補充道,「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波洛走到他身後。他點點頭。那是一幅非常精美的鉛筆素描,細密得幾乎看不到明顯的線條。這個人很會畫畫,波洛想,不僅僅會設計園林。他低聲說:「完美!」
「我也這麼覺得。」邁克爾·加菲爾德說。
不知道他指的是他正在畫的這幅畫,還是坐在那邊的模特。
「為什麼?」波洛問。
「為什麼要畫?您認為我有原因?」
「可能有。」
「您說對了。如果我離開這兒了,這裡會有一兩樣我想記住的東西,而米蘭達就是其中之一。」
「您會很容易忘記她嗎?」
「會的,我就是這樣。總會忘記什麼事或什麼人,不能想起一張臉、一個轉身、一個姿勢、一棵樹、一朵花或者一處地形;知道它是什麼樣子,但是眼前卻看不到那些影像,有時候會——該怎麼說呢——讓人痛苦。看見了,把它記錄下來——不然就會消失。」
「石礦花園不會,它不會消失。」
「您認為不會嗎?很快就會的。如果沒有人打理很快就會消失。會被大自然接管,您知道。它需要愛護、關心、照顧和技巧。如果是一個委員會接管的——現在這種情況很普遍——那麼它就會被‘開發’。他們會在裡面種上最新品種的灌木叢,開闢新的小路,每隔一段距離就設個座位,甚至還會豎起垃圾桶。哦,他們非常細心、非常善意地想要保持原貌,但是你保護不了這一切。它是天然的。讓東西保持天然要比保護它困難得多。」
「波洛先生。」米蘭達的聲音從小溪邊傳來。
波洛向前走去,以便能聽清她說話。
「沒想到你在這兒。你是專門來讓他幫你畫像的嗎?」
她搖了搖頭。
「我不是專門來的。只是碰巧而已。」
「是的,」邁克爾·加菲爾德說,「是的,只是碰巧。幸運有時候會降臨到你身上。」
「你只是來你喜歡的花園散步嗎?」
「其實,我是在找那口井。」米蘭達說。
「一口井?」
「這片樹林裡以前有一口許願井。」
「在原來的採石場裡嗎?我不知道他們還會在採石場打井。」
「以前採石場周圍有一片樹林,那裡有許多樹。邁克爾知道在哪兒,可是他不告訴我。」
「這樣才更有意思,」邁克爾·加菲爾德說,「你繼續尋找它,特別是你不確定它到底存不存在的時候。」
「古德博迪奶奶就都知道。」
她又補充說:「她是女巫。」
「沒錯,」邁克爾說,「她是本地的女巫,波洛先生。您知道,大多數地方都會有一個女巫。她們通常不稱自己為女巫,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們是。她們能預知命運,會在你的秋海棠上施咒,或者讓你的牡丹枯萎,或者讓農民的奶牛不產奶了,還可能會制春藥。」
「那是一口許願井,」米蘭達說,「人們以前會來這兒許願。他們得圍著它倒轉三圈。那口井在山坡上,所以做起來挺不容易的。」她越過波洛看著邁克爾·加菲爾德,「總有一天,我肯定會找到它的,」她說,「即使你不告訴我。它就在這兒的某個地方,只不過是被封起來了,古德博迪奶奶說的。哦!幾年前的事。因為據說它很危險。幾年前有個小孩兒——叫基蒂還是什麼,掉進去了。可能還有別人掉進去過。」
「好,你繼續這麼想吧。」邁克爾·加菲爾德說,「這是本地的傳說,但是在小白嶺確實有一口許願井。」
「當然,」米蘭達說,「我知道那個,是一口普通的井。」她說,「每個人都知道那口井,挺傻的。人們往裡面扔硬幣,但是井裡面早就沒水了,連個水花也濺不起來。」
「哦,真遺憾。」
「等我找到了我就告訴你。」米蘭達說。
「你不能總是相信女巫說的話。我不相信有小孩兒掉進去了。我猜是一隻小貓掉進去淹死了。」
「鈴兒響叮咚,貓咪在井中。」米蘭達說。
她站起來。「我得走了,」她說,「媽媽肯定在等我呢。」
她小心地從凸起的石塊兒上下來,衝著兩位男士笑了笑,沿著小溪那邊一條更崎嶇的小路走了。
「‘鈴兒響叮咚’,」波洛若有所思地說道,「人們總是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邁克爾·加菲爾德。她說沒說對呢?」
邁克爾·加菲爾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
「她說得很對,」他說,「是有一口井,像她說的那樣,封起來了。我猜是因為它比較危險。我覺得那不是什麼許願井,只是古德博迪夫人編的故事而已。這兒有一棵許願樹,或者曾經有。半山腰上的一棵山毛櫸樹,人們確實繞著它倒轉三圈許願。」
「那棵樹後來怎麼了?人們現在不繞著它許願了嗎?」
「不了,我聽說大概六年前被閃電劈中了。劈成了兩半。所以那個美好的故事也就消失了。」
「你告訴過米蘭達這些嗎?」
「沒有,我寧願她相信有一口許願井。一棵被擊毀的樹對她來說沒什麼意思,不是嗎?」
「我得走了。」波洛說。
「去您的警察朋友那兒?」
「是的。」
「您看起來很累。」
「我很累,」赫爾克里·波洛說,「特別累。」
「您穿帆布鞋或便鞋會舒服點兒。」
「啊,那個,不行。」
「我明白了,您講究著裝。」他打量著波洛,「整體效果很好,特別是,如果讓我說的話,您完美的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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