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波洛說道,「我們是好朋友,彼此之間無話不談。」
凱瑟琳轉過頭看著波洛,他的話裡有一種低沉而嚴肅的意味,凱瑟琳還從來沒有聽他用這種語調說過話。
此刻他們正坐在蒙特卡洛的一個公園裡。凱瑟琳和她的朋友們剛進這個公園就遇見了奈頓和波洛。坦普林女士熱情洋溢地與奈頓一起追憶往昔,喚起了很多奈頓深埋許久的記憶。她挽著奈頓的胳膊一起順著公園裡的小徑向前溜達著。奈頓不時回過頭來張望,這一幕被波洛盡收眼底。
「當然了,我們是好朋友。」凱瑟琳說道。
「最初認識的時候,我們很相像。」波洛若有所思地說。
「就是在那時,您告訴我偵探小說裡的情節時常發生在現實生活中。」
「我當時說得沒錯吧?」他詢問道,伸出一根手指比畫著以加強語氣。「瞧瞧我們現在,正處於事件的中心。我對此倒是習以為常了,畢竟這是我的職業,但您就不一樣了。」波洛陷入了沉思中,「沒錯,您不一樣。」
她以敏銳的目光看了波洛一眼。波洛的話語中似乎包含了一種無形的警告:她正面臨著一種她未曾察覺的危險。
「為什麼您要說我處於事件的中心呢?沒錯,我確實在凱特林小姐被殺之前與她聊過天,但是現在不同了啊,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與此案已經毫無關聯。」
「噢,小姐啊,小姐,我們真的能說‘我已經與這事兒或者那事兒毫無關聯’了嗎?」
凱瑟琳滿臉不服氣地看著波洛。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她問,「您想要告訴我什麼事——您在暗示我。但我不擅長猜謎語,我情願您有話直說。」
波洛很猶豫地看著她。「唉,真是英國人的脾氣!(注:原文為法語。)」他小聲說道,「所有事情都非黑即白,所有事情都必須講得清清楚楚。但是小姐啊,生活並不是如此。總有些事情雖然還沒有明瞭,但已經顯露出了它大概的輪廓。」
他用一塊大的真絲手帕擦了一下額頭,慢悠悠地說道:
「呃,我說得確實有點兒玄乎。我就直說吧。首先,請您說老實話,您是怎麼看待奈頓少校的?」
「我很喜歡他。」凱瑟琳熱情洋溢地說道,「他很迷人。」
波洛嘆了一口氣。
「您怎麼啦?」凱瑟琳問道。
「您的回答是那樣的發自肺腑。」波洛說道,「如果您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說:‘嗯,他很好,’那麼我能更加欣慰一點。」
凱瑟琳沒有答話,她感到有點兒異樣。波洛喃喃自語道:
「可是,誰知道會怎樣呢?女人有很多種方式把自己的感情隱藏起來,而‘發自肺腑’也許就是其中的一種。」
他又嘆了一口氣。
「我一點兒都不懂——」凱瑟琳開口道。
波洛打斷了她的話。
「小姐,您能明白為何我現在如此急躁嗎?我是一個老頭子了,我時常——但並不總是——會遇到讓我真正掛念他幸福的人。我們是好朋友,小姐,就像您剛剛說的那樣,因此我真心希望您能夠幸福。」
凱瑟琳凝視著遠方,用手邊那一把大花布做的遮陽傘的傘尖,在碎石地面上描繪著自己的腳形。
「我已經向您提了一個關於奈頓少校的問題。我現在還要問您另外一個問題:您喜歡德里克·凱特林先生嗎?」
「我還不瞭解他。」凱瑟琳答道。
「這並不是回答。」
「我認為,我是喜歡他的。」
他看著凱瑟琳,她語氣中的某種情緒使他感到驚訝,波洛慢慢地點點頭。
「也許您是對的,小姐。您瞧,我這個老頭對世界上發生的這些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在我看來,只有兩件事是肯定正確的。一個好男人會被一個壞女人所毀,但反過來說,一個壞女人卻會被一個好男人所救。同樣,一個壞男人也會因為愛上一個好女人而陷入泥沼。」
凱瑟琳用敏銳的眼光看著他。
「您說‘毀’是指?」
「我是指從男人的角度來看。一個罪犯必然在每方面都工於心計。」
「您是想警告我些什麼,」凱瑟琳低聲說道,「是關於誰呢?」
「我不能洞悉您內心的想法,小姐。您當然也不可能將心事全盤托出。我只想告訴您一點:有些男人對女人具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力。」
「比如說,羅歇伯爵。」凱瑟琳笑著說。
「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比羅歇伯爵更為危險。這些男人的個性都極具吸引力:勇往直前、具有冒險精神、厚顏無恥。小姐,我能看出來,現在您被迷住了,但也僅僅停留在被迷住的階段,我希望您能止步於此。我說的那個男人,他的感情可能非常真實,但其實也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
「什麼?」
他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凱瑟琳;然後壓低了嗓門,但是非常清楚地說道:
「您可以愛上一個小偷,但決不要愛上一個殺人犯!」
他轉身走開,留凱瑟琳一人獨自坐在長椅上。
他聽到了凱瑟琳輕輕倒吸了一口冷氣,但並沒有理會。他已經說完所有他想說的話,是時候讓凱瑟琳一個人好好消化一下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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