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警告

德里克從俱樂部裡走出來的時候,正看到凱瑟琳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於是他坐到了她身邊。

「我剛剛賭了一場。」他微笑著說道,「沒賭贏。我輸掉了所有東西,所有我身上帶著的東西。」

凱瑟琳困惑地看著他。她立刻察覺到眼前的這個人與往日不同,在他的愉悅背後藏著一些其他的東西。

「我早該想到您是一個賭徒,賭博的魅力讓你無法自拔。」

「我度過的每一天,我的每種生活方式都與一個賭徒無異?沒錯,您說得對。您難道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刺激嗎?孤注一擲——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刺激呢。」

凱瑟琳自以為已經保持了足夠的冷靜與淡然,但仍然感到一陣因緊張而引起的戰慄。

「我想同您談一談,」凱特林繼續說下去,「誰知道我以後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呢?現在有傳聞說是我殺死了自己的妻子——不,請別打斷我。這些話當然都是胡扯。」他停了停,繼續謹慎地說道,「在警察和有關當局面前我必須假裝,好吧,假裝舉止很得體。而在您面前我不準備隱藏。我是為了錢才結婚的。當我初遇露絲·馮·阿爾丁的時候,我正在尋找一個有錢的金主。她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瘦版的聖母瑪麗亞,而我,當時真的做了要好好生活的打算,但最後這一切幻想都破滅了。我的妻子在與我結婚時心裡還愛著其他人。她絲毫不關心我的感受。不,我並不是向您抱怨什麼,這畢竟還是筆很划算的交易。她想要貴族頭銜,而我要的只有錢。露絲的血管裡流淌的那些美國血液註定了我們之間的這些矛盾不可調和。她從不正眼看我,卻需要我陪同她一起出席舞會。她不斷地告訴我,我是她買來的,是歸她所有的物品。這一切引發的後果就是,我對她越來越冷酷。我的岳父一定告訴過您這點,他說得很對,完全沒有誇張。露絲死之前我正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困境。」他突然開口笑道,「是啊,與魯夫斯·馮·阿爾丁作對,誰能不絕望呢。」

「然後呢?」凱瑟琳低聲問道。

德里克聳了聳肩,「然後露絲就被人殺了。如有神助。」

他又大笑起來。凱瑟琳嚇得縮起了身子,他的笑聲撕裂著她的心。

「沒錯,」德里克說,「這樣說很不厚道,卻是事實。現在我想跟您再多說幾句。打從我見您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您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一直尋找的、那個唯一的人。恕我直言,我曾認為您會給我帶來厄運。」

「厄運?」凱瑟琳敏銳地問道。

他盯著她:「您為何對這個詞如此敏感?您想到什麼了嗎?」

「我在想之前有人對我所說的話。」

德里克突然微微一笑,「人們肯定會告訴您很多關於我的事,親愛的,其中絕大多數是事實。沒錯,那些我從來沒有告訴過您的,關於我的不好的傳聞也都是真的。我一生都是個賭徒,並且我時常以小搏大。我此時並不是在向您懺悔什麼,我以後也絕不會這樣做。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我希望您能相信我一件事,我向您鄭重起誓,我絕沒有殺害我的妻子。」

他的話聽起來誠懇無比,但仍然讓人感覺有一些做戲的成分。他注意到凱瑟琳疑惑的神情,繼續說:

「我知道,我那天撒了謊。我確實進過我妻子的包廂。」

「噢!」凱瑟琳開口驚歎道。

「雖然很難解釋為什麼我會在那時出現在那裡,但我會盡力向您說明。我是一時衝動才做的這件事。您應該能猜到,我當時正隱藏在火車上,監視我的妻子。米蕾告訴我,我的妻子打算在巴黎與羅歇伯爵見面。但就我當時觀察的情況來看,事實並非如此。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並且突然想到也許這是一個同她開啟天窗說亮話的好機會。所以我推開了她包廂的門,然後走了進去。」

他說到這裡打住了。

「沒錯,確實如此。」凱瑟琳柔聲說。

「露絲躺在鋪位上熟睡著。她的臉朝著牆,我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當然我本可以叫醒她。可是突然間,我猶豫了。難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談的嗎?那些事我們已經談過上百次了。她躺在那裡是那麼平靜,於是我和進來時一樣,輕輕地離開了包廂。」

「為什麼您不向警察說出真相呢?」凱瑟琳開口問道。

「因為我還沒有蠢到那個地步。事情一開始我就明白,從殺人動機來講,我的嫌疑最重。一旦我承認在她被殺前我曾進過她的包廂,那簡直就是自掘墳墓。」

「我明白。」

不過,她真的明白了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感覺到,德里克有一股磁石般的引力在吸著她,可是她的內心深處卻有另外一股力量在扯著她往後退……

「凱瑟琳——」

「我——」

「您知道,我愛您,那,那您呢?」

「我……我不知道。」

她十分無助,無法做出明確的回答。要是,要是——

她絕望地環顧四周,尋找著救命稻草將她拖離這個窘境。這時,一個高個、瘦削、走路有點瘸的年輕人沿著小徑向她走來,她的雙頰立刻漾起了紅暈,來的人正是奈頓少校。

她如釋重負、熱情洋溢地與奈頓少校寒暄著。

德里克站起身來,他愁眉不展,烏雲滿面。

「坦普林女士是不是正在小賭著呢?」他輕鬆地說道,「那我必須得去陪著她,然後用我的經驗給她一點兒指點。」

德里克轉身離開,剩下了凱瑟琳同奈頓兩人。凱瑟琳再一次坐回到了長椅上。剛剛她的心忐忑不安地怦怦直跳,但現在,與身邊這位安靜並且有點害羞的男子閒扯幾句家常之後,她又恢復了平靜。

但沒過多久她就驚訝地發現,奈頓同德裡克一樣,也是來向她表明心意的。然而他所採取的方式則與德里克截然相反。

他既害羞又緊張得有點口吃,他遲疑不決地說著,毫無一點口才。

「從第一眼看見您起,我就,我……我其實不願這麼快就說出來。可是,馮·阿爾丁先生隨時都可能啟程離開,那時,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和您談話了。我知道,您還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對我有好感——那是不可能的。我有些太不自量力了。我有一點財產——但不多——不,請不要立刻回答我,我知道您的回答是什麼。但為了防止我隨時會突然離開,我僅僅是想告訴您我的心意:我是愛您的。」

她大為觸動,奈頓的這番話聽起來是如此溫柔,又如此惹人喜愛。

「還有一件事。我只是想告訴您,如果,如果您有一天身處困境的話,無論什麼事,只要是我能做的——」

他抓住了凱瑟琳的手,緊緊地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頭也不回地迅速向賭場走去。

凱瑟琳靜靜地坐在長椅上。德里克·凱特林和理查特·奈頓,不同型別的兩個人,兩個性格完全相反的男人。奈頓身上流露出的那種親切和忠厚,使人覺得可以信賴,而德里克……

凱瑟琳這時突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宛如一種幻覺。她彷彿覺得此刻不是她一個人在這個賭場公園的椅子上坐著,身邊好像還站了一個人。而這個人正是那位已經死去的女士,露絲·凱特林。她有種特別強烈的感覺,露絲非常急切地想要告訴她什麼。她幾乎能肯定,露絲的靈魂想要向她傳遞一些生死攸關的資訊。過了一會兒,這種幻覺慢慢消失了。凱瑟琳站了起來,渾身微微發抖。露絲·凱特林如此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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