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歇伯爵剛剛吃完精緻的早餐:一份鮮蔬蛋卷,一塊澆著蛋黃醬的上好牛肉,以及一份薩戈侖鬆餅。他用餐巾擦了擦小黑鬍子,然後站了起來。他在大廳裡踱著步,以愜意的神態觀賞著散落在大廳各處的幾件古玩:路易十五(注:法國國王,一七一五年至一七七四年在位。)的鼻菸壺,瑪麗·安託瓦內特(注:法國王后,路易十六的妻子,生活奢靡無度,法國大革命時被執行死刑。)穿過的沙丁魚鞋,等等。他通常都會向來訪者介紹說,這些都是家族裡流傳下來的寶貝。他走到陽臺上,遙望著地中海。然而此刻,他無心享受眼前的美景。精心籌劃了許久的計劃就這樣被破壞了,一切又要從零開始。他坐在藤椅上,手指挾著香菸,沉思起來。
此時他的僕人,伊波利特,送來一杯咖啡和一杯上等的利口酒。這位伯爵先生家中有不少這樣的珍藏。
在僕人準備離開的時候,伯爵輕打手勢示意他等一會兒。伊波利特立在一旁,靜靜等候主人的進一步指示。他的面龐看起來並不算英俊迷人,但舉止卻十分有風度,常常讓人忽略他那平凡的相貌。他此刻這種聆聽主人指令的儀態也顯得十分得體。
「最近幾天,」伯爵說,「可能會有不少陌生人來訪,他們會想方設法地與你還有瑪麗套近乎。他們也可能會向你打聽很多關於我的事情。」
「是,伯爵先生。」
「難道這樣的情況已經發生了?」
「沒有,伯爵先生。」
「目前還沒有陌生人登門嗎?你能肯定嗎?」
「誰也沒有來過,伯爵先生。」
「很好。」伯爵的語調有點僵硬,「可是我敢肯定,他們一定會來問東問西的。」
伊波利特用狡黠的目光看著他的主人。
伯爵並沒有看向他,而是自顧自緩緩地繼續說道:
「就像你知道的那樣,我是上週二來到這裡的。如果警察或者其他什麼調查的人問你,你一定不要忘記這件事。我是在禮拜二,也就是十四號那天到這兒的,而不是十五號,星期三才到。你明白了嗎?」
「完全明白,伯爵先生。」
「凡是牽扯到女士的事情,都應當謹慎處理。而我知道,你一向很謹慎,伊波利特。」
「我會謹慎處理的,先生。」
「那麼瑪麗呢?」
「瑪麗也會如此,我為她擔保。」
「那很好。」伯爵低語道。
伊波利特退出房間之後,伯爵一邊喝著黑咖啡一邊沉思著。他時而眉頭緊鎖,時而又緩緩搖搖頭,有時又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伊波利特再次來到房間,打斷了他的沉思。
「有一位女士找您,先生。」
「一位女士?」
伯爵感到十分吃驚。女士拜訪瑪麗婭別墅本不是什麼新鮮事,但讓伯爵吃驚的是,在此刻這樣一種特殊的時期裡,究竟是哪位女士會來拜訪他呢。
「我認為這位女士並不是先生的熟人。」男僕輕聲提醒道。
伯爵愈發對這位不速之客感到好奇。
「那把她帶進來吧,伊波利特。」他命令道。
過了一會兒,一位穿著橘黃色和黑色相間衣服的女士走進了陽臺,她渾身散發著濃烈的香水味。
「您就是羅歇伯爵先生嗎?」
「願意為您效勞,女士。」他深鞠一躬,說道。
「我是米蕾,您可能聽說過我。」
「當然了,女士,誰能不被您的舞蹈所吸引呢。簡直堪稱完美!」
舞蹈演員用職業性的笑容回答了這一恭維。
「請原諒我貿然來打擾您。」她開口道。
「懇請您先坐下,女士。」伯爵說著拉過一把椅子。
在這樣一副殷勤模樣的背後,伯爵實際上正仔細研究眼前這位女士。羅歇伯爵向來十分了解女性。但說實話,他與米蕾這類遊戲人間的女性接觸不多。他與女演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點兒相像。伯爵深知他的那些伎倆,在米蕾這種狡黠的巴黎女子身上完全不起作用。可至少目前他能立即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極其憤怒的女士。而對於憤怒的女士,伯爵再瞭解不過了,當一個女人處於極度憤怒中時,她的那些謹慎就會被拋諸腦後,這對於一個與她智力相當但卻更冷靜的男人來說,完全是一大利事。
「您真是太友善了,女士。您的到來使我這小屋頓時蓬蓽生輝。」
「我們倆在巴黎都有熟人。」米蕾說,「我從他們那兒聽過一些關於您的豐功偉績,但我今天來找您卻是為了別的事情。我一到尼斯就聽說了,您知道的,是一些其他的事情。」
「是嗎?」伯爵柔聲問道。
「恕我直言。」米蕾繼續說,「我要說的事,您聽起來可能不大舒服。可是請您相信,我是打心底裡為您著想的。伯爵先生,現在尼斯的人都在議論說,您就是殺死那位英國女士——凱特林夫人的兇手。」
「我?我是殺死凱特林夫人的兇手?呵呵!但這太荒唐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滿不在乎而不是義憤填膺。他知道,這是從她的嘴裡探聽出更多訊息的最好方法。
「可是,人們就是這樣認為。」她強調說。
「人們總是喜歡造謠生事。」伯爵無動於衷地繼續說道,「如果我要認真來對待這些謠言,那將有損於我的尊嚴。」
「您理解錯了。」米蕾向前傾出身,那雙黑眼睛閃著光,「這不是那種在街頭巷尾流傳的閒話。這是來自於警察局的訊息。」
「什麼?警察局?」
伯爵猛然站起來,表情再一次變得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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