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與阿格尼絲·弗萊切的會面是在赫特福德謝爾的一個幾乎無人光顧的茶館裡進行的,因為阿格尼絲不願意在莫利小姐嚴厲的目光注視下講這些事情。
會面的前一刻鐘,阿格尼絲一直在講她的媽媽是多麼好。還有阿格尼絲的爸爸,一個擁有商鋪的小個體戶,從來沒有和警察打過任何交道,營業時間都準確到按秒計算。阿格尼絲的爸爸媽媽在格洛斯特郡的小達林鎮上都是受人敬仰的人。弗萊切一家六個孩子(兩個孩子已夭折)從來都沒有讓父母煩惱過。如果現在阿格尼絲和警察有任何瓜葛,爸爸媽媽會急死的。因為,正如她說的,他們一向都是堂堂正正做人,從來沒讓警察找過麻煩。
當這些被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經過各種渲染和強調之後,阿格尼絲才接近了會面的主題。
「我不願意對莫利小姐說,先生,因為,您知道,她會說我早就應該說出來。但是我和廚娘——我們聊過,都覺得這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因為我們都看到報紙上清楚地寫著主人用藥用錯了,於是開槍自殺,手裡還握著手槍等等這一切,所以看上去都很清楚,對吧,先生?」
「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波洛希望通過啟發性的、但又不太直接的提問,來接近她要說的有用資訊。
阿格尼絲馬上回答說:
「我看到報紙上說的關於弗蘭克·卡特的事兒——就是內維爾小姐的男朋友——他在做園丁的地方對一個男士開槍,看上去好像是他腦子出了問題。因為我知道有些人就是這樣,以為自己被迫害,被敵人控制了什麼的,反正把他們留在家裡特別危險,於是就會被送進瘋人院。我想可能弗蘭克·卡特就是這樣,因為我記得他曾經說過莫利先生不喜歡他,想拆散他和內維爾小姐。但是,她當然不會聽從,艾瑪和我也覺得不該聽,因為您不能否認卡特先生長得很帥,而且是位紳士。但是,當然了,我們都覺得他並沒有對莫利先生做過什麼。我們只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波洛耐心地問:
「有什麼不對勁兒?」
「是那天早上,先生,莫利先生開槍自殺的那天早上。我正在想是不是可以下樓把郵件取上來,郵差已經來過了,但是這個艾爾弗雷德還沒把信拿上來——他是不會給我們送上來的,除非有莫利先生或者莫利小姐的信,如果只是我和艾瑪的,他就會一直等到午飯時才拿上來。
「所以我走到樓梯的平臺上,順著樓梯向下望。莫利小姐不喜歡我們在主人上班的時間到樓下客廳去,不過我看到艾爾弗雷德正領著一個病人去主人那裡,我想或許我可以在那裡等著,在他回來的路上叫住他。」
阿格尼絲喘著氣,又深呼吸了一下,接著說: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他——就是那個弗蘭克·卡特。他正在樓梯的半中腰——我是說我們的樓梯,就是主人診室上面的那層。他正站在那裡往下看,等著什麼。我越想越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他看上去好像在使勁兒地聽什麼動靜,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當時是幾點?」
「肯定差不多快到十二點半了,先生。我正在想:瞧,弗蘭克·卡特來了,內維爾小姐一天都不在,他會不會不高興,我還在猶豫是不是應該跑下去告訴他,因為看起來是那個榆木腦袋阿爾弗萊忘了,不然我想他也不會在這兒等她。然後我正猶豫著呢,卡特先生看上去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很快地從樓梯上悄悄跑下去,穿過樓下過道,進了主人的診室,然後我心裡想,主人肯定會不高興,接著我想是不是會吵起來,但是這時艾瑪叫我,問我在幹什麼。於是我就上樓了,然後……後來……我聽說主人開槍自殺了,然後……當然……這件事太可怕了,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是後來,當那個警探走了之後,我對艾瑪說,我沒講那天早上卡特先生來樓上找過主人那件事兒,她問他真的來過嗎?我就告訴了她,她說或許我應該說出來,但是不管怎樣我說我還是再等等,然後她也同意了,因為我們倆都儘量不想給弗蘭克先生找麻煩。後來,庭審開始了,原來是主人弄錯了一種藥,非常害怕,於是就開槍自殺了,非常自然的事兒。然後……當然,也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但是前兩天我在報紙上讀到那則訊息……噢!又讓我想起來了!然後我對自己說,‘如果他是那種以為大家都在迫害他而到處殺人的瘋子,那麼,也許他真的開槍打死了主人!’」
她用焦慮和恐懼的眼神滿懷希望地望著赫爾克里·波洛。他儘可能地用安慰的語氣說:
「你把這件事情告訴我肯定是非常正確的,阿格尼絲。」
「呃,我必須要說,先生,這樣我也真的卸下了包袱。您知道,我一直在對自己說也許我應該講出來。然後,您知道,我又怕萬一真和警察打起交道,媽媽會怎麼說。她一直都特別強調要我們……」
「是的,是的。」赫爾克里·波洛趕緊說。
他感覺這一個下午已經聽到夠多關於阿格尼絲媽媽的故事了。
2
波洛來到蘇格蘭場,說要找賈普。他被領到探長辦公室。「我想見見卡特。」赫爾克里·波洛說。
賈普迅速瞟了他一眼,問:
「又有何高見啊?」
「你不願意幫忙?」
賈普聳聳肩,說:
「呃,我可不會反對,那樣做沒什麼好處。誰是內政大臣的寵兒啊?是你。誰能玩弄半個內閣於股掌之間?是你。你可以幫他們遮蓋醜聞。」
波洛的腦海裡閃過那樁「奧吉思馬廄案」。他不無自得地說:
「你必須承認那簡直是太巧妙了,對吧?應該說是充滿想象力的傑作。」
「也只有你才會想得出這種事兒!有時,波洛,我都覺得你簡直是毫無顧忌!」
波洛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不是這樣的。」
「呃,好吧,波洛,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你有時太沉醉於你那些可惡的鬼點子了。你為什麼要見卡特?想問他是不是真的殺了莫利?」
讓賈普吃驚的是波洛居然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的朋友,正是因為這個。」
「我猜如果真是他乾的,他會告訴你,對吧?」賈普邊笑邊說。
但是赫爾克里·波洛依然很嚴肅,說:「他有可能會告訴我——是的。」
賈普不解地看著他,說:
「你知道,我認識你很久了——有二十年了吧?差不多吧?但是我還是猜不透你的意圖。我知道你為年輕的弗蘭克·卡特傷透了腦筋,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你不想他有罪——」
赫爾克里·波洛使勁兒地搖頭。
「不,不,你錯了,是另有原因——」
「我想大概是因為他那個女朋友吧,那個金髮小妞。你也是個容易動感情的老傢伙——」
波洛一下子生氣了。
「不是我感情用事!那是英國人的通病!是英國人為年輕的戀人、垂危的母親和深愛的孩子唏噓不已。而我,是理性的。如果弗蘭克·卡特是個殺人犯,我絕對不會感情用事,希望成全他與那個善良又平凡的姑娘的姻緣。如果他被吊死,她一兩年後就會忘了他,重新開始!」
「那麼你為什麼不肯相信他有罪?」
「我確實是想相信他有罪。」
「你是說你有線索可以最終證明他是清白的?那麼,幹嗎要保密呢?你對我們要公平啊,波洛。」
「我對你們很公平。很快,要不了多久,我就會給你們一個目擊證人的名字和地址,對你們的起訴會很有幫助。她可以做證這個案子就是他乾的。」
「那麼——噢!你簡直把我搞糊塗了。你為什麼還這麼火急火燎要見他?」
「為了讓我自己滿意。」赫爾克里·波洛說。他再沒有多說什麼。
3
弗蘭克·卡特面色慘白憔悴,但仍勉強露出虛張聲勢的樣子,用毫不掩飾的厭煩神情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
他粗魯地說:「是你啊,你這該死的小外國佬!你想要幹什麼?」
「我想見你,跟你談談。」
「你只管看好了,但是我不會和你談什麼,除非有律師在。這是我的權利,沒錯吧?對此你沒辦法。我有權要求我的律師在場,否則我啥都不會說。」
「你當然有這個權利。如果你願意,可以要求叫他過來,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
「你當然會這麼說,這樣你就可以設下圈套讓我承認那足以毀掉我的罪狀,嗯?」
「現在這裡沒有別人,請記住。」
「這可少見啊?讓你的警察哥們兒在門外監聽,毫無疑問。」
「你錯了。這是一個完全私人的會面,只有你和我。」
弗蘭克·卡特笑了,笑容裡帶著狡詐和不快。
他說:「省省吧你!別想拿這些老把戲來騙我。」
「你記得有個叫阿格尼絲·弗萊切的姑娘嗎?」
「從來沒聽說過。」
「我想你會記得她,雖然你可能從來都沒有注意過她。她是夏洛特皇后街五十八號的女傭。」
「那又怎麼樣?」
赫爾克里·波洛一字一頓地說:
「莫利先生被殺的那天上午,這個姑娘偶然從頂樓的樓梯扶手往下看,她看到你在樓梯上,等在那兒,一邊還在聽著什麼。後來她看到你進了莫利先生的房間。時間是十二點零六分或者十二點剛過一會兒。」
弗蘭克·卡特明顯開始發抖,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神色比平時更加鬼祟,兩個眼珠狂亂地咕嚕咕嚕打轉。他怒吼道:
「撒謊!他媽撒謊!是你買通了她!警察買通了她,讓她說看見了我。」
「那時候,」赫爾克里·波洛說,「按照你的供詞,你已經離開了那所房子,在馬利勒波恩路上散步。」
「就是這樣啊。那女人在撒謊,她不可能看見我。這是無恥的陷害。如果是真的,她幹嗎不早說?」
赫爾克里·波洛平靜地說:
「她當時確實告訴了她的朋友和同事——那個廚娘。她們感到困惑和害怕,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當自殺的判決出來時,她們又如釋重負,想著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
「我根本就不相信!她們只不過是商量好的。一對卑鄙撒謊的小……」接著他氣急敗壞地說著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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