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十六,廚娘們

赫爾克里·波洛等待著。

當卡特最終停下來時,波洛還是像剛才一樣冷靜慎重地說:

「憤怒和愚蠢的謾罵都幫不了你。這兩個姑娘準備把她們看到的都說出來,人們會相信的。因為,你明白,她們講的是事實。那個姑娘,阿格尼絲·弗萊切確實看到了你。你當時確實在那兒,在樓梯上。你沒有離開那所房子,而且你確實進了莫利先生的房間。」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冷靜地問,「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撒謊,我告訴你!」

赫爾克里·波洛感到非常疲憊——自己真的老了。他不喜歡弗蘭克·卡特,非常不喜歡他。他認為弗蘭克·卡特是個恃強凌弱的騙子,一個謊言家,總之是最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那類年輕人。他,赫爾克里·波洛只要放手不管,讓這個年輕人去堅持他的謊言,世界就可以剷除一個令人不愉快的居住者……

赫爾克里·波洛說:「我建議你告訴我真相……」

他很清楚目前的局面。弗蘭克·卡特雖然愚蠢,但還是知道堅持他的否認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一旦承認他在十二點零六分進了那個房間,那麼危險就大了。因為從這之後,他說什麼都會被認為是在撒謊。

那就讓他堅持否認好了。如果這樣,赫爾克里·波洛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弗蘭克·卡特很有可能會因為殺害亨利·莫利被絞死,而且他也算罪有應得。

赫爾克里·波洛只需起身走人就可以。

弗蘭克·卡特還在說:「撒謊!」

良久的停頓。赫爾克里·波洛沒有起身離開,他真想這麼做——非常想,然而,他還是沒有走。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中充滿了他堅強的個性所顯示出來的威懾力:

「我沒有騙你,希望你相信我。如果你沒有殺害莫利,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告訴我那天上午事情的真相。」

望著波洛的那張刻薄、奸詐的面孔顫抖了一下,露出了猶豫的神色。弗蘭克·卡特緊緊地抿著嘴,兩眼左右轉動,充滿恐懼,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動物。

現在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

忽然,弗蘭克完全被對方的人格力量所打敗,投降了。

他聲音沙啞地說:

「那好吧,我這就告訴你。如果你現在是在騙我,上帝會詛咒你的!我確實進了那個房間……我上了樓梯,想等到只有他一個人在房裡時再進去。我就等在那兒,在莫利房間的上面。後來有個先生出來了,下了樓——那人很胖。我正要下決心過去,這時另一個先生又從莫利的房間出來,也下了樓。我知道我必須要快點兒,於是下樓沒敲門就溜進他的房間。我正準備好好教訓他一頓,竟然想讓我的女人針對我,壞我的事兒,他這個該死的——」

他突然住口。

「怎麼了?」赫爾克里·波洛問,他的聲音依然是那麼急迫、充滿威懾力。卡特的聲音變得嘶啞而顫抖。

「他躺在那兒——死了。是真的!我發誓這是真的!就像庭審判決說的那樣躺在那兒。我開始無法相信,還彎腰看了看他,但是他真的是死了。他的手像石頭般冰冷,我看到他頭上有一個子彈打穿的洞,周圍有一層血凝成的黑黑的結痂……」

回想到這個情景,他的額頭上再次滲出了冷汗。

「這時我明白自己麻煩大了,他們會說是我乾的。我什麼都沒有碰,除了他的手和那個門把手。我用手帕把門把手兩面都擦了擦。然後我從房間裡出來,儘可能快地悄悄下了樓。客廳裡沒有人,我就趕緊離開了那裡。毫無疑問,我覺得非常吃驚。」

他停頓了一下,驚恐地望著波洛。

「這些都是真的。我發誓是真的……他當時已經死了。你一定得相信我!」

波洛站起身,聲音聽上去既疲憊又悲傷。他說:「我相信你。」

他向門口走去。弗蘭克·卡特大聲嚷嚷道:

「他們會絞死我的——如果他們知道我當時在場,他們一定會絞死我的。」

波洛說:「你說出了真相,救了自己。」

「我不明白,他們會說——」

波洛打斷他說:

「你剛才說的確證了我之前就知道的情況。以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他走了出去。

他一點兒都不感到高興。

4

六點四十五分,他來到了伊靈巴恩斯先生家。他記得巴恩斯先生曾經說過這是個拜訪別人的好時間。

巴恩斯先生正在他的花園裡幹活兒。他招呼波洛說:

「我們需要雨啊,波洛先生,太需要了。」他仔細地觀察著來客。

「您看上去氣色不太好啊,波洛先生?」

「有時,」赫爾克里·波洛說,「我必須做一些自己並不喜歡做的事情。」

巴恩斯先生同情地點點頭:「我知道。」

赫爾克里·波洛隨意地環顧了這個修剪整齊的小花圃,輕聲說:

「這個花園規劃得很好,一切都恰到好處,雖然小但很精緻。」

巴恩斯先生說:「當你只有一個很小的空間時,就必須充分利用它。絕不能在規劃上出錯。」

赫爾克里·波洛點點頭。

巴恩斯繼續說:「你們抓到要抓的人了?」

「弗蘭克·卡特?」

「是的,我吃了一驚,著實吃了一驚。」

「您沒想到這是樁——比如說——因私謀殺?」

「沒有,坦率地說我確實沒有。一旦牽扯到安伯里奧茲和阿利斯泰爾·布倫特,我就覺得它應該是那種間諜或反間諜的案子。」

「這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您向我闡述的觀點。」

「我知道,我那時感覺特別肯定。」

波洛慢慢地說:「但是您錯了。」

「是的,別再提它了。問題是,每個人的想法都受他的經歷所影響。我長期以來跟這種事兒打交道太多了,所以我就覺得它無處不在。」

波洛說:「您看過魔術師在一副撲克牌裡找出某一張牌的遊戲嗎?叫什麼——逼出某張牌?」

「是的,當然。」

「這就是我們這兒發生的情況。每次人們想到莫利被殺的原因時,嘿,馬上——一張牌就被逼出來了。安伯里奧茲,阿利斯泰爾·布倫特,政治的動盪,有關國家利益……」他聳了聳肩,「而您呢,巴恩斯先生,您對我的誤導比任何人都大。」

「噢,聽我說,波洛,我很抱歉。我以為真是那樣的。」

「您瞧,您過去的工作會接觸到很多內情,所以您的話有分量。」

「不過,我之前說的都是我確實相信的,我只能這麼為自己辯解。」

他停了一下,嘆了口氣。

「那麼始終只是純粹的私人動機嗎?」

「沒錯兒,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謀殺的原因,儘管我本來有過一次很好的機會。」

「什麼意思?」

「一個談話的片段,一個特別有啟發性的片段,只是我當時還沒有意識到它的意義。」

巴恩斯先生若有所思,小鏟子碰到了鼻子,一粒泥巴粘在了他的鼻子邊上。

「您搞得還挺神秘的啊?」他和藹地說。

赫爾克里·波洛聳了聳肩。他說:「是的,或許吧,因為您對我不夠坦誠。」

「我?」

「是的。」

「我親愛的朋友,我從來都沒想到過是卡特。據我所知,他在莫利先生被殺前就離開了那所房子。我想是不是他們現在發現他其實並沒離開——雖然他自己說已經走了?」

波洛說:「卡特十二點二十六分時還在那所房子裡,他還看到了兇手。」

「那麼卡特沒有——」

「我告訴你,卡特看到了兇手!」

巴恩斯先生說:「他認出他了嗎?」

赫爾克里·波洛慢慢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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